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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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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上)

林秀快死了。

當年名滿洛城的高官林家最受寵的幺子,此時臉色灰白形單影只的躺在蕭瑟冰冷的木板床上咳著血。

他取名林秀,委實是因為他是早產生下來便身體虛弱,玄機大師說是男孩子取個秀氣名更能長命百歲,因此便有了這個秀字。而他本身容貌也正應了這個字,俊秀清麗,身姿如竹。

從小到大,林家上下都將他當個命根子似得看護著,甚至打小嬌寵著養大的。林父林母心想著,左不過一直養在身邊,便是養成了個紈絝,也能護他一輩子。

可就是這樣蜜罐子裏長大的林秀,除了身形稍顯瘦削之外,一舉一動都是個風流俊秀的人物,再加上天資聰穎,在洛城很是有幾分名氣。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他這一生也該是幸福美滿的,可是,他遇見了陸源。

他耳邊仿佛還能聽到遠處的院子喜慶的絲竹之聲依舊響個不停,跟這邊蕭條清冷的模樣,隔著一條密林小道,便是兩方天地。

那邊仿佛進行到了拜堂的步驟,林秀又猛烈的咳了起來!他半伏在床邊,一手捂住唇,無數鮮血從指縫間湧了出來。

剛剛踉蹌著進門的四書一時間心膽俱裂,猛地晃著身體撲到了床邊,哭到沙啞的嗓子發出驚呼,“公子!”

他到了近前,雙手卻小心翼翼到不敢去碰他,他怕,怕將瘦的只剩下骨頭的公子給碰碎了。

林秀已經看不清面前的人了,只聽到聲音知道身邊的是誰。

“四……書呀……”他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短短幾個字如果不是周圍太過安靜,根本聽不見。

林秀沒想到他快咽氣的時候身邊卻只有一個四書了。也是,他也就只有四書了,還期待來的是誰呢?

“公子,快別說話了……您好好休息,四書已經去叫了大夫,季大夫很快就過來了……”

四書心揪緊疼的厲害,他卻擡手胡亂的擦了擦眼淚,擠出個笑來。

看林宿掙紮著,他趕忙扶著林秀順著他的意將那有些破舊的枕頭墊在他身後扶著他半靠在床頭,又餵了點水給他。

這麽一番動作,林秀已經是不住的喘著氣,竟然讓他蒼白如紙的臉色顯出幾分紅暈來,看起來精神了些。只是這模樣也只怕是回光返照的兆頭了。

四書看到林秀以往俊秀無雙的面容此時已經瘦到凹陷,一時間又是一陣心痛難當,心裏不由得將那該下十八層地獄的人又千刀萬剮了一遍。

他跟五經是從小便跟在林秀身邊即便後來家破人亡也從未離開他的。五經已經為了公子死了,他他不能有事,他還要好好照顧公子。只是他看著現在輕飄飄仿佛一陣風都能吹走的人,不由得鼻頭一酸,眼淚又掉了下來。

林秀手背上滾燙的熱度讓他手指動了動,他雙眼虛虛看著一點,出口的聲音仿佛帶著歷經滄桑的疲憊,“莫哭,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這一次……只怕熬不過去了……”

“公子!”四書一驚,立時打斷他,“不要胡思亂想,公子身體好著了,聽說顧大人已經向陛下求了旨還辭了官,說是要帶公子您回洛城。等您病好了,我們馬上就走……”

四書又哭又笑的說著,林秀卻只是安安靜靜的聽著,唇邊還有一絲笑意,“也好,等他來了,你就跟著他走吧,我……我死了以後,就一把火把我燒了,讓風吹散了我的骨灰帶到天涯海角。我這一生原是想和……去看遍這天下風景,既然活著做不到,死了也如願了。”

“公子,您別說了別說了!”四書已經是泣不成聲,“都這個時候了,您還想著他,他……”

“四書……”林秀大口大口的喘氣,四書知道自己不該提起那人,他眼眶紅紅,“您何苦糟蹋自己的身體,就算,就算……四書也一定要帶您會林家,人死了哪有不入土為安的……”

說了那麽長一段話,也還是回光返照的功效,現在林秀瞳孔已經漸漸失了焦距,意識也模糊了起來,只聽到入土為安,又是心中一痛,喃喃,“入土為安?我……我害了林家,已經沒臉進林家祖墳,去見父親母親了……”

四書看他情形不對,立時著了慌,想要說些什麽,這時耳邊音樂響起一道“送入洞房”的呼聲……

林秀只覺得這一聲也仿佛是自己的催命符,這一拜下去,他跟陸源糾纏半生的孽緣,也算是了結了。

林秀緩緩閉上了眼,眼角一滴清淚滑落,沒入鬢發

“公子!”四書這聲喊叫帶著撕心裂肺,只是林秀卻再無半點反應,他通體發涼,只嗚咽了一聲,便又死死咬住了唇。

半晌,他將林秀安置躺好,仿如失了魂魄一樣,就那麽直直跪在床邊,盯著床上安靜死寂的人。

……

陸源在外面合衣睡了一夜。推門出去的時候,總管才告訴他,“大人,昨天那邊院子裏有人來傳話,說是四書又鬧起來了,鬧著要找大夫……”

他話還沒說完,陸源森冷的目光便已經掃了過來,“怎麽當時沒告訴我?”

