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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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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村裏大多數人還都沒有起的時候,江家已經熱鬧了起來,隔壁的張嬸聽到聲音也過來幫忙。

“大郎你們也別閑著,快去燒些熱水,越多越好。”張嬸在村裏也是幫人接生了好幾次,她自己的兩個兒子也都是自己接生出來的,村裏的女人又有幾個舍得請穩婆的。

大多都是自己家裏人幫著接生,江林木和江長生也都是林春花親自給兒媳婦接生的,這會兒自然也是熟練。

曉得自己孫子莽,趕緊扯嗓子吆喝道:“別用家裏的鍋,用那日新買的鍋燒,一定要多刷兩遍。”

新買的鍋也是預備給兩個孫媳婦燒熱水接生的,一買回來江林木就已經刷洗過好幾次,用棉布蓋著放在屋子裏,這會兒被江大成和兒子一起搬出去,燒了熱水好一個燙刷。

姝奕這會兒肚子倒是不怎麽痛了,上一陣陣痛剛結束,這會兒人有些脫力的攤在床上。

“祖母,祖母……”她手緊緊握著林春花的手,“夫君什麽時候回來。”

人在痛苦的時候,總是感覺時間流逝的格外漫長,她感覺這會兒應該是下午了,可她卻仍舊沒有看到江林木回來。

林春花心疼的給她擦擦汗珠子,“這才巳時初,二郎還沒有出考院呢,等著他考完了也得申時了,估計得明日上午才能到家。”

聽到她說的時辰,姝奕整個人都楞住了,“才巳時初?我怎麽感覺已經過了很久了,我肚子好像疼了一天。”

一旁過來幫忙的張嬸有些看不下去,“二郎媳婦啊,你且省著些力氣少說話,一會兒生孩子還得多些力氣才好,你這樣說話一會兒可就沒勁兒了,我瞧著你這一時半刻還生不了,趁著這會兒肚子不疼,不如吃些東西吧?”

在她的提醒下,林春花也反應過來,“對對對,你大伯母剛才給你包了小餛飩,竈上的雞湯也都已經燉好了,要不要讓他們給你住個雞湯小餛飩啊?”

這會兒肚子不怎麽疼了,緩了一會兒姝奕也有了些力氣,她是郎中自然曉得這個時候她需要多些力氣才好。

“好,我想吃不要茱萸和醋的,就清湯的最好,多給我盛些湯。”

她整個人都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身上的衣裳也都已經濕透,若不多喝些水補充一下,只怕一會兒需要用力的時候,她會頭暈。

姝奕強迫自己不去想江林木,時刻保持著冷靜,回想起來婦人生產時的一些關鍵之處。

“祖母,之前夫君帶回來的藥中,有一個用紅繩幫著的,那是催產藥,若是孩子遲遲下不來,你們就幫我三碗水熬成一碗,最好是上半碗,越濃一些越好。”

“好,之前二郎臨走前,將那些藥都和阿奶交代過,你大伯母也曉得怎麽熬煮,你先喝點人參水,歇歇勁兒,一會兒吃碗餛飩就好了。”

一旁的張嬸上手摸了摸姝奕的肚子,“這孩子試著倒是不小啊,這又是頭一胎,估計會拖的晚一些才能生,你們東西都準備好,且等等吧。”

沒一會兒一陣鮮香的味道傳來,門簾被人掀起又落下,江王氏手裏端著一碗小餛飩,雁奴緊緊跟在她的身後。

這村裏有個規矩,孕婦不可以去別人的產房,容易被驚嚇到也跟著動了胎氣。

於是林春花趕忙站起身準備攆人,“你進來做什麽,快去外面等著,等你侄兒出來了,我再抱與你瞧瞧,快出去。”

旁人或許不曉得,但是雁奴明白,不管這樣的場面多麽血腥,她都不會害怕,她見過的那些場面可比女人生孩子更為恐怖。

她看家裏還有外人在,就拽著阿奶咬耳朵,“阿奶我不怕的,我會些功夫也曉得哪些穴位可以緩解疼痛,甚至也有些穴位按住了可以止血,讓我留在這裏幫忙吧。”

姝奕雖然是郎中,可一旦肚子開始疼,這人也會被折磨的渾渾噩噩,說話都費勁兒自然也不一定可以指揮著人做事。

猶豫再三林春花左右為難,可姝奕眼下的情況更為緊急,“成,一會兒你要是害怕就趕緊出去待著,可不能逞能曉得不?”

