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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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是這樣說,但是在路過永嘉的時候,我還是叫他們停了車,跪在冰冷的雪中,向家的方向磕了三個頭。遠處的村莊因為這樣的天氣而顯的很是模糊,僅可以看見幾叢幹枯的樹枝。

已經快,四年了吧,可好象過了十年那麽久,……

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小的時候,讀書的時候,那些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會放任自己想起的事情都會不受控制的跑了出來,不能自已,……

終於,鳳玉拉起了我,我的膝蓋已經僵住了,還是林崢過來,總算可以把我扶到了車前。等我不得不走的時候,我再一次看了看這裏,然後就沒有回頭了,……,這裏,今天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路上趕了七天,終於在一天的黃昏到了新州。

新州的城很高,城墻也很厚重,那是用山西特制的青磚構建的,這種青磚寬而厚,用的比一般的磚多一倍的土壓的細密。一般的攻城戰事是無法擊破這樣的防禦的。這是專門為了封國而建造的,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封國已經激起了鄭王潛在或者說是明白的敵意。雖然說表面上大家和平相處,端看這樣的城池是無法掩蓋各自心中那種恐慌和抗拒。

今天的新州顯出的是節日才有的喜慶,一人高的火紅色的燈籠掛滿了城樓,裏面用的牛油蠟燭,光線連我們距離很遠都可以看的一清二楚。那燈籠下面是一排一排的人,站的很是整齊,但是不見新州有進出的人,看來是出城來的官員,果然到了跟前就看見陸風毅跪在城門外,後邊則跪了一堆人,我趕緊下了車,走到陸風毅面前,攙起了他。然後對他身後的那些人說,各位大人都快快請起。風疾雪厚,大人們受累了。看著他們都說,多謝周大人,然後各自起了身。我這才轉向陸風毅,對他說,風毅,好久不見,你清減了。

他一直低著頭,低低的說了句,多謝周大人掛念,然後側身,讓我看見了他身後的人,五十歲左右,個子不高,黝黑的面皮,有些粗糙的臉上帶了三分的傲氣,一看而知是個武將。

讓卑職為大人介紹,這是新州總兵,於塏。說話的時候,他又一次的行了禮,而我則再次攙他起來。

於大人。我點了點頭。看樣子他應該是和風毅地位相當,不然陸風毅不會單獨為我介紹他的,而後他又點了幾個人的名字,我都一一見過了,而我甚至還在這些人當中看見了文潞廷,他的一雙眼睛直直的看著我,我只看了他一眼,就趕緊把視線轉到了別處。就聽見風毅又說,周大人,您遠道而來,舟車勞頓,卑職已經在舍下設酒為大人接風。陸風毅的語氣十足的公事公辦,這些都是一些迎接欽差的場面詞而已,而我則以實在勞累,並且在這裏先行謝過諸位為理由,辭了這場其實也沒有必要的酒席。然後陸風毅帶我到了為欽差準備的官邸,其實也就是他的新州巡撫的官邸。

當一切都安頓好了,他要告辭,而我叫住了他,他看了我一眼,就留了下來。這裏是我的房間,鳳玉在為我寬衣,而他坐在靠窗子的茶幾旁邊。

鳳玉,給我們泡點茶,然後讓他們隨便做些什麽就好了,……,哦,對了,告訴外面的侍衛,現在已經到了陸巡撫的官邸,他們可以寬松一天,喝點酒解解乏。

是,她答了一聲趕緊出去了,然後,一下子的工夫就回來了,手中拿著兩碗茶。

大人,都吩咐好了,飯菜一會就送過來,先喝些茶。

我接過來,點了一下頭,而後她又放了一碗在風毅面前,風毅這個時候站了起來,有些惶然,問我,這是,……

我這才看見,鳳玉已經把頭上的帽子摘了,一頭烏黑的青絲散落,原本用了絲帶紮起的頭發都松開了,一看便知,這是女子,像我們和她紮頭發的樣子是不一樣的。

我一笑,這是我夫人。

忘了那次在我的府邸請風毅喝酒的時候他有沒有看見過鳳玉,索性就再介紹了一遍。

到是風毅趕緊行禮,周夫人,下官怎麽敢勞動夫人。

鳳玉也爽朗,福了一下,而後說,妾身不過是周府的侍妾,怎麽敢陸大人稱呼夫人?

我系好衣帶,看他們如此,就說,好了,大家都是自家人,就不用這樣了。風毅,她是你弟妹,……,鳳玉,你也先出去好了,我和風毅有些是要說。

她看我一眼,低下了眉目,說了句是就走了出去,順便關上了門。

我這才好好看了看他,原本俊美飛揚的面容憔悴不堪,眼窩深陷,目光也有些滯留,未見靈活。

我嘆了口氣才問,風毅,……,你沒什麽要說的嗎?

……,你不該來的,……

我這才好好看了看他,原本俊美飛揚的面容憔悴不堪,眼窩深陷,目光也有些滯留,未見靈活。

我嘆了口氣才問,風毅,……,你沒什麽要說的嗎?