總管被他這一眼看的冷汗直流,戰戰兢兢的說著,“您當時正……正在拜堂,這,後面就沒機會告訴您……”

“廢物!”陸源暴怒,一腳將他踹的老遠,立即大步往關著林秀的院子裏去。

而等他越走越近時,腳步倒是慢了下來,那個人……騙他騙的還少麽?

等他慢悠悠走到院子門口時,臉上已經是冷漠至極了。

陸源一眼便看到原本守著院子門口的幾人倒在地上,一時間心底又是一慌,臉上冷漠維持不住的破裂,擡腳便踹門走了進去。

只是,……“顧承恩?”

看著院子裏身姿挺拔,神情淡漠的俊美男人,陸源腦海中又閃現出上一次他以為林秀生病急急趕過去,卻看到那人被顧承恩摟在懷裏的情形,不由得心中怒火翻湧。

他這一失神的時間,顧承恩已是一拳揮了過來。他此時恨極了他,眼眶發紅目眥欲裂,陸源一時不查,倒叫他一拳砸在了臉上,這一拳力氣極大,一時間嘴裏便是一股血腥味,身體也踉蹌了幾步。

陸源站定時,瞬間怒火滔天,但他向來表面功夫做的極好,只面上一聲輕蔑的冷笑,“呵,顧大人私闖民宅,還毆打朝廷命官,本官就是當個小賊給殺了,只怕別人也沒有什麽閑話可說

。”他說著便出拳迎了上去。

顧承恩一想到自己連林秀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就恨不得將面前之人千刀萬剮,因此也不留手,兩人你來我往,很快雙雙臉上身上都掛了彩。

這時,一道憤怒中帶著悲痛的聲音響起:“住手!要打打殺殺你們都滾出去打,公子剛走你們也不給他留個清凈的地方麽?”

“走?……什麽走?他去哪兒了?”陸源對於林秀的事情總是萬分在意的,因此一邊應付顧承恩,一邊還費力問道。他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因此問完了臉上又是深沈的怒意,“告訴他哪兒也不許去!”

四書看著面前這個自家公子心心念念的人,長眉俊目,可惜一臉陰狠霸道,尤其對方還自私多疑,看重權勢。

他心中又為公子一痛,臉上卻是嘲諷的看著他,冷冷的道:“陸大人說笑了,公子還能去哪兒?不是早就被陸大人關在這個沒有半個人影的地方了麽?早在陸大人溫香軟玉的時候,公子就……”

四書原本還冷嘲熱諷的話說到後面已經是哽咽之聲,陸源也終於回過味來……

“你,你說什麽?”他只覺得這麽多年來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心被緊緊捏住泛著疼,連呼吸都在發著顫。

陸源幾乎不敢相信,這猶如晴天霹靂的一句話,讓他從頭涼到了腳,甚至顧承恩沒有收手的拳頭他都沒有註意到抵擋。

四書看他這模樣,竟有種異樣的快-意,他冷冷的盯了他一會兒,卻是一語不發。

可他這模樣卻越發證實了他那念頭,怪不得他進來這麽久,沒聽到林秀一句話,甚至那早就習慣了的咳嗽聲都沒有響起過。

他……死了?……死了……

他腦海裏此時只有這兩個字,倒在地上,疼的抽搐,卻是執著的望著屋裏,渴望傳來對方的呵斥,便是一聲咳嗽也好……

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

四書紅腫的眼眶嘲弄的看著他,見顧承恩尤不解氣的狠狠上前揍人。四書是真想讓這人被這樣活活打死也好,可是,公子一定不會開心。

他轉向了顧承恩,“好了,你進來吧,公子臨去前交代了些事。”

顧承恩打的雙手發顫,地上的陸源此時已經鼻青臉腫,可他卻猶如失了魂魄一般,顧承恩也知道如若就這樣打死他,三皇子那一派不會輕易放過他們,就是皇上那裏也說不過去;更何況,也太便宜他了。他這才起身跟著進去。

陸源在地上躺了一會兒,猛然想到剛剛四書仿佛說過林秀還有話留下,便立時忍著渾身巨疼起身往屋內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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