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段離X岐不要】閑得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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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段離X岐不要】閑得發慌
飛升的那天，段離不見人影。
他回了安州，因為他感應到那個呆子的情絲正千絲萬縷地纏繞著他的墓碑。
這是他作為凡人感受不到的。
怪不得自己沒事。
安州，雪風如尖刀一般刺痛凡人脊骨，段離看著自己的墓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難受。
原本就這樣死掉也挺好，千年前自己就該死掉的，但那時候他遇到了阿言他們。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段離收了情緒，想起他死後與浮玉神君的幾句交談。
那時他的軀體被晏無傷緊抱，靈魂快要進入虛無之際，卻被一道怪力拽進了一片黑寂的空間。
在那裏他再次見到了浮玉神君，浮玉擡眼，道，“段離。”
“……”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段離感覺完了，之前老欺負人家徒弟，現在自己死了之後人家師尊上門替徒弟報仇來了。
浮玉瞥了他一眼，似乎知他心中所想，“放心，我想殺人不需要自己動手。”
“那前輩這是作甚？總不能是為了救我吧？”段離微瞇著眼，兩個眼珠子圓溜溜的往周圍瞧了瞧。
黑漆漆的一片，也不知道現在自己在哪裏。
浮玉道，“爐鼎。”
段離楞了楞，突然一聲嗤笑，到最後自己還是要被煉化成丹啊……
浮玉其實對段離的心性一直都很滿意，剛挑了挑眉，又倏而在心神裏發現自家那小混蛋在榻上睡得很不老實。
又踢被子……
浮玉倏而轉身背對著段離，道，“你如今所處之地是安州道觀中央那口爐鼎最底部的一個悟道空間，這些年道觀的香火在一刻不停地燃掉你靈魂上的血腥，
帝君封鎖三十三重天，是因為這一代神官的體質特殊，
一旦失控，這上千名神官會瞬間吸收掉世間之後連續百年的香火，岐不要身上功德太多了，他如果貿然出現在此，近百年就沒有再多的香火為你燃去血腥，自然也不能在此地為你洗骨換髓。”
段離沈默好久，就在浮玉以為自己已經說得足夠清楚，準備回去的時候，他低下頭，“我罪孽深重，神君何必要浪費這人間香火……”
浮玉一針見血，道，“段離，你罪在不夠坦誠，但罪不至死。”
段離擡頭，額間的天目微微睜開，“為什麽選我？”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浮玉瞇起眼睛，想著剛剛所見到的，懸浮在段離周身的紅色情絲，緩緩開口，“三點，一，你有能力。”
話語頓了頓，浮玉斂著眉，“二，世外神殿那兩個人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浮玉還沒說完，段離就續上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以世間為主帥，三十三重天只是萬物世間的方寸之地，先以象位困此間神官而守之，後授神位以誘異族為其兵，真是好算計啊。”
“錯了。”浮玉回眸，“他說過，世間異族應當是局中馬，良駒也，而兵者詭道也，可這詭道只有一人。”
