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親近（補） “小喻，你和所有人都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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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親近（補） “小喻，你和所有人都親近……
“我…”喻青的尾音發顫, 眼睛瞪得圓滾，平放在膝蓋上的手收緊成拳，梗著脖子, 拔高聲為自己助威，“我才不怕！”
聽著他的話, 紀岱若有所思，斜睨著他，極其自然地接：“為什麽怕我？”
喻青聳拉著腦袋, 圓鼓鼓的小臉皺成一團, 臉上浮現一抹委屈的神色。
嘴巴張張合合，只敢小聲嘀咕：“…因為很兇。”
他話音一落。
紀岱眉梢微動，聲音沈啞, “不是說不怕嗎？”
“…！”
喻青瞳孔一縮，迅速擡手，掩耳盜鈴般捂住自己的嘴。
完蛋, 說漏嘴了！
喻青的心臟砰砰直跳, 仰著臉，害怕地看著身旁的人。
見對方冷漠地望著自己，仿佛要開口訓斥。
他嚇得鼻尖一酸, 眼底已經盈起亮閃閃的淚花, 癟著嘴巴，鼻子開始抽抽搭搭。
紀岱原先的話噎在喉間，面色沒有波瀾, 換了個話題，咬字微重，語氣疑惑，“哭什麽？你已經六歲了, 怎麽這麽愛哭。”
果然被說了。
喻青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咬著下唇，睫毛撲閃顫抖，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盡管內心恐懼眼前的人，但喻青還是要糾正他的錯誤。甕聲甕氣，聲音裏仍帶著一股哭腔，“我沒有六歲，我還沒過生日…而且我也沒有哭。”
最後一句明顯底氣不足。
紀岱挑眉，生出幾分惡趣味，直白道：“五歲也不小了。”
話音剛落。
喻青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反應巨大。騰地站起身，一聲不吭地跑向秦喻的方向，扯開他的外套，猛地紮進人懷裏。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再也強撐不下去，埋在秦喻懷裏嗚嗚大哭。
紀岱臉上玩味的神色被房間內忽然響起的哭聲打斷，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他顯然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發展。
看樣子，這種親近的方式對喻青並不適用。
喻青哭得用力，淚水決堤而出。忍了許久的淚珠和斷了線的珠子一樣，順著臉頰不斷往下掉，啪嗒啪嗒打濕秦喻的衣襟。
身體因為哭泣不斷顫抖，肩膀哭得一聳一聳，雙手卻緊緊攥著秦喻的外套。
他的感冒還未痊愈，哭聲粗急，斷斷續續，像是隨時都要厥過去。
秦喻頭疼地看了沙發上神情微僵的男人。
視線落回到喻青身上，嘆了口氣，一只手給他擦眼淚，另一只手繞在他的身後、給他順背。柔聲哄他：“寶貝，他和你開玩笑的。”
喻青陷在難過的情緒裏，哭得無法自拔，根本聽不進秦喻的話。
秦喻正要拿“陸政庭”來哄他，餘光敏銳地註意到一旁的動靜。
沙發上的男人已經起身，站定在他的身旁，朝這個方向伸出手。
眼神示意：把喻青交給他。
盡管喻青現在對紀岱有抵觸情緒。
但兩人遲早得親近。
秦喻沒有遲疑，朝男人點頭。
於是，紀岱抓住喻青的後衣領，將他從秦喻懷裏扯出、掰朝自己的方向，毫無預兆地將他抱進懷裏。
身體突然騰空，喻青嚇得心跳一停，哭腔變了個調。
反應過來後，他不斷掙紮，對著紀岱拳打腳踢。但是他年紀太小、力氣不夠，拗不過紀岱，始終掙脫不開。
臉頰因為缺氧，浮現兩抹不正常的紅暈。
最後只能放棄，他雙手握成拳，抵在眼旁，張著嘴，可憐又絕望地嚎啕大哭。