雁奴點點頭,在一旁的盆子裏洗洗手,便也找了一個位置坐下等著。

另一邊江王氏耐心的給姝奕餵著小餛飩,其實她現在沒有什麽胃口,可她作為郎中比誰都清楚,這會兒不是任性的時候。

一碗餛飩連帶著雞湯一起下肚,她也的確感覺精神好了許多。

“祖母,什麽時辰了?”

“這會兒才巳時中,你要不睡一會兒吧,睡一會兒養足精神才好。”

姝奕轉過頭看著窗戶紙上透出來的明亮光芒,想問江林木什麽時候能回來,可這會兒的她再清楚不過,今日江林木回不來。

這個念頭剛一閃過,肚子突然一陣抽疼,讓她一時都不敢大口的呼吸,突然身邊一只勁瘦纖細的手伸過來,一把握住了姝奕的手臂。

“聽著!張嘴呼吸,大口的呼吸!”這一聲命令帶著咬牙切齒的狠勁兒,似是叮囑傳授,但更像是命令。

疼到腦子一片空白的人,這會兒聽到她的聲音,拼命睜大了眼睛看著對方,可肚子裏的墜疼讓她腦子發蒙,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卻下意識的聽從對方的命令,牙關一松猛地吸了一口氣,因為憋氣帶來的眩暈感逐漸緩解,同時她嗓子不受控的喊了出來,“啊啊!夫君,祖母,祖母……”

看著她這次疼的好像尤為嚴重,時間上也比剛才久了一些,林春花眼尾跟著濕潤了起來,“快了,快了,丫頭啊,二郎快考完了,考完他就回來瞧你和孩子。”

一陣疼落下,姝奕急促的喘.息著,這會兒腦袋也清醒不少,她流著淚苦笑一聲,“那得是明日,今日是趕不上啊啊啊啊……好疼,我肚子好疼……”

中午,張嬸也跟著在江家吃了些飯,跟著姝奕沾光吃得那是雞湯肉絲面。

屋裏的人還在哀嚎著,從寅時一直折騰到了現在,這讓張嬸也跟著揪心起來。

“這都快一日了,這孩子卻還在肚子裏,連個頭兒都不露,這可如何是好啊。”

林春花喝完碗裏的最後一口湯,“若是天黑還不露頭發動,就給她熬那個催產的藥灌下去。”

拿藥是活血的藥,一個不留神就可能產生血崩之狀,所以林春花並不想給她用那個藥,可萬不得已也不能看著大人孩子都遇到危險,也只能硬著頭皮試試。

屋裏的姝奕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鬢角的頭發都已經被汗水濕透,貼在了臉頰和勃頸上,一波疼感趕過去,人也脫力的攤在床上,只是呼吸有些急促。

江王氏在床前,拿著打濕的帕子給她擦臉擦脖子,眼裏不斷有淚水溢出,卻抿著唇不敢露出一絲的哭音兒。

林春花和張嬸吃過飯過來的時候,見到江王氏哭,林春花皺了皺眉接過她手裏的帕子,“這大喜的事兒別再這裏掉豆子,怪晦氣的,你出去在雞湯裏加點參片,再燉燉,端過來一碗給她喝。”

江王氏聞言趕忙出去燉雞湯,姝奕人已經累得說不出話,只有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明亮的窗戶,屋裏的人也都曉得她這是在等人呢。

這一幕引得林春花也沒有抗住紅了眼圈,“奕兒啊。”她坐在炕沿上,俯身用手給她攏了攏散亂的墨發,將她眼尾的淚擦去,“阿奶現在心裏沒有了主意,你幫阿奶想想法子吧,是現在給你喝催產的湯藥,還是再等等?”

姝奕目光有些呆滯的看著她,眼神虛弱的唯剩下淚光,“祖母,我還,還有力氣,再等等吧。”說完,她閉上眼睛的一瞬間,眼睛落下一滴淚,林春花懂了她的意思,她也在擔心出事兒,再也見不到江林木,所以寧可繼續這樣遭罪,也想著保守些。

還不等林春花說什麽,姝奕眉頭一皺,貝齒咬著下唇發出一聲隱忍的痛呼,接著她雙手握著身下早已被她就扯皺了的被單,摸摸試探著用力。

張嬸看著她這樣子,也曉得她這是著急了,正在想法子用力往下推孩子,張嬸趕緊掀開蓋在她身上的被褥查看。

突然她大呼一聲,“哎呀!露頭了!我看到了黑色的頭發,二郎媳婦你在用些力啊,這一露頭就快出來了。”

林春花聞言也趕忙過去看了一眼,確認胎位也都很正,她激動的起身來到姝奕身邊,按著帕子給她擦著額頭和脖子上的汗水,“太好了,露頭了,等著二郎回來見你們母子平安,一定很開心,丫頭啊你可得咬咬牙用力啊!”