“……”段離微微蹙眉。
浮玉言笑，“段離，千軍萬馬都要過獨木橋，你說這寥寥幾時夠嗎？”
“……”
當然不夠。
因此堪堪過獨木橋者，唯此一人。
詭道是除世間萬千道法外的最後一道，並非是什麽邪魔歪道。
那所謂的“千軍萬馬”，從始至終就只有一人罷了。
段離知道這個人是誰，所有人都知道。
段離問，“那第三點是什麽？”
“……”浮玉沒有回答段離，第三點其實沒必要提，嘴說岔了，應該說只有兩點的。
浮玉這邊其實知道沈卿魚他們一直都在暗中摧毀世外神位。
從以往看，每一位世外神明的誕生都會葬送千千萬萬條無辜者的性命。
這無法避免，但絕不能合理。
沈卿魚曾經告訴過浮玉和謝序，他說當年這個世間若是毀滅，浮玉必亡，而謝序的名字也無可厚非位列於世外新神榜。
謝序當時聽完臉色發白，浮玉哄了好幾天都沒能將他從那種後怕的情緒裏拉回來。
沈卿魚他們很清楚，在這個道級輪回裏，已經無故隕落了無數個世外神。
三千碑界裏出現的夷者也絕非偶然。
因此時空輪回這兩口子早在很多年以前就聯合主神，一直在暗中阻止新世外神明的誕生。
這不僅僅是在保護那些無辜世人，也是在掩藏那些羽翼未豐的世外新神。
段離太清楚這其中有多少的陰謀詭計，所以如果沒有岐不要，這份累人的差事他看都不會看一眼。
世人喜歡煙花的轉瞬即逝，也垂涎人世間的長生不老，春來又生，可人就兩只手，握不住的東西太多也就自相矛盾了。
段離站在自己的墓前，摸了摸自己的石碑，寧為蘭摧玉折，不作蕭敷艾榮。
他不是高尚的，但他是聰明的。
段離選擇的是岐不要，不是三十三重天，更不是這狼心狗肺的人間。
而岐不要也從來不會讓每一個選擇他的人感到失望。
那天段離一個人好言好語地哄了好久，岐不要才哭哭啼啼地從那一小方棺材裏出來。
段離揉了揉他的臉，踮起腳吻掉了岐不要左臉那道深深的淚痕，又澀又鹹。
“阿離，你沒事啊……”
“呆子。”
岐不要帶著段離回了自己的神宮。
他不會親人，就拿牙齒單純地去輕咬阿離的唇，咬來咬去又覺得好像不是這麽回事。
段離被推搡著，他未曾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落得個跟顧諒一樣的境地，有些崩潰。
兩個人都雄赳赳地盯著彼此，被一件一件脫下的衣衫扔得滿屋都是。
“阿離，我屋中沒有香膏，今日先別……”
段離聞言直接氣笑了，拽著他的衣領，將人拉到跟前，露出一個威脅的笑，湊上去邊吻邊罵道，“你他媽是處男嗎？口水抹抹不就得了，你別告訴我，你把我帶回你的寢殿，把我衣服脫光，然後在這個節骨眼上你要跟我比誰更克制？！！”
岐不要滿臉通紅，捂著腿根處的被褥，聲音越說越小，“阿離，對不起，我，我確實是頭一次……”
“……”
空氣凝滯了幾秒。
段離一直以為他有過，畢竟條件優越，他沒有過才不正常吧？
岐不要接觸到段離懷疑的眼神，身子緊繃著，連聲音都有些委屈，“阿離，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還從未喜歡過別人……”
“？”
這回終於輪到段離震驚了。
屋內靜默許久。
“怪不得，吻得一塌糊塗。”段離一開口就在岐不要心上狠狠插了一劍。
猝不及防。
“……”
段離見他有些郁悶，忍住唇角的笑，“岐不要，你還沒說喜歡我呢，就這樣把一個剛剛飛升的小神君騙上床，你覺得你那師尊如果知道了會不會罰唔——？！”
岐不要翻身把人壓在身下，拱來拱去的，“阿離，我不會這些，你教教我，我學得很快的……”
“！！！？？？”
段離突然捂住臉，被他這麽一鬧，腦子都要變得不清醒了。
冷靜。
冷靜。