紀岱臉上堅硬的神色出現一絲皸裂，掂了掂懷裏的小孩，無奈也好笑。
放輕聲，語氣罕見地軟和幾分，“哭什麽？我又沒兇你。”
喻青不想理他，嗚嗚地喊秦喻救命，迫切地想遠離他。
紀岱的人生信條裏沒有放棄這一詞。
喻青不想理他，他越要追根究底問個理所然。
他晃了晃懷裏的小人兒，依依不饒又問了遍。
喻青又煩又惱，抵在臉前的拳頭狠狠地砸在紀岱的肩膀上，哭腔卻糯糯的，沒有任何攻擊力地瞪他，“嗚嗚你討厭！”
這點力度對紀岱來說，和撓癢沒什麽區別。
盯著哭得淒慘的小孩，他的神色變得覆雜，心境也在無形之中發生微妙的變化。
對這個才認識兩天、卻是他未來幾十年親人的小孩，他後知後覺生出幾分懊惱與自責。
意識到這點後，他環住小孩的手臂縮緊幾分。
他維持著坐姿，看了眼一旁緊張觀察的秦喻，忽然起身，重咳一聲，語氣有一絲不自然。“…我帶他出去一下。”
他們父子確實需要單獨交流的空間。
秦喻會心一笑，點頭。
得到他的回答後，紀岱抱著哭泣的喻青往外走。
男人步伐穩重，走到走廊盡頭的角落，才將小孩放下。
他左右環顧了圈，沒發現旁人。緊繃的身體松緩下來，冷肅的神色被某種柔色代替。他端正態度，和喻青道歉：“抱歉，我不該兇你的。”
這人前後態度轉變得太快。
喻青一時間忘記哭泣，見鬼一樣盯著他。雖然哭聲小了下來，但懸在眼瞼的淚珠仍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他抿著嘴唇，沒有反應。
紀岱明白，自己先前的行為給小孩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這會簡單一句道歉難以得到他的原諒。
他思考頃刻，便學著其他人對他的稱呼，喊他：“小喻。”
袒露心聲這一行為對紀岱來說，格外困難，唯一一次，還是和程卿告白。
現在是第二次，為了哄兒子不哭。
此時，他聲音都顯得生硬、陌生，“…小喻，你和所有人都親近，唯獨怕我，見我就躲，我心裏不舒服。”
聽見他自我剖析的話。
喻青咬住下唇，濕潤的睫翼顫抖了下，浸水的眸底露出茫然的神情。
紀岱察言觀色。
見喻青動容，聲音愈輕，連哄帶騙，“我只是想和你關系變好，沒想嚇哭你的。”
他試探地擡起手，指腹落在小孩的眼角。註意到喻青的呼吸紊亂急促，但並未躲開。
他無聲松了一口氣，才接著有動作，指腹輕柔擦去喻青眼角的淚珠。手順勢下滑，握住喻青垂在身側的手。
話說出口後，才感覺並沒有想象中的難為情。
原先還僵硬的表情也消失，接下來的話說得更順暢，吐露真情實感，“小喻，爸爸偶爾也想和你說話、陪你玩。”
“……”
喻青耳根子軟，很快就信了他的話，被他說動。
他抹抹眼淚，很是委屈，“…可是我不喜歡這種親近的方式。”
“我知道了。”見小孩終於願意搭理自己，紀岱無聲松了口氣，他保證：“我會改的。”
喻青點點頭。
不過紀岱嚴厲冷漠的形象太過深入，他一時間難以轉變心態，仍舊怯生生地看著他，聲音糯巴巴的，和他商量：“我還要一點時間，才能陪你玩。”
不管是他陪喻青玩，還是喻青陪他玩。
總之，事態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紀岱唇角微彎，極其自然地伸出指尖，碰到小朋友柔軟的臉頰肉，他沒忍住捏了兩下，在喻青霧蒙蒙的註視下，心滿意足地收回手。
“走吧，回去。”他站起身，牽著喻青的手往回走。
房間內，秦喻聽見門口的敲門聲，起身往外走，去開門。
看見紀岱牽著喻青的畫面，無聲松口氣，抿起的薄唇往上牽出一道弧度。
紀岱並未進門，只是將喻青送了進來，摸摸他的發頂，語氣溫和，“休息會兒吧。”
喻青乖順點頭，和他道別。
紀岱看了眼時間，也該出發去行政公署開會了。
他叫上秦喻，一起往外走。
眼瞧著兩個人要留他獨自在房間裏，
喻青臉色一變，忙出聲叫住他們，吸吸鼻子，難為情地小聲說：“我一個人害怕。”
聽過秦喻的話後，紀岱對天馬星給他用的人不放心，他帶過來的幾個下屬去執行任務了。
唯一有時間陪喻青的人，就是程卿。
但他帶喻青回來前，先去了一趟隔壁的房間——
程卿正在休息。