她的聲音是顫抖的,是因為喜悅而激動,是因為見到了希望而開心,是因為有了剛才的絕望而後怕,林春花這一刻也顧不上忌不忌諱了,嘴角是笑著的,眼角卻是不斷的落下淚。

她趕忙起身從一旁的桌子上,拿出兩片人參塞在姝奕的嘴裏,“丫頭含著這個,吃了這個你和孩子就平平安安了,孩子出來你就可以安心睡一覺,再睜開眼的時候,二郎就在家裏。”

祖母絮絮叨叨的話就在耳邊,說著的都是她心裏想著的畫面,她用盡力氣往下用力,一雙眼睛閉上,也都是江林木在她床邊抱著孩子傻笑的樣子,她已經被咬破的唇溢出了血,卻扯出一個幸福的笑容。

“啊啊!”

“太好了!出來了,出來了……”

“哇哇哇……”孩子是個大嗓門,一出生濕漉漉的躺在張嬸的手裏,還不等她幫著摳摳嗓子眼兒,這孩子就已經氣勢磅礴的哭了起來。

林春花一時真個人手忙腳亂,想去看看重孫孫,可這眼前的人瞧著更需要她,她拿著趕緊的棉紗布給她擦著唇上的血,看著她咬爛的下唇林春花滿眼都是心疼。

“都怪我啊,剛才就這麽一走神沒看出,就讓你把這唇咬成這樣,這要是讓兒郎瞧見了,還不曉得要怎麽心疼呢,不過可算是好了,母子平安啊,丫頭你今日辛苦了啊。”林春花的嗓子都是啞的,淚水浸透整張臉,卻也難掩她此刻的歡喜。

姝奕累得攤在哪裏合眸休息,這會兒別說提說話了,就連睜開眼睛看孩子一眼都不能夠。

江王氏和張嬸幫著洗孩子,雁奴也跑回自己屋裏,拿出這些日子她們三人做的小衣服和包被。

看著人像是睡著了,林春花這才顧上看一眼孩子,“是個啥?”

江王氏開心的說道:“是個小子,可硬實著呢,這才剛出生腿上就有一股子勁兒。”

“好好好啊,二郎也算是有後嘍,我們江家今年大喜呢,收拾好後你先抱著他去竈房拜拜竈王爺和竈王奶奶,日後好養活。”

“好。”江王氏接過來兒媳婦送來的小衣服和包被,將孩子包了起來,走到炕邊想要讓姝奕看一眼,可瞧著人累到了極限這會兒昏睡了過去,便也沒有吵醒她,抱著孩子先去給竈王爺和竈王奶奶瞧瞧去。

張嬸子也洗了幾塊白棉布,正在幫她擦洗流血的傷口,將那些被血汙了的被褥也都一並換了,這些日子姝奕還需要排惡露,需要多墊些被褥用品,林春花和江王氏也都準備了趕緊的小褥子,還有不少的墊洗用的布料。

堂屋裏已經響起了江大成和江長生等人的笑聲,家裏平安的添了一個小生命,全家人跟著松口氣的同時,也都滿心的喜悅。

江大成一拍腦門說道:“光顧著看孩子了,都忘了掛紅了。”

這也是大晉的習俗,家裏添丁要在大門的門楣和拉環上掛上紅布,屋裏的小門楣上也要掛個曉得,這是和各路神明報喜,紅布五行屬火可以用來驅穢,讓好的留下,將不好的擋在門外,這也是對孩子和產婦的一種祝福。

江長生剛給他爹搬來凳子,正撫著人往上爬呢,突然產房裏又響起一陣陣的驚呼聲,“不好了!老大媳婦快來啊。”林春花聲音顫抖得喊著。

接著便是姝奕發出一聲慘叫:“啊啊啊!夫君,我好痛啊!”

