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Chap.99 足足三百多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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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Chap.99 足足三百多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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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開題答辯的順利完成, 這學期的任務也進入尾聲,林向晚基本恢覆了自由人身份,有更多的時間留在醫院。

江敘對此很不讚同。

他搬來這裏的原因, 一個是林向晚總是偷跑來關心別人, 陪那個叫宋什麽的時間都快比他還要長了;二是不想她因此兩頭跑,累成條哈巴狗,回了他那裏倒頭就是睡,有時候半夜還得他照顧她蓋好被子。

總之, 不管怎樣絕不是讓她像狗皮膏藥一樣粘在他的病床上,在這種對女士來說已經算艱難的環境裏生活。

當然,對於她無理取鬧的行徑,江敘還不能批評,說兩句就預備掉眼淚扮可憐了,也不知道是從哪學的這麽嬌氣。

這天更是誇張。

早上查房的醫生還沒來, 林向晚就鬼鬼祟祟整理好了床單出門, 等江敘醒來收好陪護床, 還沒來得及感概有人總算是學乖了, 受不了苦回家了。

誇張的某人徑直從門口推了個輪椅進來。

“林向晚, 你什麽意思?”

江敘走過去伸手攔住她的去路。

病房就兩人,這個破輪椅總不能是給那個摔斷了手的用吧。

大爺剛吃完早餐,眼見這極富沖擊性的一幕, 深刻感受到了他最初的刻板印象有多深,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推你去散步啊。”林向晚拍拍座椅, 示意他坐上來。

不想被其他人聽見,江敘咬牙切齒地小聲道:“你在逗我嗎?”

“快點,叔叔要出門了,別擋路。”

江敘喊她:“林向晚。”

他堂堂高大威猛、玉樹臨風、身手矯健、四肢完好、體力充盈、一次兩小時起步的二十五歲正直壯年三好男人, 怎麽會做輪椅?

開什麽玩笑?!

……

“怎麽樣?是不是很舒服?”

住院部大樓後的彎曲小徑上,林向晚戴著毛絨手套笨拙地調整輪椅的方向。

租輪椅的計劃源自某天林向晚和江敘一起去食堂吃晚飯,好巧不巧遇到隔壁床的叔叔正被老婆劈頭蓋臉地訓斥,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大爺喊住正優哉游哉步履輕盈的他們。

林向晚和江敘對視一眼,不知為啥兩人同時油然而生一種心虛到極點的情感——江敘裝瘸的範圍大概只輻射到病房周邊五米,此刻他長腿異常筆直,身材板正地猶如一線男明星。

電光火石之間,江敘腿一撇,林向晚手一扶,在緊急情況下爆發出影帝般的演技。

事後江敘回想起來,總覺得那一刻真的很傻逼,又不是被逮到早戀的初中生,怕毛啊。

可一旦回想的時間超過十秒以上,他又會不自覺勾唇。

那之後,林向晚為了顧及江敘的面子,冥思苦想多日才構思出這個天衣無縫的計劃。

誰會再管一個坐著輪椅的人是不是腿瘸了呢?

即使很不想承認這個破輪椅確實挺舒服,江敘還是淡淡嗯了聲。

羊腸小道鋪滿了細碎的鵝卵石,草坪變得光禿禿,只有幾小簇還頑強著抵禦早東的肆虐,低矮的臘梅樹裹挾馥郁芳香,迎面相撞。

這個冬天是臨港市有史以來最冷的一個冬天,呼吸間白濛的霧氣在眼前幻化成各種形狀,林向晚哈一口氣再把它吹開,樂此不疲。

行到旁邊的公共座椅,江敘雙手按停輪椅,拿了腿上的毯子鋪在椅子上。

林向晚驚訝於江敘居然這麽快就學會了這個輪椅的使用方法,樂呵呵地坐下,說:“是不是很方便,我本來想租那種電動的,但是這個庫存量更多一些,不會影響那些真正需要的人。只要二十五塊一天哦,便宜吧。”

“林向晚,”江敘把她脖子上的圍巾拉上去,罩得人只剩下雙葡萄眼,正茫然地看著自己,“以後不許這樣。”

“怎樣啊?”林向晚聲音很模糊。

“我不用你這麽費勁照顧我,如果哪天我腿真斷了,癱瘓了,半身不遂了,你也要不嫌臟不嫌累給我端屎端尿?”江敘故意說的很惡心很嚴重。

他沒想過要她照顧自己,若是未來真有那麽一天,怎樣都輪不到她來。

聽了這話,林向晚心中一凜,室外的寒氣直沖沖進了江敘給她買的高價羽絨服裏,把她眼睛都凍紅了。

她沈吟良久,語調很虛:“我不要你死。”

江敘一楞,這是他沒想過的回答。

她好像當真了。

“你咒我呢?”