她這幾天也忙得身心疲乏，紀岱不想打擾她。
沒有得到回話，喻青仿佛已經想象到房間裏忽然響起的怪聲，和突然貼在窗戶上的鬼。
眼裏又輕車熟路地泛起水光，皺著鼻子，抽抽噎噎。
秦喻有了主意，提議：“把小喻帶去一起開會？與其讓不清楚底細的人看著他，不如就將人放在眼皮底下，時刻看著也安心。”
“……”
紀岱沒有當即答應，反倒是蹙起眉，陷入沈思。
他恪守星際聯盟的規定，會議室是莊嚴的場合，而開會是一件極嚴肅鄭重的事。
視線落在喻青期待的臉上，他抿了下唇。
沒過一會，喻青啪嗒落下一顆眼淚。
“可以。”他語氣果斷。
下一秒，喻青破涕為笑。
秦喻跟著喻青笑，實在沒想到紀岱會對喻青無計可施。
三人一齊出現在會議室，所有官員的視線都摻著一絲困惑。
和紀岱關系最好的葛衛先出聲，挑著眉，好奇地問：“這就是你從福利院領回來的小孩？”
喻青正站在紀岱身旁，面對辦公室裏烏泱泱盯著自己的一群人，抓住紀岱的衣角，怕生地往他身後藏。
秦喻點破葛衛的身份後，紀岱對他的感情逐漸變得覆雜。
他珍惜與葛衛出生入死的情誼，也容不得他背叛自己。
紀岱垂眸，將畏縮靦腆的小孩拉到身前，和所有官員介紹：“這是我兒子，喻青。”
他從後揚起另一只手掌，輕輕拍了下喻青的肩膀，“不用怕，小喻，叫人。”
喻青左右瞧瞧，握緊紀岱的手，細聲細語地叫人：“叔叔阿姨好。”
“唉唉，你好。”所有人積極地應著他，誇他乖巧可愛。
接著，紀岱介紹秦喻。
後者與喻青的長相實在相似，小孩看不出來，但能混到這個位置的，都是些人精。
再加上這人取化名也隨便。
最後，紀岱說：“這是我認的弟弟，姓秦。”
秦喻勾唇笑，禮貌頷首。
負責記錄的秘書臨時從另一間會議室裏搬來兩條椅子，一左一右，擺放在紀岱身側。
顧及小孩在場，怕他覺得無聊，又去端了盤切好的水果進來，放在人身前。
所有參會人員落座，會議正是開始。
在每一次大型星際活動前，都會召開此類會議。會議的內容，即是在做好最基礎的安保策劃上，根據活動期間的天馬星發展境況，單獨列出新的隱患問題。
紀岱坐在上首，發言引導話題，“最近天馬星不太平，而不太平的原因，大家應該都心知肚明。”
他環顧一圈，繼而出聲：“將‘面對流匪突襲’作為會議重點，大家覺得怎麽樣？”
他的提議合情合理，絕大數官員沒有意見，舉手同意。
但仍然有少數人未表明態度。
葛衛就是其中一員。
他出聲，發表意見，“獨獨將流匪突襲列為重點，未免也太草率了。別忘了，我們的航線距離隕石帶很近。星艦撞上隕石的後果，並不比遭流匪襲擊輕微。”
聞言，秦喻莞爾一笑，附和道：“總督，我也覺得這位長官說的很有道理。”
紀岱掃了秦喻一眼，見其他官員的神色微微動搖，便點頭，“可以。”
拍板後，官員們按照以往的流程，先進行討論。
所有意見由會議秘書一一記錄。
紀岱只是點頭，並未做過多點評。
討論聲趨於安靜，他偏頭看向身旁的秦喻，主動將話題拋給他，“你有什麽想法？”
秦喻不知道紀岱是用什麽理由說服一眾官員，同意一個陌生人參與進國家級別的會議。
他謹慎地沒有透露自己來自另一時空的信息。
他思索片刻，眼底萌生出一絲笑意，趁機將對紀岱說過的問題，拎出來再提一遍。“沒猜錯的話，明晚使用的星艦型號為NIT-2。”
“這類星艦的機翼和機腹裝置了武器，為了減輕機體重量，縮減了儲備倉的空間。並且，儲備倉的艙門是整艘星艦最薄弱的地方，一旦遭遇流匪襲擊或隕石撞擊，後果不堪設想。”
記錄的秘書滿臉怔色，顯然是在懷疑：星艦構造屬於機密，這個人怎麽會知道得這麽清楚？
會議室裏的官員顯然也有此疑問，齊齊看向秦喻，神情慎重。
不過有紀岱的介紹在先，一時間也沒人提出疑問。
葛衛臉色不大好看，不清楚秦喻的底細，看向他的眼神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狠毒。
紀岱將葛衛細微的神情收入眼底，心底生出幾分失望。凝著臉，曲起指節，重重敲在桌面上，沈聲落地，“記。”
秘書回過神，迅速拾起筆。
會議室裏陷入安靜，一時間只能聽見筆尖在紙頁上劃動的輕響。