段離，你見過豬跑，也吃過豬肉，他媽的你在這裏瞎害什麽羞？
冷靜……
岐不要見他許久不應聲，小心翼翼地去扒拉段離的手，“阿離？”
段離“嗯”了一聲，然後一只手臂半撐起身子，另外一只手的指腹在岐不要唇上慢慢摩搓著。
他微微偏著頭，身上裹著的薄衾滑落肩頭，“腦袋伸過來點兒。”
段離說，“我腦袋往左偏，你就往右偏。”
岐不要點頭。
“嘴巴親上來不是胡亂啃咬，是先用你的上下唇瓣來感知我的嘴唇。”
“然後慢慢過渡到呼吸。”
“牙齒這玩意很硬實，很容易磕到碰到，所以不管以後做什麽你都要記得把它微微收著。”
“別磕著我。”
岐不要應下，“嗯，知道了。”
段離繼續，道，“然後身體就會陷入某種本能，不要抵抗它，要順從它。”
“最後唇舌交纏時要安撫我，抱緊我，岐不要，會了嗎？”
段離輕言細語的過程中，岐不要的眼中似有一團熊熊烈火，氣息也抖得厲害，他聲音有些沙啞，道，“阿離，我還是不會……”
段離目光下瞟，別有用心地笑了笑，“你可以先慢慢嘗試。”
岐不要壓上去的時候說了一句，“阿離，我不會的，你以後都要教給我……”
聞言一怔，段離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癢癢的，痛痛的。
段離整夜都是失神的狀態。
想起浮玉神君的話，段離開始學著坦誠，“岐不要，有時候我會想砍掉自己的四肢，讓我流血，讓我死掉……”
岐不要似乎想到了什麽，心臟被扯得緊巴巴的。
“阿離，我喜歡你，別那樣，很痛的。”
段離把臉埋進他胸口，拿他松松散散的寢衣擦了擦自己的臉，“你怎麽知道很痛……”
“我知道的……”
“岐不要，你心疼我了？”
“嗯。”
“可是你越心疼我，我就越想弄死我自己，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段離擡眼，“岐不要，千年光陰一眨眼就蹉跎了，你教給我的依賴比我經年過往受過的苦還要難熬……”
岐不要聽得眼眶紅紅的，“千年光陰是光陰，這九年的光陰就不算光陰了嗎？阿離，那日你說你要收回那句話的時候，我連我引以為傲的鮮衣怒馬都不想要了……”
“對不起，我不想做任何人的絆腳石，我也不想再被罵了……”
因為有被人好好養過，性子就越容易變得嬌氣任性。
怪不得阿言總在顧諒面前哭呢。
眼淚只對愛你的人有用。
沒有遇到阿言和來英之前，爹娘只顧族人存亡，世人對自己除了汙蔑就是謾罵，有過幾次短暫的愛，身子和心都給出去好幾次，可結果總是一場血虧，何時又有人真正關心過他。
段離閉著眼睛顫抖，嘴裏說著道歉的話，手不講理地拽著岐不要的衣服，用它使勁擦自己的臉，越擦越多，越擦越痛，好像怎麽擦也擦不完，怎麽痛也痛不夠。
岐不要眼前霧氣朦朧，咬牙切齒地憋出三個字。
“還給我。”
“什麽？”段離好像又聽見了那時房門外低沈的抽泣。
岐不要好像那種明明是自己的東西，卻被人搶走，多年之後再次看到，思緒如潮，不管不顧地就要鬧著向懷裏人索要，“段離，把那句話還給我，那不是你的，那是我的……”
段離誠然一怔，微微頷首，眼圈微紅，瞇著眼笑了笑，手臂挎上他的脖子，唇瓣在他下顎處輕輕碰了一下，“我還給你，岐不要，我喜歡你。”
岐不要“嗯”了聲，道，“阿離，你才不是絆腳石，不會再有人敢罵你了，我的阿離現在是三十三重天上的小神君。”
“你的……阿離？”段離挑了挑眉，倒是頭一次聽他這麽說。
岐不要移開眼，似乎又想到什麽，道，“還有之前，你答應過我，回來還要再說的那一次，你明明答應了……”
“岐不要，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喜歡。”
