凡煙小說

陌生的他

關燈
陌生的他

包廂裏燈光明亮,水晶吊燈在桌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偌大的圓桌旁圍坐著三五個人,除了胡南韶和上司何春梅,其他都是清一色的男人。

何春梅今個兒穿著一襲香檳色的長款連衣裙,她端著紅酒杯,指尖輕輕摩挲杯壁。對面那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正在講一個無聊的段子,何春梅適時地輕笑出聲,也算給足了面子。

胡南韶低頭盯著面前的餐盤,銀質刀叉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她並不適應這種場合,只能無數次拿起玻璃杯用喝水來緩解尷尬。

何春梅不知道什麽時候註意到了她,低聲說,“我知道你剛參加工作,可能還不太適應這種場合,但在這個圈子裏,人脈就是一塊敲門磚。你也算是代表著我們公司的形象的,凡事放機靈點。”

“看到那個穿藏青色西裝的男人了嗎?王總,地產界的大佬,去年光是城西那個項目就賺得盆滿缽滿。"

胡南韶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王總正在和旁邊的人碰杯。

"那邊,"何春梅的視線轉向另一個方向,"張總,聽說他最近在籌備一個私募基金。"她的指尖輕輕敲擊著酒杯,"你知道多少人想搭上他這條船,都找不到門路嗎。"

"這些都是難得的機會,機會稍縱即逝,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領導,您說的對。”胡南韶表面讚同,但實際上她知道自己無法做出這種無事獻殷勤的舉動,且她也深知自己只是這場飯局中的“邊角料”,就算要熱臉貼冷屁股她都排不上號,所以何必自討苦吃。

“你看王總正在看你,去給他敬杯酒,混個眼熟。”何春梅點撥她道。

胡南韶試圖用微笑糊弄過去,可何春梅顯然不樂意,正當她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包廂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原本喧鬧的房間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門口。

王總第一個站起來,臉上的笑容堆出了褶子,"紀昂啊,可算把你給盼來了,最近我們這群老家夥想跟你約個飯是真難啊,你可真是個大忙人。"

明顯話裏有話。

其他人也紛紛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動的聲音此起彼伏。胡南韶擡頭望去,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一連串的人都跟他打了聲招呼,李紀昂淡淡地點頭示意,應付著眾人的寒暄。

最後慢條斯理地轉過身對著王總說,“好久不見王叔,這不是剛過完年嘛,年前很多沒處理完的工作都堆積在一塊了,這幾天除了工作還是工作,確實是抽不出時間。”

王總:“那怎麽今個兒又有空了?難不成是因為多了位年輕靚麗的小美女?”

胡南韶雖然心不在焉,但回過神突然意識到他們是在說自己。理好前因後果,她終於知道自己一個實習生會出現在這場飯局上的原因了。

難怪何春梅昨晚會問她,“南韶,我看了你的資料,你的戶籍地是在H市啊?真巧,還有這個高中,跟我們的一個客戶都是一個地方的。”

原來她口中的這個客戶就是李紀昂啊,所以他們查了她的資料,以為她跟李紀昂有什麽淵源,將她帶來了飯局,她不過只是個工具人。

李紀昂微微一笑,目光淡然地,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諷刺:“王總,您剛才的話,雖然可能是無心之失,但如果給別人女孩子帶來不必要的非議,那就不應該了。”

王總臉色微微一變,尷尬地笑了笑:“哎呀,我也就是隨口一說,開個玩笑而已,何必這麽認真呢?”

李紀昂輕輕搖頭,語氣依舊溫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玩笑也要有分寸,尤其是涉及到別人的名譽。王總,您在社會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一言一行都該慎重。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笑置之。”

王總沒想到自己會吃癟,只能打圓場道,“真是後生可畏啊,今個兒我也算是被小輩教訓上幾句了,我全盤接受,好吧?那就這樣,這會兒也該上菜了,坐吧,坐坐坐。”

李紀昂順勢要脫下西裝外套,王總立馬伸手想要幫忙,李紀昂卻側身避開,將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這個中年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覆如常。

包廂裏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服務員上前斟茶,碧綠的茶湯在白瓷杯中蕩漾。

李紀昂端起茶杯,氤氳的水汽中,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胡南韶,他看得出她很拘束、很不自在。

這些年來總有人揣測他的喜好,想方設法往他身邊塞人。看著她這副模樣,他心裏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早已習慣了被人算計,習慣了在爾虞我詐中周旋,只是沒想到這次會牽連到她。

胡南韶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註視,擡起頭來,四目相對的瞬間,她慌亂地移開了視線。

“來,我敬李總一杯。”何春梅率先打破僵局,“希望我們兩家公司接下來的合作順順利利、攜手共贏。”

