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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原諒和好 “買下整個景都城的果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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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原諒和好 “買下整個景都城的果脯。”……

三月的風從顧太師府上的青磚瓦旁刮過時, 沈卿鈺仍沒有回王府。

此時的他正坐在顧府院中的青石板凳上,拿著一本書靜靜觀看。

石桌上放著一盞茶水和幾個果幹碟,碟中盛著堆成小山丘的話梅、酸棗、陳皮等果脯。

細看之下, 那盛著果幹的碗碟極其精致,做工也十分講究, 邊緣是一圈金絲細紋,繁冗的圖騰從中間匯聚成了一個“宸”字。

而在他不遠處的池塘邊,竹影婆娑搖碎綠波, 蜻蜓在水面上點過。

突然, 碧波蕩漾,一圈漣漪泛起。

“有了有了!”隨著一聲驚呼,垂在青石邊上的竹竿彎成新月的形狀, 銀線繃直,池塘中的鯉魚從水面躍起,一口咬中竹竿上的魚食。

“好兇的咬鉤!”抓住瘋狂擺尾的錦鯉, 一身素衣的顧維安, 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放下手中的《青苗法》,沈卿鈺從石桌上邊一件銀白外袍,走到顧維安旁邊替他披上:“天還沒徹底暖起來, 您當心著涼。”

“阿鈺看我今天釣的這個魚大不大?”

像尋到寶物的小孩子, 揚起手中的金鯉魚,顧維安興奮地轉頭問沈卿鈺。

沈卿鈺垂眸看著他手中的鯉魚,金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熠熠生輝的光, 認真點頭道:“個頭很大,也很漂亮。”

“釣功見漲,姜太公莫非如是。”得到徒弟稱讚後,顧維安滿意地撫須。

然後又彎下腰, 松開抓著鯉魚的手,將鯉魚放回了池塘中。

沈卿鈺靜靜看著他的動作,神色卻不見絲毫異樣。

——因為這幾日來天天如此,他已經見怪不怪了。

年逾六十的顧太師酷愛垂釣,生病後便沒辦法去野外,只能在自己家池塘過過幹癮,釣完就放生,按他的話說這叫有釣有還、下次不難。

沈卿鈺走到他身邊,熟練地替他收起魚竿,說道:“該休息了,師父。”

顧太師按住他想背自己的手,指了指不遠處石桌上的棋盤,“不急,先和我對弈一局。”

“好。”沈卿鈺點頭。

……

顧維安伸出手從瓷罐中取出一枚黑子,“啪——”地一聲落到棋盤上,將沈卿鈺側首位置上的白子給吃掉。

“子瑜,下棋要專心,不然這盤棋你怕是很快就要輸掉了。”顧維安擡眸看向坐上的沈卿鈺,敲了敲他面前的棋盤,問道,“為什麽不專心?”

在青年的沈默之中,他笑道:“在想宸王那個小子?”

聽到這個名字,沈卿鈺楞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不是,我前幾日剛見過韓修遠,學生在想他跟我說的話。”

“韓家那個小侍郎?他跟你說什麽了?”顧維安問道。

靜默片刻,青年骨節分明的手擡起,從瓷罐之中取出一枚白子,落在下盤。

擡起一雙漆黑的眸子,迎著顧維安的視線,沈卿鈺靜靜說道:“他問我,何時重新舉棋?”

“他倒是比你我都要執著一點,”顧維安笑了笑,又點頭讚許,“或許至純之人,向來如此。”

然後捏著棋子,聲音透著沈穩:“只是子瑜,萬事不能操之過急,我們需要等,等一個時機。”

“但學生覺得,韓修遠說的沒錯,有時候等待,從另一種層面上來說,更像是坐以待斃。”

他再次放下一顆白子,迎著黑子的廝殺中殺出重圍,吃下處於首座的黑子後,他的語調很沈:“師父,我們可以等,百姓等不了了。”

說著,就從袖子中掏出一封好幾頁長的信封,放在桌面上給顧維安看:“這是各地的請|願書,自變法以來,這樣的請|願書,學生每隔幾天就會收到一封。”

顧維安沈下一雙清明的眼睛,似有波濤在他眸中掀起。

沈卿鈺:“依韓修遠所言,若我們不行動,即便他孤軍奮戰,他也要把這件事繼續做下去。”

“學生想。學生也是一樣的,雖舉步維艱,我也要進行下去,哪怕孤軍奮戰。”

幾度沈寂後。

隨後顧維安拿起沈卿鈺手中的白子,開口說道:“子瑜,你有沒有想過,借勢而為比孤軍奮戰,要好用的多。”

“借誰的勢?”沈卿鈺蹙起眉頭。

顧維安沒有說話,而是放下執棋的手,從旁邊的果幹碟裏面拿了顆話梅,放嘴裏嚼了兩下就吐了出來:“怎麽這麽酸,子瑜你怎麽吃得下的?”

沈卿鈺:……

他也不知道怎麽吃的下的,就是這一個月多來,他尤其喜酸,不吃點酸的他連飯都吃不下去。

“師父,您剛剛說,借誰的勢?”