“什麽時候喜歡的？”
“不知道。”
他們的初見，比段離想象的還要早。
僅僅只是一瞥而已，那時岐不要在茶樓上小酌，老遠就瞧到了站在長街街口的段離。
段離那時候喜歡叼著草根，兩只手總是靠在腦後，梳著高馬尾，滿身的少年心氣，他對著站在他身邊面如冠玉的男人笑了笑，眼裏的情愫都快要溢出來了。
岐不要收回視線，他在茶館裏閑得發慌，往別處望了望，再看過去時那二人早已隱入人海，不見蹤影。
岐不要心想，阿離的那副模樣如果放到現在的話……
如果也對自己那樣的話……
岐不要認栽了似的突然捂臉。
靠。
別對我笑了，我願意，浪跡天涯也願意。
夜深人靜時，他們再沒言說什麽。
段離窩在岐不要懷裏慢慢沈眠過去，岐不要卻不敢很深地睡著。
他輕輕摟著段離，聽他的心跳，反覆去探著他的鼻息。
就算好不容易睡著也會突然驚醒，第一時間看向身側，明明人還在，卻要顫巍巍地伸手去試探。
害怕阿離在他熟睡的時候又走了，害怕醒來只是一場夢。
他這窩囊樣要是被謝序他們見了定要追著他嘲笑好幾日，但他也不在乎了。
岐不要並非無腦之輩，段離飛升的其中緣由定然也能猜中幾許。
師尊是在意他的，阿離也是喜歡他的，岐不要今兒雙喜臨門，沒去謝序他們面前犯賤那是因為怕有人突然蹦出來問他吻技怎麽樣。
可人還是要見的。
翌日一早，岐不要便領著段離去見了浮玉他們。
他的家人，以後自然也是阿離的家人。
晏無傷在看到段離的時候激動得流淚滿面，都伸手抱住他了，結果感覺不對勁，一睜眼發現自己抱著的人不是段離。
是岐不要。
段離成神後，額頭上的天目也異常敏感。
岐不要一碰他的額頭，段離渾身的刺都跟著軟了下來，到最後也只能任其擺布。
後來段離知道顧諒也回來了，作為路堪言“娘家團”的一員猛將，當然要在顧諒面前耍個威風去。
結果沒想到，顧諒的狀態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差。
算了，還是別欺負老人了。
段離這般想著。
可他萬萬沒想到，驪國的那位皇帝陛下早就在安州等著他的女兒了。
也就是說，就算他不把姜之遙帶過去，她也是要去一趟安州的。
可是路堪言明明已經封鎖了消息，他們是如何知道的？
姜之遙：你對女人的第六感一無所知。
但好在他們沒有什麽壞心思，還起了一個推波助瀾的作用。
段離前幾天跟路堪言互毆，拜師大會上又被他熊瞪了一眼。
瞪什麽瞪，好心幫你一把還有錯了？？
段離雖氣他見色忘友，卻也只是抱怨了一句“阿言好兇啊”。
面對岐不要的問題，段離很有信心地說了不會。
因為路堪言很快就會發現他的那個寶貝師尊，是心甘情願被他圈養的。
岐不要汗流浹背，“兩個瘋子。”
段離瞧了他一眼，津津樂道，“我看你也挺瘋。”
“我哪裏瘋了？？？”
“你自己去問問，這世間有哪個好神仙會鉆進別人的棺材裏死活不肯出來，最後還得讓人好聲好氣地哄出來？”
能幹出這種蠢事的，這全天下估計也就只有岐不要一人了。
“……”岐不要縮了縮脖子，沒再吭聲。
段離突然捧住他的臉，迫使他看著自己，“岐不要，如果浮玉神君沒打算救我，你不會真打算在我棺材裏待一輩子吧？”
“不會。”
“？”
岐不要輕輕覆上他的手背，腦袋在他手掌處蹭了蹭，“阿離，我以前一直以為師尊最不喜歡的弟子就是我，我的情絲在你這裏，但我的命，我的一切都是師尊給的，我不會因此萎靡，我會替你活下去，繼續守著這閑得發慌的人世間。”
“為什麽是閑得發慌的人世間？”這是什麽奇奇怪怪的形容詞……
岐不要沒有回答，後來段離又問了他好幾次，他都裝聾作啞的。