江敘打著哈哈,想把這個話題糊弄過去。

林向晚搖頭。

他難道不知道什麽叫一語成讖嗎?都成功偽裝了那麽久,她一點也不想哭的,可一想到江敘瞞著她病了這麽久,她就難受地心抽抽。

“不能這麽說,你不能再這麽說了,”她僅剩的兩個五官——眉毛和眼睛,都皺皺巴巴的,“你再說,我就永遠都不理你了。”

“好好,不說了。”江敘試圖將她的眉毛撫平,林向晚氣巴巴地躲開他,手把圍巾往上扯遮住整張臉,然後嗚咽嗚咽地放聲哭了。

江敘怔楞了半晌。

他有點手足無措,又覺得她這樣子很可愛,手虛掩在她臉龐,最後也顧不上會不會被人看到,從輪椅上站起來抱住了林向晚。

“我錯了。”他說,“以後都不說了。”

“……”哼,根本不想搭理。

江敘揉了揉額角,似乎是在想解決方案,沒過多久,他踮著腳尖蹲下來,這樣並不顯得矮,正好到她胸口的位置。

等她平靜一點,才輕輕捏住她的手指。林向晚也哭得差不多了,圍巾一點點落下來,雪白的天光出現在她眼前時,江敘抓著林向晚的手往臉上重重扇了一下。

她的手指蜷縮著,軟噠噠的沒什麽力量,更像是江敘自己在扇自己,所以當那聲清脆的“啪”結束時,他的臉立馬浮現出了紅色的不規則掌印。

林向晚的哭嗝在這一瞬間止住了。

一小片梅花瓣掉在江敘的發梢上,他笑了笑:“以後再說你就打我。”

盯著他的右臉,和上次範舉陽打她的顏色一樣,短促的平靜過後,林向晚崩潰了,仰著頭哭得比剛剛還兇。

“……”江敘一邊搓臉一邊安慰:“不疼,真不疼,我收著力呢。”

“真沒事,你看。”

“啊晚。”

……

過了片刻,林向晚低頭,輕車熟路把眼淚擦在江敘衣服上,說:“可是紅紅的。”

“就看著紅,”江敘讓她摸自己的臉,“沒感覺。”

“……”林向晚摸上去,“還燙燙的。”

看她又快要哭起來,江敘馬上轉移了話題。

“坐車吧?我推你?”江敘反手幹凈利落地把輪椅轉了個向,穩穩停在她面前。

“不要,會被別人看見。”

林向晚正撅著嘴從江敘兜裏掏出濕巾,輕輕擦臉——她不讓江敘幫她擦,還嚴厲威脅他把濕巾重新放回去,自己再拿出來。

“不會,我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江敘也算小半個在市一醫長大的家屬,對這裏還殘存些記憶。

