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暮色 他們在最後一縷暮色收盡前擁抱狂……

關燈
第116章 暮色 他們在最後一縷暮色收盡前擁抱狂……

逍遙宗特產的千機紙, 疊成的千紙鶴,可飛翔,可傳音, 功能等同於留聲機, 用靈力存著發送者的聲音, 收信者打開, 以靈力催動, 便會聽到對方的話, 放完之後紙鶴自動消散。

按理說中途的攔截者無法得知裏面的訊息,但龍邪不是一般人, 精通仙魔兩道無數秘法, 他有的是手段。

楚臥雲去後山泡溫泉的時候, 找借口把監視自己的小魔遣走後,悄悄給逍遙宗遞過消息, 但放松管理不是不管理, 他猜到有可能會被發現,索性不叫宗門裏的人來救援,只是告知他們自己性命無虞,讓師門別太憂心, 又怕一份消息收不到, 索性放出去好多只, 給七大姑八大姨都報了平安。

就好比出門旅個游得跟家裏人打個電話報平安,他這麽做,實屬人之常情。龍邪生這麽大氣, 想必是好幾件事疊在一起,催化出了魔族骨血裏的暴怒因子。

可是再憤怒,直接往人嘴裏灌不知名液體, 也是過分了。

那碗東西無色,散發著淡淡的鹹腥味。因為楚臥雲的反抗掙紮,四濺在臉上,沾濕前襟一大片,還是給他嗆進去兩口。進口的一瞬間,就有力地沖到喉管,再到食道、到胃裏,像橫沖直撞的氣流,讓人滿身經脈頓開,刺激的同時還有股舒爽的暢快感,要不是場合不對,楚臥雲簡直以為這是十全大補湯,專門給修仙者滋補以提升修為的。

龍邪放開他的下巴,楚臥雲跪趴在地上的一刻,藥效就起來了。

死氣沈沈整一個月的氣海,如暴風眼過境,明明是他操縱了百年多的靈流,狂湧起來居然連他自己都懼怕。

丹田解封的同時,一種熟悉的灼痛也攫取了他的感官。

從未有一次病發的烈度比得過此時。

聖陰丹正在排斥他的軀體。

“破……破霭呢?”從千年古祭壇裏醒過來後,他的命器就不見蹤影了。

他肚子裏這顆東西,好比一顆移植的器官,持續性地產生排異反應,玄陽草相當於抑制排異反應的藥劑,得按時吸.食,進入肺腑,再轉化入全身。從吸入到起效是需要時間的,故而他從前多次因疏忽忘了吸,便會“舊疾覆發”,發作起來就難受,一難受就四處找破霭。

前一陣子聖陰丹被宋靈星封著,就像給這顆臟器套上一層膜,隔絕與身體的接觸,排異反應也消失了。那碗東西的效果就是沖開封印,彪悍靈力回來的同時,不良反應也隨之找上門來。疼痛,就是最直觀最猛烈的感受,簡直像有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在肚子裏打轉。

楚臥雲的第一反應是那碗水為什麽不是熱的,多喝熱水總沒錯,如果是熱的他肚子至於那麽疼嗎?

他的額頭上青筋抽搐,後槽牙大喇喇地齜出來,太難看了。短短念了句咒語,忍著疼打開乾坤袖的空間,果然,裏頭空空如也,他隨身攜帶的一些丹藥、衣物、工具、糧食……全給龍邪搜刮一空。向系統尋求解決方案,卡包裏的卡片沒有一張適用於眼下這種情況的。

喉頭一哽,洋洋灑灑地噴一股血霧,噴完之後捂著胸口。這陣子都數不清吐過多少次血了。楚臥雲擡頭,虛弱地看了徒弟一眼,龍邪臉上一點憐憫都沒有,眉梢掛了冷霜。

“阿邪……”楚臥雲道,“破霭……玄陽葉,給我……”

眼前一片花白,汗珠大顆大顆滾落,極端蒼白的臉,讓唇角的血紅得驚心。當看見龍邪手中幾片鮮嫩翠綠的草葉時,他費力地伸手,看似簡單的動作卻艱難得要命,只拉扯住一片暗黑色的衣角。

他晃著那衣角,成了一個搖尾乞憐的奴隸。

龍邪擡著頭,眼珠往下蔑視他,終究還是一半心狠,一半心疼。另一只握著的拳頭裏召喚出一尊紫金小鼎,把葉子丟進去,一點暗火起,鼎蓋上飄起絲絲縷縷的白煙。

無疑是救命稻草。

龍邪半蹲下,卻把鼎舉在上面,楚臥雲忍得受不了,跳起來要奪,龍邪躲了兩下,逗玩物似的,兩三次後還是給他奪走,楚臥雲也不顧燙,把鼎蓋揭開丟到一旁,臉埋下去貪婪地吐納。

殘酷折磨中,他尚存的理智告訴自己:完了,按照這次難受的量級,絕壁不是簡單的煙癮犯了。

還珠格格第三季裏的爾康,就是這麽廢的吧?他後面是怎麽康覆的?後悔沒把這部瓊瑤劇看完取取經。

他縮在魔宮暗黑裝飾風格的墻角,頭朝裏,抱著小鼎縮成一團,極度害怕鼎被奪走,喘息聲持續了須臾,他不再顫抖了,肢體也舒展了,好不容易微微平緩下來,但發現,一把玄陽葉燒完了,沒了!