因為初見阿離那日，我閑得發慌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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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了安州，因為他感應到那個呆子的情絲正千絲萬縷地纏繞著他的墓碑。
這是他作為凡人感受不到的。
怪不得自己沒事。
安州，雪風如尖刀一般刺痛凡人脊骨，段離看著自己的墓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難受。
原本就這樣死掉也挺好，千年前自己就該死掉的，但那時候他遇到了阿言他們。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段離收了情緒，想起他死後與浮玉神君的幾句交談。
那時他的軀體被晏無傷緊抱，靈魂快要進入虛無之際，卻被一道怪力拽進了一片黑寂的空間。
在那裏他再次見到了浮玉神君，浮玉擡眼，道，“段離。”
“……”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段離感覺完了，之前老欺負人家徒弟，現在自己死了之後人家師尊上門替徒弟報仇來了。
浮玉瞥了他一眼，似乎知他心中所想，“放心，我想殺人不需要自己動手。”
“那前輩這是作甚？總不能是為了救我吧？”段離微瞇著眼，兩個眼珠子圓溜溜的往周圍瞧了瞧。
黑漆漆的一片，也不知道現在自己在哪裏。
浮玉道，“爐鼎。”
段離楞了楞，突然一聲嗤笑，到最後自己還是要被煉化成丹啊……
浮玉其實對段離的心性一直都很滿意，剛挑了挑眉，又倏而在心神裏發現自家那小混蛋在榻上睡得很不老實。
又踢被子……
浮玉倏而轉身背對著段離，道，“你如今所處之地是安州道觀中央那口爐鼎最底部的一個悟道空間，這些年道觀的香火在一刻不停地燃掉你靈魂上的血腥，
帝君封鎖三十三重天，是因為這一代神官的體質特殊，
一旦失控，這上千名神官會瞬間吸收掉世間之後連續百年的香火，岐不要身上功德太多了，他如果貿然出現在此，近百年就沒有再多的香火為你燃去血腥，自然也不能在此地為你洗骨換髓。”
段離沈默好久，就在浮玉以為自己已經說得足夠清楚，準備回去的時候，他低下頭，“我罪孽深重，神君何必要浪費這人間香火……”
浮玉一針見血，道，“段離，你罪在不夠坦誠，但罪不至死。”
段離擡頭，額間的天目微微睜開，“為什麽選我？”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浮玉瞇起眼睛，想著剛剛所見到的，懸浮在段離周身的紅色情絲，緩緩開口，“三點，一，你有能力。”
話語頓了頓，浮玉斂著眉，“二，世外神殿那兩個人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浮玉還沒說完，段離就續上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以世間為主帥，三十三重天只是萬物世間的方寸之地，先以象位困此間神官而守之，後授神位以誘異族為其兵，真是好算計啊。”
“錯了。”浮玉回眸，“他說過，世間異族應當是局中馬，良駒也，而兵者詭道也，可這詭道只有一人。”
“……”段離微微蹙眉。
浮玉言笑，“段離，千軍萬馬都要過獨木橋，你說這寥寥幾時夠嗎？”
“……”
當然不夠。
因此堪堪過獨木橋者，唯此一人。
詭道是除世間萬千道法外的最後一道，並非是什麽邪魔歪道。