天色已經徹底黑了,家裏點著昏黃的小燈,顯得格外的溫馨寧靜,耳邊是嬰兒的哼唧聲,於是姝奕這嗓子格外的突兀淒厲,嚇得剛爬上凳子還沒站穩的江大成,差點掉下來。

江王氏心裏也咯噔一下,趕忙抱著孩子進了產房,一進門一股子血腥味,張嬸和婆母臉色也都變得十分難看,躺在床上本來應該睡著的人,這會兒正在痛苦的掙紮著哀嚎著。

“這是什麽了?!剛才不是好好的嗎?”

她將孩子順手交給站在一旁的雁奴,跑到張嬸身邊順著被子往裏看了一眼,這一看臉色也變得慘白,“這,這怎麽還有一個?!”

這也本該是喜事兒,可看清那畫面的時候,江王氏的心都冷了半截。

“現在是怎麽辦,這孩子是橫生的,手先出來了,這是要出人命的啊。”張嬸也嚇得腿軟,只要是橫生的,幾乎沒有那個孕婦或者孩子可以活下來,這樣的事兒在村裏見多了。

林春花臉上已經沒有什麽神色了,可那淚珠子卻在不斷的往下流,整個人身上的血都是冷的。

姝奕似乎也聽到了她們的話,她忍住了痛呼,緩了一下哭求著看向林春花,“祖母,祖母……夫君還沒回來嗎?”林春花全身都在顫抖著,她張不開嘴說話,怕一說話自己的哭腔比姝奕還要大,她只能絕望的點點頭。

姝奕眼淚簌簌的落下來,她忍著身體上的劇痛,哀求的看向林春花,“祖母,我怕是不中用了,求您幫我給夫君帶句話,若是續弦求他善待這個孩子,或者,或者……”她轉頭看向一旁的雁奴,“嫂子,若是我沒了,求你多照應下這個孩子吧。”

一時間屋裏不知誰先開始洩露了嗚嗚咽咽的哭聲,林春花當即大怒,“你這孩子說什麽呢?!不就是生個孩子嘛,哪個女人沒生過,怎麽就能不中用了?!”

她說完打開門大喊道,“快去給我找些清酒還有熱水!”

這話一出口也不像是吩咐,更像是在洩憤似的,雖然沒有進屋,可江大成父子二人站在門外,隱約聽到了裏面幾人的哭聲,也曉得是要不好。

這會兒聽到林春花一發怒,他們也腳下步子都快了不少,甚至都沒有商量一下,江大成鉆進竈房裏打水,江長生一陣風似的沖了出去,直奔著劉嫂子家而去。

前些日子劉嫂子剛生了孩子,這兩天家裏忙著準備滿月酒,他們家也定然是有買酒的。

沒多久水和討來的清酒一並送了進來,林春花將自己身上的外衣褪去,袖子也擼到大臂上,先洗幹凈臉,又用熱水反覆洗了好幾遍手臂,最後用那清酒一了一遍。

她來到了炕尾的地方,臉上也不再有淚水,這一刻她異常的冷靜,恍惚間雁奴在她的臉上,看到了小叔子江林木臉上的神色。

她抱著懷中的孩子,心頭生出一陣訝異,可不曉得怎麽了,剛才還慌亂的心,這一刻像是定住了一般。

在姝奕痛呼聲中,林春花的聲音也格外的冷淡堅定,“丫頭,你聽老婆子說一句話,你現在和肚子裏的孩子生死一線,你敢不敢賭一把,將你們娘倆的命交給我,或許還有一搏之力,二郎明早就能回來,他考上了大官兒還要帶著你們娘仨享福呢。”

姝奕已經被折磨的沒有多少力氣了,她太累了,也太疼了,她覺得沒多活一息都像是一種度日如年的刑罰,她想要放棄,可想到剛出生的孩子,想到孩子沒有娘甚至還可能有個後娘,想到江林木,她突然睜開眼睛看向腳邊站著的人。

“我敢!”她嘶吼著喊了一句,劇痛讓她無法說太多的話,卻仍舊忍著,“祖母,我想見夫君……啊!”一陣劇痛襲來,她不受控的尖叫扭動身體。

林春花一雙唇緊抿,“你放心,你這孩子福大命大造化大,一定會沒事兒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手探近被褥下,摸著了孩子的手臂,硬生生將著急出生的孩子,用力推回到了母親的肚子裏。

姝奕毫無預備,這樣的痛讓她避無可避,撕裂加上絞疼一並順著全身的骨頭蔓延開。

一聲淒厲的慘叫傳遍了江家,也引得周圍的村民紛紛圍在了江家小院外面,“這是怎麽了?”