……,你不該來的,……

他看向了別處,而此時的我原本一腔熱忱也跟著成了冰雪。

為什麽我不該來?我以為你看見我會高興,……,看來,我高估了自己了,……

……,不是的,不是的。

他的聲音暗沈嘶啞,有一種類似絕路野獸的嘶叫,然後就看見他抱了頭坐在椅子上。

究竟出了什麽事,……,你知道我多擔心你嗎?你的折子在禦書房被兵部尚書駁的一無是處,我想為你說句話都無能為力,……,我不是怪你,我只想知道究竟這是怎麽回事情?新州兵變究竟是怎麽回事?我真的擔心你,你知道嗎?

別說了,別說了,……

他擡起頭,那雙原本流光溢彩的鳳目,如今只有灰敗,讓我不禁難過。

聽我的話,明天就回去。以後新州與你無關,無論如何都不要再和新州扯上任何關系,只當你從來沒有認識陸風毅這個人,也只當你從來不知道新州這個地方,……

風毅,這話不對,你以為我看重新州僅僅是因為你嗎?再怎麽說,我也是鄭的宰相,這是我的職責。

……,鄭王準了我的請戰折子了嗎?還有,戶部拖欠的軍餉什麽時候到?

我一聽,感覺雙腿發軟,幾乎直接坐在了地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方面出事了。而他好象已經知道了我的反應,沒說什麽,淒然一笑。

……,一言難盡……

我已經快無法支撐了,你現在看到的新州不過是我用燈草編制的牢籠困住的野獸,可燈草才有多大本事,不過是輕輕一拉就可以扯斷,而這只野獸,我都不知道該去向何方了。

凡用兵之法,馳車千駟,革車千乘,帶甲十萬,千裏饋糧。則內外之費,賓客之用,膠漆之材,車甲之奉,日費千金,然後十萬之師舉矣。

就算這些都不算,可這麽多人要吃飯呀,總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在這裏賣命!此時的新州已成空城。

風毅,我親眼看見鄭王下的聖旨撥給新州軍餉,前後一共一百萬兩銀子,……,你說實話,你真的沒有收到?這已經快半年了,……

我從來沒有問過你,這次我就問一次,你到底有沒有見過那銀子?

沒有。

他直視我的眼睛,裏面有堅定,有明白,還有就是暗藏的一絲痛苦。

你不相信我?

……,有人問過我,說,如果你和他要我選擇只有一人可以活下去,問我選誰?

他看了我一眼,轉而看著眼前的茶碗。

我知道誰會這樣問,……

你知道我的回答嗎?

沒有個他時間我繼續說。

我當時沒有回答,因為我不知道。一邊是重於江山的他,一邊是你,對我來說都很重要。在那種時候我選擇這樣的回答是希望你明白,我想保護你,不只因為你是徐肅的學生,不只因為你是鄭的一員猛將,更重要的是,你就是你。現在的你和江山是同等的重要。

……,如果,……,如果有一天要你在社稷和我之間選擇,你會如何?

風毅,不要太貪心,……

那個問題,我還不知道。

而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他拿起了茶碗,喝完了裏面的冷水。

茶不錯,不過我希望喝你帶的酒,怎麽樣?

我也笑了。

早準備好了,是我精選的二十年陳釀,自我出生起就備好的,最完美的狀元紅。今夜,……,我們痛快喝一場?

好呀,……

難得在這樣的時候看見他的豪情,這時候的他,那驕傲和光彩已經從他灰敗的臉上恢覆了。

酒是我臨走的時候從酒窖裏拿出來的,想著要見到風毅和文潞廷所以專門揀了四壇二十年的,鳳玉拿來的時候泥封還沒有拆。鳳玉捧了兩壇進來,放在我的面前還不忘了嘮叨兩句,一人一壇,這就是陳酒,所以特別醉人,不能多喝。然後她又給我們切了熟牛肉,在炒了盤花生米。放下這些,她看了我一眼,我沖她點了點頭,並且笑了笑,說道,是,在下遵夫人教誨。她這才出去。

我在風毅的面前撕開的泥封,那醉人的香氣沁人心脾,我深吸一口氣,馬上給他倒了一碗。

這酒真好,要說酒還是陳的香。它們跟了我已經二十年了,這才得見天日,可馬上也就祭了我們的五臟廟了。

他也拿起了喝了一口,然後品了品,似在回味,然後一口喝幹。

好酒,……,有好酒,有知己,足已,……

說完又是一碗,而我壓住了他想再倒的手。

風毅,我們難得見面,說說話,酒要慢慢喝,……,不談公事,說說旁的。

好吧,他拿了塊牛肉放如嘴中。

……,永離,有女人照顧你,讓人放心,……,可怎麽沒見你娶妻?

其實原來在老家的時候,家裏給定了親,只等我一登龍門就娶進來,所以在京裏也就無人說親了。三年前,是我父親退了那門親事,後來我也沒有再回家,這事情就這樣耽擱下來。鳳玉嫁了我五年了,那時候我從外省回京,在路上看見的她,當時的她很落魄,所以救了下來。這些年過的習慣了,我想索性就申報朝廷,給她誥命的封號,可她說什麽也不同意,想是另有打算,後來,我想著,大家就這樣過著,要是有一天她遇見她喜歡的人,或是她不想在周家呆著了,我送她一筆嫁妝,讓她後半生無憂[自由自在]。

我說了這麽多,到是風毅你,好像也不曾娶妻生子,是否也像我一樣,耽擱了過後,索性就這樣湊合的過了?

