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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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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徐家宅邸坐落在崇化坊西南角,最後一段路需穿過小巷,兩人下了馬車改步行。

徐妙宜領著衛栩往裏走去,望見那座貼了封條的宅邸,掌心不由自主沁出細汗,她覷了眼郎君的神色,輕聲道:“我阿耶只是個八品小官,俸祿很低,所以我家……挺小的。”

她擔心他待不習慣這樣又小又擠的宅邸,畢竟就連他在溧陽隨手置辦的一座別院,都比她家要大多了。

衛栩主動握住那素手,指腹在柔嫩掌心輕輕摩挲了兩下。

徐妙宜讀懂他的安撫意味,眨了眨眼眸,放下心來。

見鎮北侯過來,負責看守的兵士恭敬抱拳行禮,揭開封條放行。

進了大門便是庭院,整座宅邸的格局盡收眼底,主屋緊挨著東西廂房,沒有獨立成院。

徐琛資質平庸又不善經營,在洛京這些年,既沒撈到什麽油水,也沒攀上高門,否則也不會著急把她獻給衛宵那廝了。

衛栩收回視線,問她:“你住哪間屋子?”

“我不住這裏。”徐妙宜牽著他去了西南角那座花圃,裏頭有間小屋,“盧夫人嫌我總生病,怕我把病氣過給弟妹,後來家裏整修花圃,阿耶命工匠多修了間屋子,讓我帶著青霜和嬤嬤搬到這裏來了。”

花圃裏有一大片芍藥月季,因許久無人打理,枝條雜亂肆意生長。

外頭用木柵欄圍起來,掛著塊牌子,寫了“蘅蕪苑”三個字。簪花小楷端正娟秀,衛栩認出那是她的字。

衛栩看了看那叢葳蕤花木,隨她進到小屋。

室內雖然不大,但拔步床、鏡臺、妝奩等閨閣之物都置辦齊全,屋後種了青竹點綴,環境也算清幽雅致。

墻上掛著一副山水畫,徐妙宜輕掂腳尖,想把它摘下來。

忽然衛栩行至她身後,伸手替她取下那幅畫。

畫像後頭藏著一副女子小像,絹紙泛黃,已有了些年頭。年輕夫人溫柔凝睇懷中嬰孩,唇邊笑意盈盈。

她怔然看著畫像上的母親,淚盈於睫。

衛栩幫她把畫像收了起來,“除了你阿娘的畫像,還有什麽要帶走的?”

郎君嗓音溫和,將她的思緒喚回。

徐妙宜收起淚意,輕輕搖頭,“沒有。”

接完阿娘的牌位就得走了,她知道衛栩還有很多事要忙,不想耽誤他太多時間。

“不著急。”衛栩望向鏡臺。

首飾珠寶等值錢物件早被盧氏搜刮帶走,她沒剩下什麽東西,除了閑暇時雕刻的一堆木頭小擺件。

有貍奴、小兔、小狗等,模樣憨態可掬,活靈活現,一看便花了不少心思。

不遠處的書架上放了許多古籍,保留著折痕和翻閱痕跡,但都已經落灰。

她逃婚後,徐家上下都當她死在了益水郡,這間屋子再未進過仆人打掃,原模原樣保留下來。

衛栩淡淡掃了眼屋外,郭恒會意,讓兵士擡了兩個箱篋進來。

除了那些家具,其餘東西一樣不落,全都帶走了。

顧夫人的牌位供奉在西廂那間小小耳房,陰暗逼仄,光線昏沈,甫一進去,潮氣撲面而來。

佛龕打得很高,衛栩幫她把牌位抱下來,擦去厚厚積灰,這才遞給她。

徐妙宜接過,又道:“上面還藏了樣東西,你幫我取下來。”

衛栩伸手摸到一個小匣子,她沒解釋裏面裝著的是什麽,只讓他先幫忙收好,而後沈默地離開了徐家。

登上馬車後,徐妙宜才低聲問:“你在宮中的時候,是不是見過我阿耶了。”

“是。”衛栩道,“他還活著。”

聞言,她低頭攪弄手指,心湖泛起漣漪。

父親落到衛栩手裏,免不了皮肉之苦,當初他薄情寡義,在阿娘重病之際暗中與盧氏廝混,頂著顧家反對納她為妾,過門不到六月便誕下一對雙生子。

後來盧氏設計陷害,他明知真相卻執意把自己送給衛三郎,好為徐家鋪路。

他還幫著英國公府抓住舅舅,致使舅舅斷了一雙腿。

所以今日種種,皆是他罪有應得。

徐妙宜眼尾微微泛緋。

驀地,衛栩伸手將她抱到膝上,垂眸註目她,眸光深沈柔和。

他一貫不太會哄人。

“我不難過。”徐妙宜小聲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今後阿娘和我,與徐家再無關系。”

過了會兒,衛栩沈聲詢問:“你喜歡什麽樣的宅邸?”

她擡眸望著郎君,意識到他在為將來做打算。

“我們大約還要在洛京多待幾年,才能回涼州。”衛栩道,“挑一座布局精巧、幽靜雅致的,如何?到時候庭院裏多開幾塊花圃,都種你喜歡的花或藥草。”

看到那叢月季芍藥的時候,他就知道那是她種的。

“好。”徐妙宜頓了頓,“那個小匣子呢?”