“好像是秀才媳婦在家要生了。”

“啥,不是早上就要生了嗎,怎麽現在還在生啊,聽聽剛才那一嗓子,聽得我身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誰說不是呢,我這正想著做晚飯,突然聽到這一嗓子,嚇死人了。”

屋裏什麽情況眾人心裏不清楚,可也曉得不是好事兒,可此刻屋裏的人卻都斂氣屏聲,林春花將孩子推回去,看著姝奕疼得想要掙紮,她停住了手卻並未縮回來。

待姝奕緩了一會兒,林春花放慢動作摸索著孩子在肚子裏的姿勢,她試探著調整著孩子腦袋的方向,可她一只手也不敢太用力,擔心傷著孩子和大人。

於是看向一旁的張嬸子,“你幫忙在她肚皮上從右往左打圈揉,幫我一起推推這個孩子。”

張嬸爬上炕跪在姝奕身側,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輪廓,便也曉得林春花的意思,兩人數著一二三一起發力推,林春手裏的孩子瞬間換了一個方向,這下腦袋對準了產道。

林春花收回了手,剛要說些什麽,見姝奕哭喊著開始用力,眼瞧著孩子的腦袋就出來了。

一旁的江王氏看激動的哭了起來,嘴角勾著笑,雙手合十不斷的念叨著,“感謝老天爺保佑啊,這下可好了,等著他們母子平安的坐完月子,我橫豎都要去廟裏上柱香。”

可這會兒姝奕真的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孩子雖然露頭了,但她用不上力,人也開始意識不清,這可不是好事兒,這孩子再耽擱下去怕是要完,孩子若是死在肚子裏,這大人也有危險。

林春花這會兒也洗幹凈手臂,看著姝奕突然昏睡了過去,趕忙大喊,“奕兒!醒醒,快些用力才好啊,咱們一會兒再說好不好?”

姝奕對於這著急的喊聲充耳不聞,人的臉色也愈發的白了起來,她上手拍了拍她的臉頰,人依舊沒有反應。

姝奕這會兒的確什麽也聽不到,她只覺得自己好累,像是睡了一會兒,感覺有人拍她臉頰,她緩緩的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張帶著淺笑的溫柔眸子,眼前的人極為眼熟,也極為思念。

她哭著撲過去,“娘!”一把抱住了婦人的脖頸,對方也寵溺的任由她抱緊自己。

“傻孩子,你怎麽睡在這裏啊,你不該來這邊的。”婦人笑著拍拍她的後背。

姝奕緩緩退開,和她保持著一點距離,但手仍舊抱著對方的肩頭,姝奕細細的打量著自己的娘親,她還和當初一樣年輕漂亮,住在曾經他們一家三口歡聲笑語的院子裏。

這裏是姝騫當官前,他們一家人住的最久的一處宅子,一切都和往日一般,她娘坐在桂花樹下看書,手邊是一杯滋補的茶。

看著眼前的一切,姝奕恍惚感覺自己做了一場好可怕的夢,可這夢也不全是恐懼,也有甜蜜和美好,“娘。”她輕輕的又喚了一聲。

任由她抱著的人擡起手撫摸著她的臉頰,“我的小奕兒長大了,現在自己也要當娘了,好了娘看過你們就放心了,你該回去了。”

說著她輕輕推開了姝奕,姝奕也收回了神思,生怕她再次丟下自己,趕忙伸手拽住她的衣袖,“娘,你別走,我要和你永遠的在一起。”

她對面的人聽了這話突然笑了,似往日一樣戳了一下她的額頭,“你啊,你知不知道你不該來的,走吧,回去吧,見一面就行,你可不能在這裏耽擱,你瞧瞧門外的人等你都等得著急的哭了。”

姝奕聞言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知什麽時候,江林木站在了院子的門外,他隔著院墻望著他,眼睛裏不斷的滴下淚水,雖在動著好像在說話,可她卻什麽都聽不到。

正在她納悶的時候,她娘突然在她身後推了一把,“去吧,再不回去他也活不了了。”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嚇得姝奕驚呼一聲,“娘!”

耳邊如潮水一般湧進來七嘴八舌的說話聲,十分的吵鬧,好像有人在哭,像是江林木的聲音,但好像又有人在笑……

這聲音還有些耳熟,姝奕皺了皺眉,頓時想起來,這不就是她後娘趙月的聲音嘛?!