回歸正題,他問道。

“諾,”顧維安推了推石桌上的果幹碟,朝沈卿鈺揚眉,“借這個送果幹給你的人的勢咯。”

雪山尖一樣的眉頭微微蹙起來。

沈卿鈺僵住了執棋的手。

……

不遠處的北大營中。

一只鋒利的箭矢刺破校場上空的空氣,以不可阻擋之勢射向一百步外的正紅靶心,勁道十足的力量將那靶心射了個對穿。

“好準頭!”

不遠處守在靶子旁邊的陳飛從地上撿起地上的箭矢,將地上散落零零散散的箭矢全部放進了箭筒中,走到正前方遞給陸崢安,“老大,給。”

一身黑色勁裝的陸崢安從箭筒之中再次拿出三只箭矢,拉起彎弓,三箭並攏在指尖。

弓起的眉心之中凝聚一片認真的神色,一雙漆黑如墨的桃花眼聚精會神地盯著手裏的箭矢。

手指松開,破空聲響起,三箭齊發。

陳飛轉頭去看,正紅的靶心再次被射中。

沒忍住再次稱讚起來:“百發百中,老大你最近箭術見漲啊。”

視線卻突然註意到前方走過來兩道熟悉的身影。

揚起笑意,他興奮地朝他們招了招手:“李重,胡斯。”

陸崢安也放下手中長弓,轉頭問來到身邊的李重:“東西送到了嗎?”

李重抹了把汗,點頭道:“送到了,我在蘭桂坊排了好長隊才買到的。”

陸崢安這才放心,“那就行,他最近特別愛吃這家的果脯。”

李重心裏說道:那可不嗎?這幾日以來,除了果幹能送進去,其他的什麽古籍啊樂器啊劍譜啊,全部被扔了出去。

最離譜的是有一次陸崢安非要他送嬰兒的虎頭帽、長命鎖、撥浪鼓。

還沒走進去,就被趕了出來,顧府下人說沈大人看到這些東西以後大發雷霆,讓他別來了。

陸崢安又不放心問他:“你一次買了多少?分量夠不夠?”

他搖頭無奈道:“怎麽可能不夠,就我買的那些分量,他吃一年都吃不完。”

——還害得他因為買太多了,被其他排隊很久的人給鄙視了,說他囤積果幹要報官抓他,看他亮出王府腰牌才閉口不言了。

“你們在說什麽?”陳飛在一旁不解,“送什麽?”

自從他被封了小將後,比其他人忙多了,這幾日來,他今天還是第一次和他們相聚,所以李重替陸崢安送果幹給沈卿鈺的事,他還不知情。

胡斯在旁邊解釋:“沈大人不是因為——”

還沒說完,就被陸崢安打斷:“我來說,阿鈺自從懷了……”

李重抽動著眼角,癟著嘴在旁邊亦步亦趨道:“阿鈺自從懷了他的孩子後,尤其喜酸。”

他說話的節奏和陸崢安的語調完美重疊,看得出是快聽出繭子的熟練了。

陳飛看這倆人鸚鵡學舌,抽著嘴角:……

不,有必要嗎?

老實說,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沈大人身懷有孕的消息了,但有必要像個布谷鳥一樣,不厭其煩地傳遍整個北大營,讓所有人都知道嗎?要不要寫進軍規裏啊?

離譜。

陸崢安笑了一聲,拍了拍李重肩膀:“學得不錯,深得我的真傳。”

然後開始脫手中的護腕,脫完護腕後還把鬢邊剛剛亂掉的頭發撥正,整理了一下儀容。

又開始脫穿在身上的護甲,挽起袖子就準備朝外走。

“老大你幹嘛去?”

胡斯在旁邊問道。

陸崢安瞥了眼地上的日晷,淡淡道:“申時了。”

胡斯疑惑:“對啊,申時怎麽了?”

陳飛也納悶:“所以呢?”也沒到飯點啊?

而知情的李重,面無表情,根本不想提醒他們,也不想參與這場話題。

終於等到他們問他,男人轉頭朝他們露出一個明朗的笑容,挑了挑眉,說道:“時間到了,該去顧太師府上負荊請罪接阿鈺了。”

胡斯:……

陳飛:……

等男人走後,陳飛皺著堪比宿便一樣的臉,轉頭問李重:“這幾天他天天這樣嗎?”

——他沒聽錯的話,他是要去負荊請罪、而不是受封加爵吧,為什麽一臉驕傲雀躍的樣子?

“呵。”

深受其害的李重不語,只是默默站在原地。

看男人消失在了原地,走之前還帶了一把藤枝,陳飛又不免好奇:

“他這招有用嗎?沈大人吃這套?”

李重:“有用你不早就見到沈大人了?”

“倒也是。”

雖然很不厚道,但是看他這麽嘚瑟,陳飛越來越不是滋味,“沈大人還是應該給他點苦頭吃吃,不 能太快原諒他。”

不然這一天天的,他們受到的傷害可太大了!