那所謂的“千軍萬馬”，從始至終就只有一人罷了。
段離知道這個人是誰，所有人都知道。
段離問，“那第三點是什麽？”
“……”浮玉沒有回答段離，第三點其實沒必要提，嘴說岔了，應該說只有兩點的。
浮玉這邊其實知道沈卿魚他們一直都在暗中摧毀世外神位。
從以往看，每一位世外神明的誕生都會葬送千千萬萬條無辜者的性命。
這無法避免，但絕不能合理。
沈卿魚曾經告訴過浮玉和謝序，他說當年這個世間若是毀滅，浮玉必亡，而謝序的名字也無可厚非位列於世外新神榜。
謝序當時聽完臉色發白，浮玉哄了好幾天都沒能將他從那種後怕的情緒裏拉回來。
沈卿魚他們很清楚，在這個道級輪回裏，已經無故隕落了無數個世外神。
三千碑界裏出現的夷者也絕非偶然。
因此時空輪回這兩口子早在很多年以前就聯合主神，一直在暗中阻止新世外神明的誕生。
這不僅僅是在保護那些無辜世人，也是在掩藏那些羽翼未豐的世外新神。
段離太清楚這其中有多少的陰謀詭計，所以如果沒有岐不要，這份累人的差事他看都不會看一眼。
世人喜歡煙花的轉瞬即逝，也垂涎人世間的長生不老，春來又生，可人就兩只手，握不住的東西太多也就自相矛盾了。
段離站在自己的墓前，摸了摸自己的石碑，寧為蘭摧玉折，不作蕭敷艾榮。
他不是高尚的，但他是聰明的。
段離選擇的是岐不要，不是三十三重天，更不是這狼心狗肺的人間。
而岐不要也從來不會讓每一個選擇他的人感到失望。
那天段離一個人好言好語地哄了好久，岐不要才哭哭啼啼地從那一小方棺材裏出來。
段離揉了揉他的臉，踮起腳吻掉了岐不要左臉那道深深的淚痕，又澀又鹹。
“阿離，你沒事啊……”
“呆子。”
岐不要帶著段離回了自己的神宮。
他不會親人，就拿牙齒單純地去輕咬阿離的唇，咬來咬去又覺得好像不是這麽回事。
段離被推搡著，他未曾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落得個跟顧諒一樣的境地，有些崩潰。
兩個人都雄赳赳地盯著彼此，被一件一件脫下的衣衫扔得滿屋都是。
“阿離，我屋中沒有香膏，今日先別……”
段離聞言直接氣笑了，拽著他的衣領，將人拉到跟前，露出一個威脅的笑，湊上去邊吻邊罵道，“你他媽是處男嗎？口水抹抹不就得了，你別告訴我，你把我帶回你的寢殿，把我衣服脫光，然後在這個節骨眼上你要跟我比誰更克制？！！”
岐不要滿臉通紅，捂著腿根處的被褥，聲音越說越小，“阿離，對不起，我，我確實是頭一次……”
“……”
空氣凝滯了幾秒。
段離一直以為他有過，畢竟條件優越，他沒有過才不正常吧？
岐不要接觸到段離懷疑的眼神，身子緊繃著，連聲音都有些委屈，“阿離，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還從未喜歡過別人……”
“？”
這回終於輪到段離震驚了。
屋內靜默許久。
“怪不得，吻得一塌糊塗。”段離一開口就在岐不要心上狠狠插了一劍。
猝不及防。
“……”
段離見他有些郁悶，忍住唇角的笑，“岐不要，你還沒說喜歡我呢，就這樣把一個剛剛飛升的小神君騙上床，你覺得你那師尊如果知道了會不會罰唔——？！”
岐不要翻身把人壓在身下，拱來拱去的，“阿離，我不會這些，你教教我，我學得很快的……”
“！！！？？？”
段離突然捂住臉，被他這麽一鬧，腦子都要變得不清醒了。
冷靜。
冷靜。
段離，你見過豬跑，也吃過豬肉，他媽的你在這裏瞎害什麽羞？
冷靜……
岐不要見他許久不應聲，小心翼翼地去扒拉段離的手，“阿離？”
段離“嗯”了一聲，然後一只手臂半撐起身子，另外一只手的指腹在岐不要唇上慢慢摩搓著。