見秘書還沒記完，有官員存僥幸心理，發言：“星艦構造屬於星際機密，這位應該是對此領域有過深入了解，才知道星艦的弱點。但流匪不一定知道。”
紀岱還未表明態度。
另一嚴謹的官員反駁：“既然提出可能性，就該提前想出對策。如果一昧以僥幸態度應對問題，那我們今天這場會議有什麽意義？”
秦喻讚賞地鼓掌。
最先發言的官員被落了面子，臉色青黑，瞥了秦喻一眼，止住話茬。
有人忍不住說：“臨時換星艦也來不及，能不能做些加固？”
他說著，眼神飄向紀岱。
沈思許久，紀岱拿主意，“可以。”
他摩挲著虎口的粗繭，視線越過長桌，落在座位盡頭的人身上，“葛衛，就交給你來辦。”
葛衛神色如常，朗聲應：“明白。”
不清楚流匪的行動軌跡，太多內容都難以討論。
礙於葛衛在場，怕他起疑，知情的兩個人也謹慎地停止試探與暗示。
葛衛機智，在有官員無意將話題引向重點前，已經出聲模糊話題走向。
紀岱呼吸一沈，與秦喻短促地對視一眼。
恰巧喻青吃完水果，將黏糊糊的掌心攤開，晾在紅木桌上，一瞬不瞬地瞧著紀岱，乖乖等他們說完話。
他借機收尾，宣布散會。
官員們齊齊起身，領著自己那份活兒離開。
紀岱三人落在人群末端。
喻青避開紀岱要來牽他的手，手指岔開、艱難地活動了下，提醒他說：“我的手上都是果汁，黏黏的。”
“帶你去洗手。”
紀岱話音才落，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追了上來。
秦喻的手從口袋裏掏了出來，雙手環胸，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的畫面。
喻青站在兩人中間，茫然地仰起臉，看看紀岱，又看看葛衛。
脫離工作狀態，葛衛對紀岱的態度就隨便得多，他輕車熟路搭上紀岱的肩膀，“老紀，今晚一起喝酒不？”
紀岱擰著眉，肅聲提醒：“你的工作沒有完成。”
葛衛清楚紀岱的性子，知道這人對工作上的事格外較真，“馬上就去工作了，這不是在來找你，提前約時間嗎。”
紀岱握住喻青的手，垂眸思忖稍刻，才點頭。
葛衛將紀岱的動作收入眼底，挑眉提議說：“叫上嫂子吧。”
“難得三個人都在天馬星，這次不聚，不知道什麽時候再有這樣的機會。”
“她沒空。”
紀岱決定去，是想嘗試從葛衛口中套話。
他不想把妻子也牽扯進來。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葛衛，“回帝國後，程卿工作忙。這段時間她會多陪陪孩子。”
葛衛理解地點頭，視線順勢落在喻青身上。
他在喻青身前蹲下，盯著模樣出眾的小孩，露出笑，“叫喻青是嗎？”
他靠近的一瞬，喻青不適用地往後退了一步，模樣拘謹，慢半拍地點頭。
葛衛笑著，朝他伸出手。
在碰到喻青前。
喻青空白的臉忽然掠過一絲驚慌，被人拽著往後退，撞上身後的人，才止住摔倒的動作，後怕地呼出一口氣。
知道另一條時間線裏的葛衛傷害過喻青，紀岱並不想讓他與喻青有過多接觸。
他繃著聲，“好了，別逗他了。”
趕在葛衛出聲前，他繼續道：“晚上再聊，我帶他去洗手。”
葛衛並未起疑，看向喻青的眼底添了一絲深意。他收回視線，站起身，臉上笑意未變，“行，到時候再聊。”
得到回話，紀岱帶著喻青往洗手間方向走。
消失在轉角前，秦喻突然轉頭。
他的動作毫無預兆，和身後的人直直對上視線。
對視幾秒，秦喻勾起唇，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繼而轉身離開。
“……”
葛衛瞇起眼，面色一沈。
水流落在陶瓷盆裏，發出嘩嘩響聲。喻青沒有洗手臺高，被紀岱攔腰抱起。
紀岱從鏡面中瞥見秦喻的身影，出聲：“看出來了嗎？”
秦喻點頭。
兩個人的神色都繃著臉，面容嚴肅。
喻青將手洗幹凈了，甩甩手上的水珠，要紀岱放他下來。
小朋友不明所以，圓頭圓腦，正是好奇心爆棚的階段，軟聲軟氣地問：“看什麽呀？”
“……”
沈默一瞬。
秦喻彈了下他的額頭，“看好你。”
他作出決定，語氣不容拒絕，“明天我帶你和陸政庭去玩。”