……

而此時的顧府。

執棋的沈卿鈺垂眸不語,靜靜看著前方的棋盤,緩緩說道:“我從未想過借他的勢。”

“你覺得這對他而言,是一種別有用心的利用?”

看破的顧太師說道,然後撿了個沒那麽酸的棗子放嘴裏,在青年的沈默中,他繼續說道:“一家人分這麽清幹嘛,再說,你怎麽知道,他不願意被你利用呢?”

聽到“一家人”這幾個詞,沈卿鈺心緒像被撩動的弦一樣,波動了幾下,卻最終沒有說什麽。

“好了好了,先不聊這個話題了,我們聊聊正事吧。”

顧太師又說道。

沈卿鈺問:“什麽事?”

顧維安手撐在石桌上,笑道:“什麽時候把他帶回來給我看看的事啊?我總得見見,這混小子得多大本事,居然能騙到我家阿鈺?”

聽到他的話,沈卿鈺再次楞住。

這時候,突然走過來一個侍從,走到顧太師耳邊說了幾句話。

他的聲音不小,沈卿鈺聽得很清,他說的是“太師,那個人又來了”。

下意識的,他攥緊了手。

顧太師笑著看向他:“見不見他?”

沈卿鈺蹙起眉頭,心緒起伏之中,剛想出口拒絕,就被顧太師攔住。

顧太師擺著手:“好了好了,走吧,天天跟著我一個老頭子釣魚下棋多沒意思。”

“師父,我不覺無聊,您身體一直不好,就算沒有這件事,我也本來就想留在這裏照顧您。”

“你不無聊,我無聊啊。”顧太師攏起袖子,“天天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玩的,看我跟看犯人一樣,讓我喘口氣吧我的好徒弟。”

沈卿鈺:……

“再說,堂堂王爺,天天來我府上背著個荊條負荊請罪,站在門口一動不動,跟個門神一樣,多惹人非議啊,趕緊讓他走吧。”顧太師一臉嫌棄,“你們一起走。”

……

就這樣,沈卿鈺被趕出了顧府。

說是趕,實際上是顧太師的良苦用心:“有什麽問題是不能面對面解決的呢?兩個人在一起,要學會溝通,逃避也不是辦法。”

門外熙熙攘攘,不遠處還有人在旁邊指指點點。

見到他出來後,一道帶著欣喜的聲音:

“阿鈺,你終於肯見我了。”

沈卿鈺擡眸去看,正好看見不遠處的樹下,背著數根藤條的陸崢安。

男人一身黑色勁裝,頭發束在玉冠之中,由於他身材比一般人還要高大,所以背著藤條也不顯狼狽,反而舉重若輕。

看到他後,一雙漆黑的眼睛乍現出驚喜的光芒,熠熠生輝。

而沈卿鈺卻別開了他註視著自己的視線,攥著手看了看四周不遠處圍著議論的一群人,有官兵在旁邊維護秩序,將他們擋在離顧府十米遠的地方。

但隨著他出現,他們喧鬧的聲音更大了。

聽著他們的議論,沈卿鈺煩躁萬分。

他朝男人走近,蹙著眉頭,冷聲道:“把你背上藤條取下來。”

“怎麽,又心疼我了?”

陸崢安勾著唇笑出了聲。

看他順桿往上爬,沈卿鈺徹底懶得搭理他了。

轉身就走,還沒走兩步就被男人抓住手腕,“我取我取,阿鈺你別生氣。”

背後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陸崢安將藤條拿了下來。

男人抓著他的手,聲音放低:“阿鈺,你肯出來見我,是不是代表你原諒我了?”

沈卿鈺任由他抓著,沒有說話。

清冷的眉宇似凝著霜一樣,蹙起一個山尖的弧度。

看他不說話,陸崢安又抓緊了他的手,聲音再次壓低:“阿鈺,我這次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會那樣對你了,這幾天我輾轉反思,我特別想你和我們的孩子,見不到你們我都——”

話越說越肉麻,還沒說完,就被沈卿鈺給打斷:

“不要再說了陸崢安。”

沈卿鈺一把甩掉了他抓著自己的手腕,再次背過身去。

隨著遠處人聲越來越嘈雜,他心中的煩躁就越來越盛。

不管站在原地的陸崢安,他擡步轉身走掉。

心緒幾度起伏的陸崢安看著他快步離開了原地,有些楞住。

果然,還是不肯原諒他嗎?

心中湧現出一股失落。

直到兩人拉開很長一段距離。

不知過了多久。

前方的人突然停住了腳步。

他疑惑地擡起眸子。

那人停在了河邊柳樹下,朝他轉過身來。

跳動不安的心臟隨著那人停住的步伐,陡然停住。

他聽見那人朝他張口說著什麽。

待聽清後,心徹底停住。

此時三月的柳樹剛抽出細枝,隨風擺動著細絲一樣的綠絳,柳絮飛揚在空中,柔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湖面,隨風蕩起層層漣漪。

他聽見那站在柳樹下,如清雪一樣的人對他說:

“還不跟上,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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