他微微偏著頭，身上裹著的薄衾滑落肩頭，“腦袋伸過來點兒。”
段離說，“我腦袋往左偏，你就往右偏。”
岐不要點頭。
“嘴巴親上來不是胡亂啃咬，是先用你的上下唇瓣來感知我的嘴唇。”
“然後慢慢過渡到呼吸。”
“牙齒這玩意很硬實，很容易磕到碰到，所以不管以後做什麽你都要記得把它微微收著。”
“別磕著我。”
岐不要應下，“嗯，知道了。”
段離繼續，道，“然後身體就會陷入某種本能，不要抵抗它，要順從它。”
“最後唇舌交纏時要安撫我，抱緊我，岐不要，會了嗎？”
段離輕言細語的過程中，岐不要的眼中似有一團熊熊烈火，氣息也抖得厲害，他聲音有些沙啞，道，“阿離，我還是不會……”
段離目光下瞟，別有用心地笑了笑，“你可以先慢慢嘗試。”
岐不要壓上去的時候說了一句，“阿離，我不會的，你以後都要教給我……”
聞言一怔，段離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癢癢的，痛痛的。
段離整夜都是失神的狀態。
想起浮玉神君的話，段離開始學著坦誠，“岐不要，有時候我會想砍掉自己的四肢，讓我流血，讓我死掉……”
岐不要似乎想到了什麽，心臟被扯得緊巴巴的。
“阿離，我喜歡你，別那樣，很痛的。”
段離把臉埋進他胸口，拿他松松散散的寢衣擦了擦自己的臉，“你怎麽知道很痛……”
“我知道的……”
“岐不要，你心疼我了？”
“嗯。”
“可是你越心疼我，我就越想弄死我自己，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段離擡眼，“岐不要，千年光陰一眨眼就蹉跎了，你教給我的依賴比我經年過往受過的苦還要難熬……”
岐不要聽得眼眶紅紅的，“千年光陰是光陰，這九年的光陰就不算光陰了嗎？阿離，那日你說你要收回那句話的時候，我連我引以為傲的鮮衣怒馬都不想要了……”
“對不起，我不想做任何人的絆腳石，我也不想再被罵了……”
因為有被人好好養過，性子就越容易變得嬌氣任性。
怪不得阿言總在顧諒面前哭呢。
眼淚只對愛你的人有用。
沒有遇到阿言和來英之前，爹娘只顧族人存亡，世人對自己除了汙蔑就是謾罵，有過幾次短暫的愛，身子和心都給出去好幾次，可結果總是一場血虧，何時又有人真正關心過他。
段離閉著眼睛顫抖，嘴裏說著道歉的話，手不講理地拽著岐不要的衣服，用它使勁擦自己的臉，越擦越多，越擦越痛，好像怎麽擦也擦不完，怎麽痛也痛不夠。
岐不要眼前霧氣朦朧，咬牙切齒地憋出三個字。
“還給我。”
“什麽？”段離好像又聽見了那時房門外低沈的抽泣。
岐不要好像那種明明是自己的東西，卻被人搶走，多年之後再次看到，思緒如潮，不管不顧地就要鬧著向懷裏人索要，“段離，把那句話還給我，那不是你的，那是我的……”
段離誠然一怔，微微頷首，眼圈微紅，瞇著眼笑了笑，手臂挎上他的脖子，唇瓣在他下顎處輕輕碰了一下，“我還給你，岐不要，我喜歡你。”
岐不要“嗯”了聲，道，“阿離，你才不是絆腳石，不會再有人敢罵你了，我的阿離現在是三十三重天上的小神君。”
“你的……阿離？”段離挑了挑眉，倒是頭一次聽他這麽說。
岐不要移開眼，似乎又想到什麽，道，“還有之前，你答應過我，回來還要再說的那一次，你明明答應了……”
“岐不要，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喜歡。”
“什麽時候喜歡的？”
“不知道。”
他們的初見，比段離想象的還要早。
僅僅只是一瞥而已，那時岐不要在茶樓上小酌，老遠就瞧到了站在長街街口的段離。