喻青吃痛，捂住自己的腦門。剛要裝哭，聽見他後一句話，甜甜地彎起眼，“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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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喻青的尾音發顫, 眼睛瞪得圓滾，平放在膝蓋上的手收緊成拳，梗著脖子, 拔高聲為自己助威，“我才不怕！”
聽著他的話, 紀岱若有所思，斜睨著他，極其自然地接：“為什麽怕我？”
喻青聳拉著腦袋, 圓鼓鼓的小臉皺成一團, 臉上浮現一抹委屈的神色。
嘴巴張張合合，只敢小聲嘀咕：“…因為很兇。”
他話音一落。
紀岱眉梢微動，聲音沈啞, “不是說不怕嗎？”
“…！”
喻青瞳孔一縮，迅速擡手，掩耳盜鈴般捂住自己的嘴。
完蛋, 說漏嘴了！
喻青的心臟砰砰直跳, 仰著臉，害怕地看著身旁的人。
見對方冷漠地望著自己，仿佛要開口訓斥。
他嚇得鼻尖一酸, 眼底已經盈起亮閃閃的淚花, 癟著嘴巴，鼻子開始抽抽搭搭。
紀岱原先的話噎在喉間，面色沒有波瀾, 換了個話題，咬字微重，語氣疑惑，“哭什麽？你已經六歲了, 怎麽這麽愛哭。”
果然被說了。
喻青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咬著下唇，睫毛撲閃顫抖，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盡管內心恐懼眼前的人，但喻青還是要糾正他的錯誤。甕聲甕氣，聲音裏仍帶著一股哭腔，“我沒有六歲，我還沒過生日…而且我也沒有哭。”
最後一句明顯底氣不足。
紀岱挑眉，生出幾分惡趣味，直白道：“五歲也不小了。”
話音剛落。
喻青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反應巨大。騰地站起身，一聲不吭地跑向秦喻的方向，扯開他的外套，猛地紮進人懷裏。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再也強撐不下去，埋在秦喻懷裏嗚嗚大哭。
紀岱臉上玩味的神色被房間內忽然響起的哭聲打斷，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他顯然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發展。
看樣子，這種親近的方式對喻青並不適用。
喻青哭得用力，淚水決堤而出。忍了許久的淚珠和斷了線的珠子一樣，順著臉頰不斷往下掉，啪嗒啪嗒打濕秦喻的衣襟。
身體因為哭泣不斷顫抖，肩膀哭得一聳一聳，雙手卻緊緊攥著秦喻的外套。
他的感冒還未痊愈，哭聲粗急，斷斷續續，像是隨時都要厥過去。
秦喻頭疼地看了沙發上神情微僵的男人。
視線落回到喻青身上，嘆了口氣，一只手給他擦眼淚，另一只手繞在他的身後、給他順背。柔聲哄他：“寶貝，他和你開玩笑的。”
喻青陷在難過的情緒裏，哭得無法自拔，根本聽不進秦喻的話。
秦喻正要拿“陸政庭”來哄他，餘光敏銳地註意到一旁的動靜。
沙發上的男人已經起身，站定在他的身旁，朝這個方向伸出手。
眼神示意：把喻青交給他。
盡管喻青現在對紀岱有抵觸情緒。
但兩人遲早得親近。
秦喻沒有遲疑，朝男人點頭。
於是，紀岱抓住喻青的後衣領，將他從秦喻懷裏扯出、掰朝自己的方向，毫無預兆地將他抱進懷裏。
身體突然騰空，喻青嚇得心跳一停，哭腔變了個調。
反應過來後，他不斷掙紮，對著紀岱拳打腳踢。但是他年紀太小、力氣不夠，拗不過紀岱，始終掙脫不開。
臉頰因為缺氧，浮現兩抹不正常的紅暈。
最後只能放棄，他雙手握成拳，抵在眼旁，張著嘴，可憐又絕望地嚎啕大哭。
紀岱臉上堅硬的神色出現一絲皸裂，掂了掂懷裏的小孩，無奈也好笑。
放輕聲，語氣罕見地軟和幾分，“哭什麽？我又沒兇你。”
喻青不想理他，嗚嗚地喊秦喻救命，迫切地想遠離他。
紀岱的人生信條裏沒有放棄這一詞。