他沒抽過這麽兇,是因為藥草一向燒在他珍貴的命器裏,細細的管子會把縹緲的煙霧送入肺腑,對藥效還有加持作用,所以一袋葉子能抽好幾天。眼下失了破霭,效力自然大打折扣,而且單純燒在敞開的容器裏,肉眼看著能量轉化率就不高,吸一半散一半,浪費!

楚臥雲徒手撥了撥燒完的灰燼,用渴求的眼神回頭看龍邪。看他似笑非笑地挑了一下唇角,心道這下徹底死了。

給這畜生抓住要害了。

痛感一波一波無止境,有卷土重來的意思,龍邪好像能隨時把控他的感知,又主動拿出一把草葉,撒在地上,銷金窟裏一擲千金的土豪似的,趴在地上的人直勾勾地盯著一片片救命草,猶豫。又察覺到鼎裏的暗紅明明滅滅,隨時會熄了,只得咬牙爬過去,焦急又謹慎地一點點撿起,放進鼎裏燒起來,認真地、細細地、貪婪地吸。吸得口角留涎、只見眼白,痛覺隨剩餘的感官沈向無底的暗海。活脫脫一個無可救藥的癮君子。

第二把葉子燒得渣都不剩了,洶湧的氣海漸趨平緩,仍遠遠達不到餮足的程度。

龍邪冷冰冰站著,沈默著,用晦暗不明的眼神看這幅景象,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高不可攀一本正經的師尊被踩到泥裏,清雅修竹般的風姿不見,秀挺的脊骨幾乎彎折到地上,痛苦與欲望折磨得他儀態盡失,臉面丟盡,可憐又荒唐。

他把心腔裏的疼藏得很好,更多的是不擇手段的陰狠和捏住對方軟肋的快意。

他在楚臥雲側邊蹲下,拿走空鼎的時候,才發現有只手已經燙得通紅,燎起了幾個小泡,龍邪看著皺了皺眉。

楚臥雲甩開他:“你給我滾!”

搞了這一出,楚臥雲對他那點難得的悲憫都給弄沒了,又一次嘗到失望的滋味,冰冷嫌惡的目光直直射去,重覆:“你給我滾!”

“滾?要是我一早滾了,你是打算這樣疼死嗎?”

楚臥雲神志已經恢覆,一把喉嚨卻熏成了煙嗓子,剩下的手掐著龍邪的脖子問:“你把破霭藏到哪裏去了?”

楚臥雲掐得不輕不重,龍邪沒有管,雙手掌心攥緊楚臥雲燙傷的手,交握的部分長出一個藍色的光球,光球裏頭集滿清涼的液體,燙傷部分泡在裏面。

“不在我這兒,”龍邪冷漠地說;“等我捉住那個男不男女不女的東西,會讓他吐出來的。”

聽他這麽說,破霭定是給宋靈星拿走了。楚臥雲有氣無力地道:“你又為什麽給我解除內丹封印,不怕我恢覆修為後一逃了之嗎?”話未落,他被抓著的手一吃痛,發出一聲悶哼。

龍邪一字一頓地說:“本座絕不會允許別的男人在你身上留下任何東西,包括這個封印!”

楚臥雲深呼吸,忍辱負重地說:“器與藥缺一不可,沒有破霭,僅憑玄陽草就是隔靴搔癢,治標不治本,你要麽將我整日泡在煙熏火燎的罐子裏,要麽直接殺了我,不然我……”

愕然頓住,楚臥雲好像兜頭受了一鞭子,甩出不可置信的眼神去瞪心安理得的魔尊閣下。須臾,眼裏演變出了驚恐。

“是,我是這麽想的。”龍邪的眼像反光的冰面,“不需要整天整夜泡著,我會安排好藥量,從現在開始,師尊需要每個時辰用藥一次。放心,玄陽草葉每年都有大批量進貢,僅僅是魔宮裏的儲備,就夠您受用十年。”

那一瞬間,楚臥雲感覺四四方方的大房間灌滿了陰風,全身的血向下沈。

擺明了要堵死他的逃生路啊。

一個時辰,夠他把魔宮上上下下逛個遍,夠從逍遙宗的最東的霧隨島到最西的玉虛峰飛十個來回,也是木樨堂裏弟子們上一節課的時長。卻根本不夠他跨越魔界北域,只要時間一到,排異反應覆發,他就只能眼睜睜疼死,或者更慘,被路過的魔物乘機吃幹抹凈。更遑論逃回逍遙宗了。

除此之外,只能等人來救,或者他逃出去的一個時辰內,有人及時送來大批醫療物資。逍遙宗很可能在他背著宋靈星逃進巨樹森林後就徹底丟了他的下落,而傳遞消息的路子已經徹底堵死。

由此看來,先前從未放在心上的那點“隱疾”,居然成了束縛手腳、禁錮自由的禍魁。

想通了這些,楚臥雲麻木點頭,要死就索性死個明白:“那碗東西又是什麽?”