早些年,他常夥同羅斯言於飯點時躲去秘密基地,每當那個時候,羅斯言的父親或母親犀利的叫喊聲會穿透整片醫院的上空,帶著“你今晚死定了”的警告呼嘯而來。

然而沒有人喊江敘回家吃飯。

市一醫同時也是臨港大學附屬人民醫院,這裏的主任級醫生每年都會帶碩士和博士研究生。

秘密基地就在院內教學樓後的草坪裏,那兒人跡罕至,景色卻好,可學生們沒空到這裏散步,對於住院部的病人來說又有點遠。

江敘把林向晚推到一個水泥小坡上,林向晚抓好扶手,“唔”的一聲飛下去了。

“還要玩!”落地後她回過頭使喚勞役小弟。

江敘心說她也是趕上好時候了。

最開始他和羅斯言來的時候這還只是個小土坡,後來不知怎的變成了水泥坡,他們倆撿兩紙殼就往下蹬,褲子都不知道磨破了幾條。

遠處教學樓七樓的走廊上,江弈楓啃了兩口食堂買的大饅頭。

忽地發現,那個已經很久沒人去過的地方,如今出現了兩道人影。

人老了就是容易眼花,也不知道還能在崗位上堅持多久。

江弈楓就著江敘聲稱只要三十塊一斤而實際三十萬一斤的鐵觀音泡出來的茶水,吃完了大白饅頭。

人還沒走吶。

他搓了搓眼睛,定睛細看,捧著保溫杯沖下了樓梯。

快靠近時,他腳步又慢了下來,來來回回地踱步,一面偷瞄小坡上的歡聲笑語。

最後還是林向晚先看到了人:“江敘,你看那個人,好像是叔叔。”

江敘眉梢一揚,就和江弈楓對視上了。

江弈楓咳了聲,走過來,面容上還有點沒卸下嚴師身份的不怒自威。

“小晚的腿傷了?”

林向晚也不好意思騙長輩,一下竄了起來,弱弱地說:“沒有的,叔叔。”

“她鬧著玩呢。”江敘不給面子揶揄道。

隨即獲得了身後被林向晚死死揪住手心肉的懲罰。

“記得把輪椅送回去。”江弈楓背著手說。

林向晚乖巧點頭:“知道了,叔叔。”

安靜的環境下暗流湧動,充斥著詭異的尷尬。

片刻後。

江弈楓招招手,把江敘喊到一邊。

想了想,還是開了口:“你別老欺負小晚。”

江敘:“?”

“眼睛都紅了,小女孩經常哭以後會落下病根,這都是有科學依據的。”江弈楓略有些苦口婆心。

他不懂如何與江敘相處,剛剛還玩的那麽開心,他一來兩個年輕人都變成苦瓜臉了,跟他那些個笨笨的聽不懂人話的學生一個頹喪樣。

哎,選擇性瞧不見他臉上的巴掌唄。

江敘看了眼那邊擠眉弄眼,意思是“別說壞話!”的林向晚,笑著說:“您這話說的,都是她欺負我。”

他沒指望江弈楓會相信,這林向晚長了張人畜無害的臉,性格又好,招人喜歡,十個人裏起碼九個都站在她那邊。

可江弈楓像是回憶起有趣的事,頗為感同身受,一時沒控制住自己,呵呵笑著拍了拍江敘的肩。

在這一刻,二十多年裏兩個獨處時間相加起來不到一年的男人,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

江敘也看著他笑了。

“有打算了嗎?”江弈楓問他。

“嗯。”江敘說,“快了。”

“好,好。”江弈楓清清喉嚨,“我回去上課了,你們玩。”

江弈楓同林向晚揮了揮手,臨走前江敘忽然道了句:“多穿點。”

老教授神情覆雜,扯了扯身上還沒脫的白大褂,笑著說:“知道了,兒子。”

這次誤打誤撞的偶遇,讓林向晚不敢再胡來,果斷把輪椅還了回去。

她生怕在江敘爸爸面前落下個貪玩誤事的印象,整整一個早上都在逼問江敘他們聊了什麽,但江敘的回答和她前幾天的簡直別無二致。

“沒聊什麽啊。”

尾音還帶著勾子上揚。

赤裸裸的記仇報覆。

於是,中午吃飯時,林向晚不肯餵他了。

-

與意料之中通過的開題答辯接踵而來的,還有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十二月二十號的上午,林向晚進宋心音病房前,被門口的女警攔了下來,時隔多日,她的狀態終於能配合警方工作了,裏頭正在錄口供。