呵,她才不要讓趙月看笑話呢,可她掙不開眼睛,無法讓江林木止住哭聲,江林木一邊喚著她的名字,一邊哭泣著,他哭的越悲傷,趙月那笑聲就越諷刺,越囂張,氣得姝奕臉紅脖子粗的張嘴就要罵人,卻又張不開嘴,一惱怒她怒發沖冠的睜開了眼睛。

敲好對上了江林木一雙滿是絕望的淚眼,耳邊也聽不到趙月的笑聲,唯有家裏人對她的呼喚和抽泣聲。

姝奕恍惚的看著他們,突然肚子上的劇痛喚回了她的記憶,“夫君?”

江林木眼睛睜大的看著他,這人天生就偏白些,這會兒哭了眼皮顯得格外的紅,他眼神裏的擔憂和欣喜遮掩不住,但更多的是那一觸即碎的脆弱之感。

“娘子,是我回來晚了,怪我回來的晚了……”這人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這會兒神志都有些恍惚,嘴裏不斷的埋怨著自己。將一切的罪過也都攬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突然想起了,剛才夢裏她娘和她說的話,“再不回去,他也活不了……”

姝奕咬唇忍著劇痛,看著眼前的快要碎掉的男人,她伸出手摸著對方的臉頰,“我沒事的,就是太累了睡一會兒。”

一旁的林春花趕緊催促著,“丫頭啊你喝點參湯快些用力。”

江王氏一雙眼紅腫的像個核桃,端著參湯送到了姝奕的唇邊,“忍著喝點吧。”

看著大伯母的樣子,姝奕那些想要拒絕的話說不出口,她忍著痛喝了半碗下去,也不曉得是那參湯真的管用了,還是她心理的作用,感覺精神好了一點,身上也更加以後力氣。

江林木握著她的手,“娘子,求求你用些力氣,別丟下我和孩子。”

姝奕笑了一聲,“好。”說完她淚眼婆娑的忍著痛開始用力,孩子已經沒有力氣往前鉆了,剩下的也只能靠她,還好張嬸和林春花有些經驗在,看到孩子肩膀出來的時候,也上手幫著用力。

這一次前後不過一刻的時間,孩子終於生了出來。

這次真的是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氣,可林春花讓她給嚇著了,雖然曉得肚子裏不可能再有一個孩子了,但她還是摸了摸姝奕的肚子,確認這次真的沒有了,她累得癱坐在炕頭。

前些日子對於重孫孫的喜愛之情,在今日也都消磨殆盡,此刻的林春花是一眼都不想多看那兩個孩子,都讓江王氏抱著回去照顧了。

張嬸也跟著累了大半天,這會兒更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一整日都沒有回家,她只想著回去躺會好好歇歇。

“一會兒我讓他們去做飯,你吃了飯再回去吧。”林春花也沒有什麽力氣站起身去送人,坐在炕頭上客氣兩句,但也的確不好讓人空著肚子回家。

張嬸擺擺手,“大家今日都累了一整日,林嬸子不用和我客氣,你們也趕緊收拾一下,吃些東西早些休息吧,我明日再過來看看二郎媳婦。”

“好,那今日就不留你了,讓你受累一日還餓著肚子回去,實在是沒有臉嘍,幹等著那倆孩子長大了,讓他們給你磕頭謝恩。”

張嬸還想說些什麽,可今日她是真的累著了,這會兒沒有力氣玩笑,強笑著朝林春花擺擺手回了家。

姝奕身下的被褥也都得換洗,江林木這會兒也不用別人,自己親自上手給她都換了,就連她身上的衣服也都抱過來,準備給她擦洗一下身上,換一身幹爽的衣服。

林春花及今日也累了,更是識趣的起身說道:“二郎啊,你今晚辛苦些照顧好奕兒,阿奶先回去休息了,竈上補氣血的中藥也都熬好了,姜湯在砂鍋裏溫著,你一會兒看著她吃下去,這兩天喝點稀的,後天在慢慢的吃幹飯。”

此刻的江林木雙眼仍舊赤紅,尤其是看到了姝奕身下的血水還有那傷口,他整個人都覺得有些不太好,這會兒聽到阿奶的叮囑,也強忍著心裏的情緒點點頭,將這些事兒也都記在了心裏。