“不必如臨大敵,碗裏的非但不會有損根基,還是助益修為的好東西,放心,我不會害了你。”

領子上淡淡的鹹味還沒有散去,有助修為?他滿臉都寫著懷疑。

“忘了這味道了?”龍邪狡黠得意地笑:“這叫銀髓,以前在島上當弟子的時候,常往師尊的膳食裏加。還記得嗎?有段日子,你總是困乏嗜睡,但又沒出現嚴重的病癥,就是因為服了它。”

的確有這回事,楚臥雲還歸結為刁俊傑下藥然後嫁禍龍邪,這下親耳聽他承認,不免怒急攻心,指著他喝道:“你那時候才幾歲,懂個屁的下藥?為什麽要做這種事情?!”

手上的燎泡消得差不多了,呈現淡粉色的嫩肉,楚臥雲怎麽抽手都抽不出來,索性放棄了由他揉搓。龍邪深深換了口氣,道:“為什麽呢?我只是單純想把師尊據為己有罷了。”

楚臥雲覺得很搞笑:“據為己有?你的辦法就是往我飯食裏下藥?”

“除此之外我能怎麽做呢?那時候我好不容易才讓你對我改觀一些,你待我卻像一個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徒子,對那個刁俊傑都比我親昵。每次見你與他們言笑晏晏的樣子,我都嫉妒地恨不得把他們一個個都丟到海裏去餵魚!”

楚臥雲道:“那我還與掌門師兄相敬相惜,與姜師弟把手言歡,與牧離塵稱兄道弟,我教導金慈的時間比你一輩子加起來還久,你難道都看不過去,都要一個個弄死不成?”

“不錯,你想得一點不差。”

楚臥雲閉上了嘴。

龍邪道:“那幾個月裏,我甚至開始懷念你曾經的厭惡,起碼那時候,你每日還會特意過來打我兩巴掌。”

“你閉嘴!”楚臥雲驚呆了!哪裏來的抖m?給我把這種不健康的想法丟掉,丟掉!

“當然不是眼巴巴想著你來虐待我,”龍邪苦笑出聲:“只是希望每天能有一些時間單獨見見你,我還幻想你會再度變幻成別人的樣子,假模假樣地到我這兒來,這樣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對你做些以前不敢的事,橫豎你也不會拆穿你自己,只能由我任性。可是你一個眼神都不施舍給我,我只好想辦法,靠自己掙得一時片刻的歡愉……”

楚臥雲早就楞在當場,對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應的能力。對話持續了太久,要把整整一個月的沈默都找補回來。窗外金烏墜地,煙霞升了起來,蒼涼的孤寂感讓龍邪的情緒幾乎到了爆發的臨界點。

龍邪長嘆一口氣:“你知道嗎師尊,有時候我又覺得,我跟那個死人妖沒什麽兩樣,我們都不能容忍你看向三個人。這些話,包括喋血仙巫的身份,我本來許了你,要在你主動來找我的時候講給你聽,”他的語調陡然狠戾,“可是你背棄了自己的誓言!”

淚水滾滾而下,面頰上濕成一片,楚臥雲抽搐似的搖頭,一頓一頓地後退。

龍邪邁進一步,再度捏住他的肩膀,掌心的滾燙透過薄紗傳遞到底下的皮膚,楚臥雲看著這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球,知道他的徒弟快被絕望撕裂了。

“因為你又心狠又無情!我才非得把你關起來!這幾天我終於想通了,你也是這麽看我的吧?嗯?是不是我們兩個誰上了你你都不在乎?如果那個人是我你是不是也會拼命掙紮?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惡心透頂,恨不得……”

龍邪的唇被什麽柔軟的東西堵住了,那兩片東西一向只會吐出冷硬的拒絕和狡猾的哄騙,吻起來的觸感卻意想不到地柔軟。

有什麽東西從楚臥雲身上驟然脫離,跌落在地,應聲碎裂。

那大概是他一直稱為剛正三觀的東西,或者說——枷鎖。

他不敢承認,自己對龍邪早已不只是師徒之情,連系統都修正了獲得逃殺幣的規則,可他還是遵循著習慣,沒完沒了地退、避、逃。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守住一點可笑的人倫底線,維護虛無縹緲的尊師形象。卻不願意承認,目前的世界,早已與他刻板印象中的大相徑庭了。

後腦勺被一個有力的手掌扣住,舌尖生疏又倔強地滑進了口腔裏,他們在最後一縷暮色收盡前擁抱狂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