衛栩取出小匣子遞過來。

她打開取出那串小葉紫檀木佛珠手串,戴在他右手手腕,“這是我阿娘去世前留下來的,她花了千金從佛寺求回來,說是開過光的寶物,可以保佑我平安長大。我怕被盧夫人搶走,藏在了阿娘的牌位下方,幸好他們從不去那間耳房,一直都沒有發現過。”

“現在送給你了。”

她知他手握重兵,野心勃勃,趙承筠一心想除掉他,他卻永遠將那些腥風血雨隔絕在外頭,從不讓她沾染半分。

若他不希望她知情,她也可以裝作不知,唯一期許,是他平平安安。

衛栩撫了撫那串佛珠,唇角微微挑起,“衛霄那廝被我扣住了,想見一見嗎?”

徐妙宜搖了搖頭,此人帶給她的只有噩夢,今生今世她都不想再見。

“你舅父當初的痛苦,他都親身領略過了。”衛栩眸光幽寒。

衛霄實在骨頭太軟,一味地求饒,據行刑的兵士來報,他昏死過去好幾次,幸好用湯藥吊住性命拖到如今。

既然她不想見,那便直接送衛霄上路,讓他與兄長們在地下團聚。

至於他與衛家的恩怨,是時候一起清算了。

……

回到宅邸,衛栩先行去書房處理公務,徐妙宜安放了母親的牌位,又將從家中帶來的舊物歸置好。

不多時,知微牽著一個清俊小童過來見她,“娘子去得久,小公子一直在問您何時能回來。”

小童正是九皇子趙承楷。

叛軍入城那夜,宮中起了火,寒鴉趁亂用一具幼童屍首瞞天過海,將五歲小皇子從冷宮撈了出來,與她安置在一起。

細細算來,趙承楷已經在她身邊待了十來日,他是個溫和有禮又安靜的孩子,很討人喜歡。

徐妙宜看向他,莞爾一笑,“小公子是不是餓了?”

趙承楷搖頭,“阿姐讓我練的字,我已經練好了。”

負責照看他的小太監也是啟蒙師傅,但那師傅冷冰冰的,又很嚴厲,將他帶到這裏後便消失了,相比之下,他更喜歡與這位貌美溫柔的阿姐相處。

“好呀。”徐妙宜柔聲說,“我稍後幫小公子檢查功課。”

趙承楷點了點頭,兩頰浮起酒窩。

忽然,一個身量高大魁梧,容色俊美的胡人郎君負手走了進來,他周身散發出冷肅清貴之氣,眉宇間凝著威儀,望之令人生畏。

眾人見到他紛紛抱拳行禮,除了顧窈阿姐,兩人看起來應是熟識。

見狀,趙承楷順勢往她身後躲了躲,又忍不住好奇打量。

倏然小家夥雙眸一亮,他想起來,自己見過這位叔父。

去年中秋,這位叔父來冷宮看望師傅,還送了他一張小弓和一把小劍,都是幼童初學武時要用到的。

他長著一張胡漢混血的面孔,那雙眼瞳顏色異於常人,顏色跟屋檐上的琉璃瓦一模一樣。

這樣明顯的特征,自己不會認錯,趙承楷松開眉頭。

望見那雙滿是好奇、隱隱帶著欣喜的烏黑眼眸,衛栩牽了牽唇角,溫和道:“殿下在這裏住得可好?”

聽到“殿下”二字,趙承楷警覺起來,小手緊緊抓著徐妙宜的裙擺。

師傅帶他逃出來時特地交代過,千萬不能透露身份,否則將招致殺身之禍,這位叔父為何無故提起他從前身份?

衛栩解釋道:“殿下,臣是衛栩,去年中秋,殿下見過臣。”

聽聞他自報姓名,趙承楷半信半疑,探出小腦袋望了望,“您不是師傅的朋友嗎?怎麽會是鎮北侯?”

徐妙宜牽住那滿是熱汗的小手,淺笑安撫道:“殿下放心,侯爺他不會傷害您。”

雖有阿姐做擔保,但他還是不敢輕易放下警惕。

衛栩讓知微將他領了回去。

與他一起用午飯時,徐妙宜主動提起:“殿下是個好孩子,他只是初來乍到有些緊張,你千萬別往心裏去。”

“他不熟悉我,定然心存戒備。”衛栩幫她挾菜,“午後我要回宮。”

她心中掠過一絲不安,“出什麽事了嗎?”

“傳國玉璽失蹤了。”衛栩嗓音清淡,與她解釋了來龍去脈。

奪下洛京後,趙承筠一直沒有找到傳國玉璽,再過半月就要舉行登基大典,他心急的很,下令搜尋的同時,也命能工巧匠打造一只贗品先頂替上。

宮中殿宇都搜遍了,那玉璽憑空消失無影無蹤。

得知事情經過,徐妙宜浮起一個猜想,“宮中有密道嗎?是不是送出宮去了?”

“還在宮中。”衛栩告訴她,“在衛翀手裏,他會獻給趙承筠。”

聞言,徐妙宜眉心微蹙,英國公打算將玉璽獻給新帝,是為了保全性命嗎?若新帝執意下令保衛家,到時他當如何呢?

殺母之仇,噬心之痛,他不可能放下如此濃烈的仇恨。

他漫不經心笑了笑,“不必擔心我。”

想來他已有應對之策,徐妙宜提醒道:“萬事小心,謹慎為上。”

“再過幾日,阿珩也要到了,到時你幫忙一起照看下。”郎君琉璃瞳中漾開笑意,“還有你舅父和表姐,都過來了。”

徐妙宜雙眸睜大,嗓音輕柔,“他們為何要過來?”

“聽聞我把你帶來了洛京,很不放心,大約是要接你回涼州去。”衛栩唇邊銜笑,故意試探,“要和他們回去嗎?”

“可以。”她裝作應允,看了看他手腕上那串佛珠,“不過侯爺得先把我的東西還回來。”

他當然舍不得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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