喻青不想理他，他越要追根究底問個理所然。
他晃了晃懷裏的小人兒，依依不饒又問了遍。
喻青又煩又惱，抵在臉前的拳頭狠狠地砸在紀岱的肩膀上，哭腔卻糯糯的，沒有任何攻擊力地瞪他，“嗚嗚你討厭！”
這點力度對紀岱來說，和撓癢沒什麽區別。
盯著哭得淒慘的小孩，他的神色變得覆雜，心境也在無形之中發生微妙的變化。
對這個才認識兩天、卻是他未來幾十年親人的小孩，他後知後覺生出幾分懊惱與自責。
意識到這點後，他環住小孩的手臂縮緊幾分。
他維持著坐姿，看了眼一旁緊張觀察的秦喻，忽然起身，重咳一聲，語氣有一絲不自然。“…我帶他出去一下。”
他們父子確實需要單獨交流的空間。
秦喻會心一笑，點頭。
得到他的回答後，紀岱抱著哭泣的喻青往外走。
男人步伐穩重，走到走廊盡頭的角落，才將小孩放下。
他左右環顧了圈，沒發現旁人。緊繃的身體松緩下來，冷肅的神色被某種柔色代替。他端正態度，和喻青道歉：“抱歉，我不該兇你的。”
這人前後態度轉變得太快。
喻青一時間忘記哭泣，見鬼一樣盯著他。雖然哭聲小了下來，但懸在眼瞼的淚珠仍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他抿著嘴唇，沒有反應。
紀岱明白，自己先前的行為給小孩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這會簡單一句道歉難以得到他的原諒。
他思考頃刻，便學著其他人對他的稱呼，喊他：“小喻。”
袒露心聲這一行為對紀岱來說，格外困難，唯一一次，還是和程卿告白。
現在是第二次，為了哄兒子不哭。
此時，他聲音都顯得生硬、陌生，“…小喻，你和所有人都親近，唯獨怕我，見我就躲，我心裏不舒服。”
聽見他自我剖析的話。
喻青咬住下唇，濕潤的睫翼顫抖了下，浸水的眸底露出茫然的神情。
紀岱察言觀色。
見喻青動容，聲音愈輕，連哄帶騙，“我只是想和你關系變好，沒想嚇哭你的。”
他試探地擡起手，指腹落在小孩的眼角。註意到喻青的呼吸紊亂急促，但並未躲開。
他無聲松了一口氣，才接著有動作，指腹輕柔擦去喻青眼角的淚珠。手順勢下滑，握住喻青垂在身側的手。
話說出口後，才感覺並沒有想象中的難為情。
原先還僵硬的表情也消失，接下來的話說得更順暢，吐露真情實感，“小喻，爸爸偶爾也想和你說話、陪你玩。”
“……”
喻青耳根子軟，很快就信了他的話，被他說動。
他抹抹眼淚，很是委屈，“…可是我不喜歡這種親近的方式。”
“我知道了。”見小孩終於願意搭理自己，紀岱無聲松了口氣，他保證：“我會改的。”
喻青點點頭。
不過紀岱嚴厲冷漠的形象太過深入，他一時間難以轉變心態，仍舊怯生生地看著他，聲音糯巴巴的，和他商量：“我還要一點時間，才能陪你玩。”
不管是他陪喻青玩，還是喻青陪他玩。
總之，事態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紀岱唇角微彎，極其自然地伸出指尖，碰到小朋友柔軟的臉頰肉，他沒忍住捏了兩下，在喻青霧蒙蒙的註視下，心滿意足地收回手。
“走吧，回去。”他站起身，牽著喻青的手往回走。
房間內，秦喻聽見門口的敲門聲，起身往外走，去開門。
看見紀岱牽著喻青的畫面，無聲松口氣，抿起的薄唇往上牽出一道弧度。
紀岱並未進門，只是將喻青送了進來，摸摸他的發頂，語氣溫和，“休息會兒吧。”
喻青乖順點頭，和他道別。
紀岱看了眼時間，也該出發去行政公署開會了。
他叫上秦喻，一起往外走。
眼瞧著兩個人要留他獨自在房間裏，
喻青臉色一變，忙出聲叫住他們，吸吸鼻子，難為情地小聲說：“我一個人害怕。”
聽過秦喻的話後，紀岱對天馬星給他用的人不放心，他帶過來的幾個下屬去執行任務了。
唯一有時間陪喻青的人，就是程卿。
但他帶喻青回來前，先去了一趟隔壁的房間——
程卿正在休息。
她這幾天也忙得身心疲乏，紀岱不想打擾她。
沒有得到回話，喻青仿佛已經想象到房間裏忽然響起的怪聲，和突然貼在窗戶上的鬼。
眼裏又輕車熟路地泛起水光，皺著鼻子，抽抽噎噎。