警方做好了第一次不會太順利的預期——宋心音暫時還不能順暢地說出長句子。

但沒想到會這麽不順利,案發細節她都記不太清了。

林向晚不知道裏面正在進行的糟糕進度,準備就在門口的長椅上等待結束再進去。

也就是在這時收到了吳衛東的消息。

吳衛東:【一審判決結果出來了!】

吳衛東:【/文件】

手機砸在了地上,一瞬間,林向晚劇烈的心跳聲占滿耳膜,屏蔽了周遭的其他動響。

她呆住了。

直到女警撿起手機還給她時,林向晚才回過神,露著一副又哭又笑的表情和她道了謝謝。

她狂奔向電梯,一邊打開了那份文件。

這些年來,即使再沒有一次去了解案件的細節,她還是能對所有如夢魘啃噬她靈魂的經過倒背如流。

文檔有足足三百多頁長,林向晚手抖地快握不住手機,顫顫巍巍地滑動屏幕,終於在出電梯時滑拉到了最下面的判決結果。

是每一個字都認識的句子,

卻又不僅僅是輕飄飄的著筆。

每個字的背後都有千斤重,壓覆在無數人身上,如今,被鮮艷權威的紅章溫柔地卸下了。

林向晚一眼看到馬路對面煙營店玻璃門上貼著的“打印”二字。

老板打開林向晚發過來的文檔,心下冒出的第一個念頭:這是一筆大單。

手指撣了撣煙灰,再一明目張膽地打量,眼前的女孩年紀估摸二十出頭,表情很著急,還有聞到煙味時不自覺掩了口鼻,說明不是經常出入煙花場所或酒席商務的,那大概就是個不谙世事的學生了。

——能坑。

“姑娘,我先和你說好啊,”他面容和善道,“我們這打印三塊錢一張,你確定要打不?”

林向晚又不是傻子,學校裏打印才一毛一張。

可眼下這份文件她等了六年,一秒都不想再等。

“您給便宜點吧。”

話剛說一半,一旁正在拆煙盒的女人“啪”地一拍玻璃桌面,怒嘲道:“你他媽坑人呢?昨個來你這買煙打印才收一塊五,今天就通貨膨脹了?”

老板一看這是個老主顧,也不敢得罪,呵呵笑:“現在成本高啊,我也得賺錢啊。”

“少他媽來這套,怎麽不見你去坑男人。”女人點燃一支南京,拉開電腦屏,“人家打這麽多,按一塊算得了,你還有得賺。”

老板臉黑的快趕上黑人了。

打印機咻咻冒煙運轉,女人征詢了林向晚的意見,讓老板打雙面,這麽一合計下來最後剩了不少。

林向晚把厚厚一疊紙磕在桌面上理整齊,從中間開始翻看,這個過程中女人一直陪在她身邊,用眼神壓制著認為“原本能賺的沒賺就是虧損”而渾身不爽的老板。

終於,在一陣寒冷卻清爽,足以一掃陰霾的狂風從門外吹進來時。

林向晚在成千上萬的名字中找到了“林家成”。

-

“宋心音的診斷結果拿到了,除了能看到的部位有長期性不可逆的傷疤。胸部、□□都有不同程度撕裂損傷,她還打過兩次胎,醫院那邊給出的結論是未來基本沒有生育功能了;範舉陽的調查也出來了,那晚被帶到醫院做初步包紮時,他突然搶了剪刀,捅傷了最近的醫生,被控制之後昏迷了,檢查出患有間隙性精神病。”說到這,小七語速變慢,“黃律師那邊說,萬一事發那段時間被鑒定出屬於他精神病發期間,很可能……”

住院部九樓走廊的窗前,江敘擡手打斷了小七的匯報。

小七閉了嘴,交叉著手站在江敘身後。

這是最壞的結果,受害人不能依法得到公平,加害者因為一句有病就能逍遙法外,他同情也厭惡。

更糟糕的是,敘哥會不會因此出手?會怎樣出手?失了理智怎麽辦?

思及此,他臉色微微發白,冒著可能被江敘趕走的風險擡頭,勸阻的話還未說出口,就看到敘哥一臉嬌寵的微笑。

——那是對著林小姐才會出現的特定表情。

順著江敘的視線看過去。

小七果然在醫院正對面的小超市門口看到了林向晚,只是由於距離很遠,她的身影也小小一個,若非帶著目的,小七根本發現不了。

此刻她抱著一大摞被風吹成花束的白紙,緊緊捂在胸前。臉微仰著面向天空,另一只手也朝向空中,像是在迎接什麽。

這時,幾片焦急的雪花擁抱上窗戶,轉瞬即逝。

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就這麽悄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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