姝奕這會兒徹底昏睡了過去,再過幾個時辰,她這就折騰了整整一天一宿,這會兒肚子都疼麻了,剛才生孩子比起來,身上的傷痛都已經不算什麽。

至此就連江林木給她擦洗身子,換上衣服她都不曾醒過,忙完這一切,江林木坐在炕沿上靜靜的看著他,眼裏尾不知何時濕潤起來,握著她滿是傷口的手,他身子微微顫抖著。

那上面每一條口子,都是她今日受過的最和拼盡全力的證據。

“咚咚——”房門輕輕的被人敲響,須臾江二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二郎啊,爹用雞湯熬了些粥,我放在了堂屋的桌子上,你一會兒給奕兒餵下去吧,湯藥早就熬好了,再放可就要冷了。”

“好的爹,我曉得的。”

他擡手擦了擦眼睛,將她的手放進薄被裏,起身去堂屋裏端著粥和補氣血的湯藥進來,他喚了對方好幾聲,姝奕都沒有醒來,可她已經一日都沒有吃什麽東西,他斷是不能看著她餓肚子睡覺,試探著給她為了一口粥,驚訝的發現這人睡夢裏,竟然也可以吃東西。

這給了江林木一個絕佳的機會,在姝奕不知不覺中,將粥餵完又給她喚了一碗藥下去。

姝奕再次睜眼的時候,耳邊是堂屋孩子貓叫似的哭聲,還有家裏人壓低聲音的說話聲,她睜開眼睛看著外面的光線,一時有些分不清此刻是早晨還是傍晚。

煙囪裏的柴火香淡淡的透過窗戶紙飄進去,嘴裏是苦的,嗓子是幹的,她想要喝點水,可轉頭看看屋裏卻是一個人都沒有。

正在準備起身的時候,房門被人打開,江林木端著一碗粥走進來,看到她醒了對方臉上帶著幾分歉意和激動。

“醒了?現在身上感覺怎麽樣?”

睡了一天一宿的時間,姝奕的神色好了許多,她也驚奇的發現,自己的肚子好像並不怎麽餓。

“身上還是有些疼,不過和昨日比起來好多了。”

提到作日的事兒,姝奕心裏還有些後怕,她真的以為自己熬不過昨日,再也見不到眼前的人,這會兒看著人坐在自己的身邊,正溫柔的給她吹涼粥的樣子,姝奕心裏格外的珍惜眼前的一切,這可以她也更加清楚的體驗到,幸福其實很簡單,並不需要那麽多的額外條件。

江林木將粥味道她的唇邊,“昨日之事是我不好,若這次我不去參加科舉,便能陪在你的身邊。”

長這麽大,江林木很少會有如此後悔自己所做決定的時候,昨日天黑的時候,他趕到家門前看著圍著那麽多的鄰居,他便曉得家裏出了事兒,一踏進院子便聽到了家裏人絕望的哭泣時,他便開始後悔自己的一意孤行。

當初若是聽從書院夫子的話,明年再去參加科舉,或許就會有這樣的事兒發生。

喝下一口粥,姝奕趕忙說道:“渾說什麽,這生孩子的事兒,你便是留在家裏也幫不上什麽忙,再說了,你昨日回來的也不晚,我和祖母都以為今日才能見到你。”

在他又要餵粥的時候,姝奕歪了一下頭拒絕了投餵,“你且給我倒杯水吧,我現在嗓子幹的難受。”

她昨日喊得聲嘶力竭,這嗓子今日還能說出來話,已然很是不錯,她直接也清楚她未必是口渴,只是覺得嗓子有些不適,總想著喝點水潤潤。

“嗯,阿奶給你沖了蜜水,我這就去拿。”

江家可沒有蜂蜜這樣的稀罕玩意兒,這東西還是江二海天不亮,去山裏找到一獵戶,從他手裏買了一塊帶著蜜的蜂巢回來。

這東西滋潤嗓子和胃腸,這些日子姝奕得吃些軟的易消化的才行,他便想到了蜂蜜。

江林木去拿蜂蜜水,這房門一開一關之間,姝奕再次聽到了孩子的哭聲,等著人進來的時候,她趕忙問到,“孩子都怎麽樣了?我還不曉得他們是男孩還是女孩呢。”

從她醒來都沒有看到孩子一眼,剛才還有沒回過味來,這會兒想起來,心裏著急的很。

得知她想看孩子,江林木將水餵給她,“先喝水,一會兒我讓大嫂和大伯母把他們抱進來。”