段離那時候喜歡叼著草根，兩只手總是靠在腦後，梳著高馬尾，滿身的少年心氣，他對著站在他身邊面如冠玉的男人笑了笑，眼裏的情愫都快要溢出來了。
岐不要收回視線，他在茶館裏閑得發慌，往別處望了望，再看過去時那二人早已隱入人海，不見蹤影。
岐不要心想，阿離的那副模樣如果放到現在的話……
如果也對自己那樣的話……
岐不要認栽了似的突然捂臉。
靠。
別對我笑了，我願意，浪跡天涯也願意。
夜深人靜時，他們再沒言說什麽。
段離窩在岐不要懷裏慢慢沈眠過去，岐不要卻不敢很深地睡著。
他輕輕摟著段離，聽他的心跳，反覆去探著他的鼻息。
就算好不容易睡著也會突然驚醒，第一時間看向身側，明明人還在，卻要顫巍巍地伸手去試探。
害怕阿離在他熟睡的時候又走了，害怕醒來只是一場夢。
他這窩囊樣要是被謝序他們見了定要追著他嘲笑好幾日，但他也不在乎了。
岐不要並非無腦之輩，段離飛升的其中緣由定然也能猜中幾許。
師尊是在意他的，阿離也是喜歡他的，岐不要今兒雙喜臨門，沒去謝序他們面前犯賤那是因為怕有人突然蹦出來問他吻技怎麽樣。
可人還是要見的。
翌日一早，岐不要便領著段離去見了浮玉他們。
他的家人，以後自然也是阿離的家人。
晏無傷在看到段離的時候激動得流淚滿面，都伸手抱住他了，結果感覺不對勁，一睜眼發現自己抱著的人不是段離。
是岐不要。
段離成神後，額頭上的天目也異常敏感。
岐不要一碰他的額頭，段離渾身的刺都跟著軟了下來，到最後也只能任其擺布。
後來段離知道顧諒也回來了，作為路堪言“娘家團”的一員猛將，當然要在顧諒面前耍個威風去。
結果沒想到，顧諒的狀態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差。
算了，還是別欺負老人了。
段離這般想著。
可他萬萬沒想到，驪國的那位皇帝陛下早就在安州等著他的女兒了。
也就是說，就算他不把姜之遙帶過去，她也是要去一趟安州的。
可是路堪言明明已經封鎖了消息，他們是如何知道的？
姜之遙：你對女人的第六感一無所知。
但好在他們沒有什麽壞心思，還起了一個推波助瀾的作用。
段離前幾天跟路堪言互毆，拜師大會上又被他熊瞪了一眼。
瞪什麽瞪，好心幫你一把還有錯了？？
段離雖氣他見色忘友，卻也只是抱怨了一句“阿言好兇啊”。
面對岐不要的問題，段離很有信心地說了不會。
因為路堪言很快就會發現他的那個寶貝師尊，是心甘情願被他圈養的。
岐不要汗流浹背，“兩個瘋子。”
段離瞧了他一眼，津津樂道，“我看你也挺瘋。”
“我哪裏瘋了？？？”
“你自己去問問，這世間有哪個好神仙會鉆進別人的棺材裏死活不肯出來，最後還得讓人好聲好氣地哄出來？”
能幹出這種蠢事的，這全天下估計也就只有岐不要一人了。
“……”岐不要縮了縮脖子，沒再吭聲。
段離突然捧住他的臉，迫使他看著自己，“岐不要，如果浮玉神君沒打算救我，你不會真打算在我棺材裏待一輩子吧？”
“不會。”
“？”
岐不要輕輕覆上他的手背，腦袋在他手掌處蹭了蹭，“阿離，我以前一直以為師尊最不喜歡的弟子就是我，我的情絲在你這裏，但我的命，我的一切都是師尊給的，我不會因此萎靡，我會替你活下去，繼續守著這閑得發慌的人世間。”
“為什麽是閑得發慌的人世間？”這是什麽奇奇怪怪的形容詞……
岐不要沒有回答，後來段離又問了他好幾次，他都裝聾作啞的。
因為初見阿離那日，我閑得發慌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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