秦喻有了主意，提議：“把小喻帶去一起開會？與其讓不清楚底細的人看著他，不如就將人放在眼皮底下，時刻看著也安心。”
“……”
紀岱沒有當即答應，反倒是蹙起眉，陷入沈思。
他恪守星際聯盟的規定，會議室是莊嚴的場合，而開會是一件極嚴肅鄭重的事。
視線落在喻青期待的臉上，他抿了下唇。
沒過一會，喻青啪嗒落下一顆眼淚。
“可以。”他語氣果斷。
下一秒，喻青破涕為笑。
秦喻跟著喻青笑，實在沒想到紀岱會對喻青無計可施。
三人一齊出現在會議室，所有官員的視線都摻著一絲困惑。
和紀岱關系最好的葛衛先出聲，挑著眉，好奇地問：“這就是你從福利院領回來的小孩？”
喻青正站在紀岱身旁，面對辦公室裏烏泱泱盯著自己的一群人，抓住紀岱的衣角，怕生地往他身後藏。
秦喻點破葛衛的身份後，紀岱對他的感情逐漸變得覆雜。
他珍惜與葛衛出生入死的情誼，也容不得他背叛自己。
紀岱垂眸，將畏縮靦腆的小孩拉到身前，和所有官員介紹：“這是我兒子，喻青。”
他從後揚起另一只手掌，輕輕拍了下喻青的肩膀，“不用怕，小喻，叫人。”
喻青左右瞧瞧，握緊紀岱的手，細聲細語地叫人：“叔叔阿姨好。”
“唉唉，你好。”所有人積極地應著他，誇他乖巧可愛。
接著，紀岱介紹秦喻。
後者與喻青的長相實在相似，小孩看不出來，但能混到這個位置的，都是些人精。
再加上這人取化名也隨便。
最後，紀岱說：“這是我認的弟弟，姓秦。”
秦喻勾唇笑，禮貌頷首。
負責記錄的秘書臨時從另一間會議室裏搬來兩條椅子，一左一右，擺放在紀岱身側。
顧及小孩在場，怕他覺得無聊，又去端了盤切好的水果進來，放在人身前。
所有參會人員落座，會議正是開始。
在每一次大型星際活動前，都會召開此類會議。會議的內容，即是在做好最基礎的安保策劃上，根據活動期間的天馬星發展境況，單獨列出新的隱患問題。
紀岱坐在上首，發言引導話題，“最近天馬星不太平，而不太平的原因，大家應該都心知肚明。”
他環顧一圈，繼而出聲：“將‘面對流匪突襲’作為會議重點，大家覺得怎麽樣？”
他的提議合情合理，絕大數官員沒有意見，舉手同意。
但仍然有少數人未表明態度。
葛衛就是其中一員。
他出聲，發表意見，“獨獨將流匪突襲列為重點，未免也太草率了。別忘了，我們的航線距離隕石帶很近。星艦撞上隕石的後果，並不比遭流匪襲擊輕微。”
聞言，秦喻莞爾一笑，附和道：“總督，我也覺得這位長官說的很有道理。”
紀岱掃了秦喻一眼，見其他官員的神色微微動搖，便點頭，“可以。”
拍板後，官員們按照以往的流程，先進行討論。
所有意見由會議秘書一一記錄。
紀岱只是點頭，並未做過多點評。
討論聲趨於安靜，他偏頭看向身旁的秦喻，主動將話題拋給他，“你有什麽想法？”
秦喻不知道紀岱是用什麽理由說服一眾官員，同意一個陌生人參與進國家級別的會議。
他謹慎地沒有透露自己來自另一時空的信息。
他思索片刻，眼底萌生出一絲笑意，趁機將對紀岱說過的問題，拎出來再提一遍。“沒猜錯的話，明晚使用的星艦型號為NIT-2。”
“這類星艦的機翼和機腹裝置了武器，為了減輕機體重量，縮減了儲備倉的空間。並且，儲備倉的艙門是整艘星艦最薄弱的地方，一旦遭遇流匪襲擊或隕石撞擊，後果不堪設想。”
記錄的秘書滿臉怔色，顯然是在懷疑：星艦構造屬於機密，這個人怎麽會知道得這麽清楚？
會議室裏的官員顯然也有此疑問，齊齊看向秦喻，神情慎重。
不過有紀岱的介紹在先，一時間也沒人提出疑問。
葛衛臉色不大好看，不清楚秦喻的底細，看向他的眼神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狠毒。
紀岱將葛衛細微的神情收入眼底，心底生出幾分失望。凝著臉，曲起指節，重重敲在桌面上，沈聲落地，“記。”
秘書回過神，迅速拾起筆。
會議室裏陷入安靜，一時間只能聽見筆尖在紙頁上劃動的輕響。
見秘書還沒記完，有官員存僥幸心理，發言：“星艦構造屬於星際機密，這位應該是對此領域有過深入了解，才知道星艦的弱點。但流匪不一定知道。”
紀岱還未表明態度。
另一嚴謹的官員反駁：“既然提出可能性，就該提前想出對策。如果一昧以僥幸態度應對問題，那我們今天這場會議有什麽意義？”