聽到這話,姝奕趕忙乖乖的喝了兩口水,這野生的蜂蜜的確甘甜清冽,甜而不膩喝一口讓人十分的滿足。

一杯水下肚,姝奕滿眼期待的看著江林木,他有些無奈的起身,打開門和堂屋裏的人說了兩句,接著林春花和江王氏抱著孩子進來了。

“奕兒醒了?現在感覺如何?要不要讓大郎去鎮上請個郎中過來瞧瞧?”經過了昨日的事兒,林春花徹底被她嚇到了,總覺得這人虛弱到好像隨時都要變只蝴蝶飛走似的。

想到昨日祖母和大伯母的樣子,姝奕眼圈微紅,“多謝祖母關系,我現在感覺應該沒有什麽大事了,昨日也辛苦祖母和大伯母。”

“你這孩子,現在坐月子呢怎麽能哭?快些收起來眼淚,好好看看你這對兒龍鳳胎吧。”

江王氏笑呵呵的將懷中的嬰孩放在了姝奕臉側,“這丫頭昨日出來的時候全身都是紫的,你大伯去村裏找人家討了一碗羊奶,她卻只喝了一勺,雁奴擔心這孩子出事兒,一夜都抱著守著,一宿才給她餵了半碗的羊奶。”

昨日江王氏和林春花都累壞了,不管是誰照看兩個孩子都是做不到的,雁奴不顧江長生的反對,堅持要親自照顧這個小丫頭,看著這樣小小的孩子,雁奴絲毫不信江長生粗手笨腳的能照顧好她。

聽到這話,姝奕再一次慶幸當年娘親給她選的夫家,她忍著眼裏的酸澀和心裏的感動,伸手抱了抱有些虛弱的小閨女,在她臉頰上落下一吻。

林春花也笑呵呵的將重孫孫放在了姝奕的另一邊,“這個是哥哥,別看小小的可有力氣了,哭聲也大得很。”

昨晚這孩子上半夜是江王氏照顧著,下半夜是林春花幫著照顧,“昨晚他一夜足足喝了兩碗的奶,可能吃了,這不剛才又鬧著吃飯,你公爹去買羊還沒回來了,尋思等等吧,結果他還不幹了,沒轍又讓你大伯去村裏再去討一碗羊奶先對付著。”

姝奕滿是感激的說道:“辛苦大家了。”

“又說這些外道的話,這都是咱們江家的子孫,自然要江家人一起幫著養育,要說辛苦這次遭罪受累的,這個屋裏哪有一個人越的過你去。”

提到這件事,林春花也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丫頭啊,你這次遭了大罪,身子怕是虧空的厲害,所以我想著這兩孩子還是餵羊奶吧,接下來你就只管好好修養,其餘的一概不用你費一點兒心。”

這次對於姝奕來說的確傷了身子,她聞言對林春花也滿是感激,畢竟在大晉,好多家族裏都將子孫看得很重,曉得母乳對孩子好,便也不顧兒媳身體如何,硬將孩子塞給產婦自己帶,母乳還得一口不差的吃著。

嫁入這樣的家族,生產雖然是最痛苦的,卻並不是產婦最辛苦的時候,整個月子裏身體還在不斷出現狀況,還要哺育孩子。

和自己的夫君或者親娘抱怨兩句,就要被指責不會安排時間休息,一句‘孩子睡你也睡這不就行了’,堵住了產婦未盡之語,晚上睡不了一個整覺,白天還要面對那些親朋好友的探望,拿出最好的精神狀態來迎客,孩子是睡了,但產婦未必能睡。

有錢的人家或許會請乳母,可放眼望去能請乳母帶孩子的家庭,仍舊是少數的。

“多謝祖母體恤。”說著她伸手握住了林春花的手,“昨日也多虧了祖母出手,才保下了我和孩子的性命。”

“也是你們娘倆兒命大,橫生胎沒幾個能平安活下來的,我這法子也是無奈之舉,以前也不是沒有人試過,可那命薄福淺的終究是挺不過來。”說完林春花看了眼孫子那一臉著急又嫌棄的冷臉,目光一斜看向了桌子上的粥,“好了,孩子現在也都睡了,我們先抱他們回去睡覺,你也趕緊吃些東西好好休息。”

雖然她才剛醒不久,可這說了一會兒的話,姝奕現在也的確是累了,看著旁邊的孩子都睡沈過去,她滿眼都是歡喜,哪裏還見昨日那痛苦之色。

等著人都出去之後,碗裏的粥也到了剛好可以入口的時候,江林木給她餵了一碗粥,又說了兩句話姝奕便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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