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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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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渦

兩人剛上電梯,便見到拿著棒球棍一臉焦急的常欣。

常欣看到兩人沒事,輕輕舒了口氣,“小燚今天回來這麽早啊~”

鐘燚朝常欣抱怨道:“可別說了,常欣姐……”

鐘谷扯了扯鐘燚,“你先上去。”

鐘燚有些擔心,鐘谷拍了拍他的肩膀,鐘燚只好道:“姐,你早點回來。”

鐘谷和常欣去了小區裏的休閑區,雖然並肩坐著,離得很近,卻有一種尷尬的陌生感。

鐘谷指了指常欣手上的棒球棍,“你拿著這個做什麽?”

常欣舉起棒球棍甩了甩,笑道:“還能幹什麽啊,找你打棒球唄。”

鐘谷笑了笑,“我可不會打棒球……”她看向常欣,“說吧,林嘉又讓你來說什麽。”

“不是林嘉要我來的,是我想來找你。”常欣沈下臉,一臉擔憂,“要是我不來找你,你是不是就不會來找我,不會告訴我你身邊發生了這麽多事?”

鐘谷垂下眸,“該知道的都會知道,你現在不就都知道了嗎。”她輕舒一口氣擡起眼來,看向常欣,兩眼空洞。

“是從哪聽說的?”

常欣拿出了手機晃了晃,一陣無言。

前陣子因為陸月秀的父母去裕德鬧,來了警車,那件事基本上是人盡皆知。

有心之人啊,順藤摸瓜,把鐘谷的老底扒了個幹凈,由這件事引到鐘建誠前些年生了五六個孩子然後賣掉的事。

網絡上爭論聲一片,計生局也來了,要鐘建誠補交罰款,鐘建誠交不出,耍著賴,政府也沒轍。

這件事本來就怎麽過去,但,這是個大數據時代。

媒體把這件事寫了出來,一篇名為“如何應對低素質生育”的文章,一下子就沖上了熱搜第一,熱度持續不下。

新聞上說:C市一鐘姓男子與三任妻子十年生六孩,拒交罰款,面對采訪毫不悔改,揚言:“小孩已經送人了,你們找她們的爹媽要去。”……而鐘某高二在讀的女兒,近期也因霸淩同學引發廣大關註……面對低素質生育,我們究竟該如何應對?

新聞底下網友議論聲一片,都說該罰,而鐘某那‘做盡壞事’的女兒也應該付出代價。

常欣看到那些漫罵聲的時候,心裏很不是滋味,要是鐘谷能選擇她會選擇在這樣的家庭裏出生嗎?

鐘谷傷害了誰?為什麽要這樣曲解鐘谷。

難道就因為鐘谷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她就不該出生,難道鐘谷就該是這個世界上多出來的人,她就該去死嗎?

許久,常欣道:“你不打算說點什麽嗎?就任他們這樣詆毀你?”

“說不說有什麽關系呢,我說的別人未必想聽,也不會信。”

“我是輿論的風口浪尖,人家是道德的風向標。我拿什麽和他們比,他們早已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了……”

鐘谷是那麽的平靜,那麽心如死灰,那曾經明眸善睞的眼睛裏看不到一點光彩。

“你就要這樣認命了嗎?這不是我認識的鐘谷。”

“不認又有什麽辦法?只不過是在泥潭裏滾更越狼狽而已,我已經努力了那麽多年,想要改變這一切,可……什麽都沒有變,三言兩語,我就被他們打回了原形。”

鐘谷靜靜的看向常欣,眼裏漸漸泛出淚光,但卻沒有絲毫波動。

鐘谷的腦海裏漸漸浮現出網絡上的字句,猶在耳邊。

——熱衷於生孩子的,要麽是有錢,養得起;要麽是無知,女人當種豬,孩子當狗養

“這些年,鐘建誠對我確實就跟畜生一樣……”

——垃圾人口只是社會負擔而已

——窮人生那麽多有什麽用,就是社會累贅

“可是也有很多人叫我去愛這個世界,教我去做……對世界有用的人。”

——未來掃地的,搬磚的總有人總得有人來做啊,不能都是高質量生育

“我這麽多年,都是我掙來的,我努力了……我自認比學校裏大部分同學都要努力。”