他苦笑一聲。

你怎麽不認為我是因為沒有遇見自己心裏最喜歡的,而不願意將就?

我用一個花生豆打了他的腦殼一下。

你呀,長的一般,人又笨笨的,有姑娘喜歡你就不錯了,還這樣挑挑揀揀的,不知福,……,不過,我到聽說了你一些什麽,也不知道真假。那是六年前吧,我聽徐相說的,說你小的時候在村子裏喜歡上了村東的二姑,後來為了看人家一眼就要學上樹,想爬到人家的屋子上去。後來,你自從開始學爬樹後就忘了二姑了,結果你的樹爬的是全村最好的一個。是嗎?

老師才不會這樣說呢,還不是你自己杜撰的。到是老師說你最喜歡自己編,引經用典煞有介事,結果全是騙人的。連他都給你唬住好幾次,老師都說,你是他這輩子遇見的最頭疼的學生了。

……,是嗎。

他提起徐肅,我的心裏說不明白是什麽滋味。原先的不甘和委屈經過了這麽多年也淡了,再起及老師的時候,也可以有平和心態。

今夜索性什麽都說說吧,當年你是怎麽,……,恩,……

我是怎麽被老師趕出來的?其實也很簡單,先王有一陣子喜歡上了畫畫,後來他讓我到大內住了兩個多月來陪他畫。他畫,我寫字。就那兩個月中,他沒有早朝,然後,其中也發生了一些事,……,等我再出來的時候徐肅就說,從此不再認為我是他的學生。

他給我倒了一碗酒,然後我端起喝了下去。

他說,為什麽不解釋清楚?

我笑,怎麽解釋,又解釋什麽?他當時什麽也沒有說,沒說我什麽,只說了不要我當他的學生,沒有理由,……

風毅,其實你是幸運的,有些個得天獨厚的味道。和你同科考取的那些人都在京裏苦哈哈的熬著呢,誰個有你這樣的廣闊的天空?是男人,誰沒有雄心抱負,可現實中,蹉跎歲月的多呀。雖說一樣的吃,一樣的睡,一樣可以拿俸祿,可其中滋味也只有自己知曉。

他點了點頭。

如果讓我再選擇一次,我依然會選擇這個,……,可你呢,永離,不要辜負上天給你的如此才華。

我沒有消沈,其實我一直都沒有消沈,即使很多時候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麽,可我卻依然會堅持的做些什麽。

……,酒怎麽樣?

清冽甘甜,極品。我呀,好久沒有嘗到酒香了,就是最便宜的燒刀子都可以品的津津有味,更何況是這樣的狀元紅了。

對了,我一直奇怪,怎麽你的父親就一直認為你可以高中狀元?

有嗎?

我聽他這樣的問題很是奇怪,於是拿起了酒,邊喝邊想。

怎麽沒有,……

他說話已經有些不利索了,看樣子有喝多的跡象。

這酒是你出生就準備在你大魁天下的時候宴客用的,那一定是早就知道了,……,信心十足,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我笑著看他的樣子,心想,這不過是父親的期望罷了,討個好彩頭,誰知道那以後的事?

其實,是這麽會事。我父親當年買了酒想做生意的,結果那年的酒不好賣,於是就放在自家的地窖中,結果後來忘了。我高中宴客的時候沒酒了,他這才想了起來,於是到地窖中取酒,又因為湊巧是狀元紅,結果就有了這樣的說法,怎麽樣,有沒有一種幻滅的感覺?

他笑著搖了搖頭,早知道就不問你了,……,就知道從你嘴裏,……

我們又斷續說了很久,他是真的醉了,其實,我們連一小壇子酒都沒有喝完。在不高興的時候喝酒,很容易醉倒的,其實他一直都在自己給自己灌酒,可我不人心阻止他,也許我們只有這一個晚上可以放任自己了,明天,……,不還是後天吧,讓他明天休息一天,看的出來,風毅已經到的極點,他太累了。

叫了鳳玉進來,趕緊給他安頓好了,然後開始盥洗,準備安寢。

明天咱們帶幾個人到新州城裏轉轉,我到要看看這個燈草牢籠困住的是什麽樣的野獸。

聽不見身後的回答,於是我又說,鳳玉,鳳玉?

哦,大人,怎麽了?

我這才發現她有些疲憊的眼睛,抱歉的笑了一下,對不起,沒有註意到你累了。我這裏就不要管了,趕緊睡吧。明天不用你去了,好好睡一覺,恩?

她過來幫我扯住了衣袖,讓我洗臉。

怎麽能呢,我這次跟來就是為了照顧您呀。再說,多個人怎麽也多了雙眼睛,可以把新州打量的清清透透。

好吧,那你現在好好休息。

是,她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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