秦喻讚賞地鼓掌。
最先發言的官員被落了面子，臉色青黑，瞥了秦喻一眼，止住話茬。
有人忍不住說：“臨時換星艦也來不及，能不能做些加固？”
他說著，眼神飄向紀岱。
沈思許久，紀岱拿主意，“可以。”
他摩挲著虎口的粗繭，視線越過長桌，落在座位盡頭的人身上，“葛衛，就交給你來辦。”
葛衛神色如常，朗聲應：“明白。”
不清楚流匪的行動軌跡，太多內容都難以討論。
礙於葛衛在場，怕他起疑，知情的兩個人也謹慎地停止試探與暗示。
葛衛機智，在有官員無意將話題引向重點前，已經出聲模糊話題走向。
紀岱呼吸一沈，與秦喻短促地對視一眼。
恰巧喻青吃完水果，將黏糊糊的掌心攤開，晾在紅木桌上，一瞬不瞬地瞧著紀岱，乖乖等他們說完話。
他借機收尾，宣布散會。
官員們齊齊起身，領著自己那份活兒離開。
紀岱三人落在人群末端。
喻青避開紀岱要來牽他的手，手指岔開、艱難地活動了下，提醒他說：“我的手上都是果汁，黏黏的。”
“帶你去洗手。”
紀岱話音才落，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追了上來。
秦喻的手從口袋裏掏了出來，雙手環胸，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的畫面。
喻青站在兩人中間，茫然地仰起臉，看看紀岱，又看看葛衛。
脫離工作狀態，葛衛對紀岱的態度就隨便得多，他輕車熟路搭上紀岱的肩膀，“老紀，今晚一起喝酒不？”
紀岱擰著眉，肅聲提醒：“你的工作沒有完成。”
葛衛清楚紀岱的性子，知道這人對工作上的事格外較真，“馬上就去工作了，這不是在來找你，提前約時間嗎。”
紀岱握住喻青的手，垂眸思忖稍刻，才點頭。
葛衛將紀岱的動作收入眼底，挑眉提議說：“叫上嫂子吧。”
“難得三個人都在天馬星，這次不聚，不知道什麽時候再有這樣的機會。”
“她沒空。”
紀岱決定去，是想嘗試從葛衛口中套話。
他不想把妻子也牽扯進來。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葛衛，“回帝國後，程卿工作忙。這段時間她會多陪陪孩子。”
葛衛理解地點頭，視線順勢落在喻青身上。
他在喻青身前蹲下，盯著模樣出眾的小孩，露出笑，“叫喻青是嗎？”
他靠近的一瞬，喻青不適用地往後退了一步，模樣拘謹，慢半拍地點頭。
葛衛笑著，朝他伸出手。
在碰到喻青前。
喻青空白的臉忽然掠過一絲驚慌，被人拽著往後退，撞上身後的人，才止住摔倒的動作，後怕地呼出一口氣。
知道另一條時間線裏的葛衛傷害過喻青，紀岱並不想讓他與喻青有過多接觸。
他繃著聲，“好了，別逗他了。”
趕在葛衛出聲前，他繼續道：“晚上再聊，我帶他去洗手。”
葛衛並未起疑，看向喻青的眼底添了一絲深意。他收回視線，站起身，臉上笑意未變，“行，到時候再聊。”
得到回話，紀岱帶著喻青往洗手間方向走。
消失在轉角前，秦喻突然轉頭。
他的動作毫無預兆，和身後的人直直對上視線。
對視幾秒，秦喻勾起唇，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繼而轉身離開。
“……”
葛衛瞇起眼，面色一沈。
水流落在陶瓷盆裏，發出嘩嘩響聲。喻青沒有洗手臺高，被紀岱攔腰抱起。
紀岱從鏡面中瞥見秦喻的身影，出聲：“看出來了嗎？”
秦喻點頭。
兩個人的神色都繃著臉，面容嚴肅。
喻青將手洗幹凈了，甩甩手上的水珠，要紀岱放他下來。
小朋友不明所以，圓頭圓腦，正是好奇心爆棚的階段，軟聲軟氣地問：“看什麽呀？”
“……”
沈默一瞬。
秦喻彈了下他的額頭，“看好你。”
他作出決定，語氣不容拒絕，“明天我帶你和陸政庭去玩。”
喻青吃痛，捂住自己的腦門。剛要裝哭，聽見他後一句話，甜甜地彎起眼，“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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