——人家的孩子你來養唄,別用不願意的人交的錢啊,說得那麽好聽

——這種沒人管的小孩,多少都是心理有問題的,現在不就出事了

“我從八歲那年,就開始參加各種各樣的比賽、去打工、去兼職……掙我的學費生活費。”

“我以前得了很多三好學生、學習雷鋒積極分子的獎狀,我還記得初三那年……班裏有個同學崴了腳打了石膏,從她家到學校的路,我背著她走了整整一個學期,後來那個同學親手給我做了一盒曲奇餅……真好吃,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味道,以後也想多嘗嘗。”

“學校組織捐款的時候每回我都會捐我一個星期的生活費,然後那個星期我就只能去張姐姐家蹭吃的,要不然就是回家被鐘建誠毒打一頓,然後吃他留的一點點剩飯。”

“可是……這些在那些‘批判家’眼裏不值一提,即使我沒有侵害他們的利益,但我依舊該死……”

——她為你做多大貢獻了啊,記得多捐點,整的好像誰逼她生似的

“我媽生了我,我感謝她……讓我見識了這世界的善與惡,我愛這個世界的美好勝過眼前的汙糟。”

——這些小孩以後就是社會犯罪的根源

……

鐘谷哭花了臉,那麽久了,眼淚依舊簌簌不停的從眼眶中流出來,聲音哽咽。

但她依舊挺立著背脊,目視前方。

“可是我累了,我不想和任何人鬥,我也不想和任何人爭,我只想好好學習,只想考上一個好大學。”

“我知道學習並不能讓我快樂,但……錢可以,大家總說錢是罪惡的,卻又趨之若鶩,我也愛錢,我窮怕了,我想要好好學習掙很多的錢,去交上那些罰款,去堵上悠悠眾口,有一天過上我想要過的生活,沒有人能再對我指指點點……”

鐘谷的眼神發著狠,一字一句,無不透露著她的絕望與堅定。

常欣被鐘谷震撼到了,她從不知道原來鐘谷背負了這麽多。

“你……說得對。”

常欣不知道該怎麽安慰鐘谷,她沒有經歷過鐘谷經歷過的事,又有什麽資格拍拍鐘谷的肩膀說都會沒事的,她連明天是什麽樣的都不知道。

但常欣又想告訴鐘谷,有錢並不一定會快樂,對你並不熱衷的東西過於執著沒什麽好事。

“你說得對,要有錢,有很多錢……”常欣垂下眸頓了頓,繼而擡起眼虔誠的看向鐘谷,“然後去保持你的熱愛,找回你遺失的天真,那會比有錢更快樂。”

鐘谷抹掉臉上的淚,呼的一聲笑出來,“保持熱愛……哼,希望如此吧。”

鐘谷現在不知該如何告訴常欣,她現在已經看不到自己的熱愛身在何方了,也不想追尋了。

“常欣,謝謝你今天能聽我說這些,其實我早就知道總有一天事情會變成這樣的,我不怕,你也別安慰我,聽完了這些你就走吧。”

鐘谷朝常欣疲憊又無助的勾起嘴角,“別可憐我。”

常欣朝鐘谷身旁滑過去,一把伸手攬過鐘谷的肩膀,將鐘谷的臉按在她的肩頭。“誰可憐你,比你不順的人多了去了。”

鐘谷輕聲笑了笑,“我知道,所以我並不特別……”

鐘谷的聲音突然梗住了,喉嚨裏發出一聲嗚鳴後扯著顫抖的嗓音道:“別……可憐我。”

鐘谷想起小時候有些同學喊她超生女,街坊鄰裏的叔叔阿姨要不就是嫌棄她,不讓家裏的小孩同她一起玩,要不就總是用同情的眼光看著她,仿佛她的餘生都要背著超生且有個潑皮爹的名號。

鐘谷爭、搶,想要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可她握不住啊,現在這一切就要碎了。

常欣感到自己的肩頭漸漸被淚水打濕了,她只緊緊抱著鐘谷一句話不說。

事後,待鐘谷平覆下來,常欣問道:“你不告訴林嘉是怕她擔心嗎?你早知道有這一天,所以提前和她分手。”

鐘谷搖搖頭,“一半一半,林嘉是怎樣都會擔心的,可你也說了林嘉是愚蠢裏帶著點天真的人。”

“看到這些事,再天真的人也會成長很多的,我不希望林嘉有天變得圓滑。”

“以前是我太自私,現在該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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