生意人總是擅長在尷尬中尋找新的談資,酒杯碰撞的聲音再次響起,話題從城西的項目轉到了最近的市場行情。

包廂內又熱鬧了起來,什麽這個總那個總的輪番開始敬酒。

煙霧繚繞中,胡南韶依舊坐在角落,試圖讓自己隱形。

然而,她的安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胡小姐。"張總端著酒杯湊了過來,臉上堆著笑容,"別光幹坐著啊,跟個局外人一樣,來,喝一杯。"他的聲音裏帶著幾分不懷好意的調侃,酒杯已經遞到了她面前。

胡南韶擡頭,看見張總那雙瞇成一條縫的眼睛,"我不會喝酒。"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包廂裏的喧鬧淹沒。

"哎呀,不會喝才要學嘛,"張總不依不饒,酒杯又往前遞了遞,"在咱們這個圈子裏,不會喝酒可不行。你看你們領導春梅,酒量這麽好也是鍛煉出來的,你作為她手下的人,不能給她丟人吧。”

何春梅在招呼著其他人,根本沒註意到她這兒,胡南韶感覺喉嚨發緊,她還沒吃什麽東西,刺鼻的酒精味讓她胃裏一陣翻湧。

算了,一杯酒而已。

就在她伸手去接酒杯的瞬間,一只修長的手突然橫了過來,穩穩地擋在了她面前。

"張總。"李紀昂的聲音冷得像冰,"胡小姐不會喝酒,就別勉強了。"

張總楞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訕訕地收回酒杯,幹笑兩聲:"說得對,是我唐突了。"

李紀昂沒有理會他,轉頭對服務員低聲說了句什麽。沒過多久,服務員端來了一瓶果粒橙,放在胡南韶面前。

這飲料屬實跟這場合不太搭,有人忍不住笑了笑。胡南韶看著這瓶熟悉的飲料,卻忽然覺得有些恍惚。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將她拉回到幾個月前的年夜飯上。

春節時,紅燈籠高高掛起,映得整個院子暖融融的。那張圓桌上,她坐的位置也跟李紀昂隔了這麽遠。他身邊圍滿了親戚。長輩們拍著他的肩膀,誇他有出息;同輩的兄弟爭相敬酒,跟他說著恭維的話。

可胡南韶實在說不出什麽恭維話,也找不到跟他聊天的話題,於是她只能這麽遠遠地看著他。

那時的李紀昂,也是這般從容不迫,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卻始終帶著幾分疏離。

而今,換成王總和李總圍在他身邊,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酒杯一次次舉起,恭維的話像不要錢似的往外倒。

此刻在包廂裏,胡南韶又一次成了那個遠遠望著他的人。只是這一次,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是人群,還有那些她看不懂的名利場中的算計與權衡。

……

飯局接近尾聲。何春梅臉頰泛紅,眼神有些迷離,顯然是喝多了。她靠在椅背上,手裏還握著半杯沒喝完的紅酒。

胡南韶見狀,連忙輕聲問道:“何總,您喝多了,需不需要我幫你叫個代駕?”

何春梅擺了擺手,語氣有些飄忽:“沒事…算了,也行,你叫吧。那你打算怎麽回去?”

“我打車。”

“打什麽車。”何春梅意味深長的笑了一下,“有人會送你的。”

胡南韶沒再延續話題,“我去個洗手間。”

等她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聽到一陣沈悶的撞擊聲和低吼。胡南韶下意識地停下腳步,順著聲音望向對面的男士衛生間,眼前的場景讓她瞬間楞住了。

小隔間的門被一腳踹開,李紀昂從裏面走出來,慢條斯理地打開水龍頭。他的襯衫袖子隨意卷起,手臂上的青筋還未完全平覆,水流嘩嘩地沖刷著他指節上的血跡。

狹小的隔間裏,王總癱坐在墻角,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滲著血,眼鏡早已不知飛到哪裏去了。他捂著肚子,痛苦地蜷縮著,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麽,卻再也不敢大聲嚷嚷。

王總嘟囔道:“你個小瓜娃子,還以為你是只老狐貍,結果是個楞頭青,做事這麽沖動,遲早讓你付出代價!”

李紀昂充耳不聞,關掉水龍頭,抽了一張紙巾,慢悠悠地擦幹手,仿佛剛才的暴戾與他毫無關系。

他隨手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煙,點燃後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神情顯得更加淡漠。

結果剛轉過身,就與胡南韶對上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表面維持得鎮定,但眼神充滿戒備地往後退了一步。

李紀昂本來平淡的眼神瞬間變得冷冽而銳利,“怎麽,怕了?”

胡南韶忽然覺得這麽多年,自己對李紀昂的了解可能停留在不過是知道名字的程度。整個青春期裏,她對他的印象都是溫和而謙遜的,覺得他像一縷清風,不疾不徐卻總能讓人感到舒適與寧靜。

但面前的這個人又是誰呢?她好像根本就沒認識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