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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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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

熱氣升騰而起,打濕了她的眼睫,為她的眸渲染上咖啡味的烏亮。

鄧雅茹和林如意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刀叉敲著碗碟,劈劈啪啪。二魚就這麽無知無覺地灌完了第二杯。

那場高燒,好像把她體內積郁許久的頑疾逼退了出來,她的臉漸漸好了,雖然跟之前幼桃般還是有區別。林如意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她的視線落在杯裏的咖啡渣。

卡布奇諾代表浪漫。

手機被摔在墻上,掩埋進床單,仍在嗡嗡作響。

二魚倒在另一邊,夜光照進來,照進她僵直的體內,沸騰的喧囂。

“你不想去的話,我就拒絕她們。”

小乖坐在她身邊,黑發從肩頭傾洩而下,鋪落在月光裏。

沒有回應,小乖知道她是在做掙紮。寂靜中只餘下手機嗡嗡的振動聲,振過第一遍,又響起第二遍,振蕩了空氣湯湯欲沸。

二魚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小乖細削的手腕,她掩埋在枕褥和長發裏,終於發出聲響:“我好痛苦啊,小乖。”

“我好痛苦。為什麽要這麽逼迫我?我睡不著覺,我做夢都是我坐在考場裏一整天,考出不上不下的成績;我不敢照鏡子,不想拍照,走在路上躲著一切反光的東西;我的臉、我的成績、我的驕傲……我只有那些,可那些都沒有了。我的朋友,我清晰地看到我朝她們伸出手了,可是什麽都抓不住,那一瞬間想挖眼想剁手,想人間蒸發。我很害怕,我要瘋掉了啊,整個人都要瘋掉了啊。”

“二魚。”

二魚掛在她身上,懷抱著她的手臂,一直在說話,說話的同時眼淚洶湧地流淌。一直在說話,不顧一切地想要心中堆積的黑色全都傾吐出來。哭到後面,開始幹嘔,把心嘔出來。

“二魚!”

小乖用手捂著她口鼻,哭得太厲害,會呼吸性堿中毒。二魚停止了痛苦的呼救,眼淚大顆大顆、滾燙地砸在她手背上。

“你太焦慮了。你的眼睛一直看著未來,是因為你討厭現在!但是我在這裏啊,我一直都陪著你啊,至少……你想想我。”

二魚睜開了紅腫的雙眼,她們隔著很近的距離,安靜地對視著。

她們不知道該逃到哪裏去,可怕的學校,可怕的人際,可怕的囚籠。為什麽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因為不知道該怎麽補救,所以無助地在痛苦。

二魚垂下眼簾:“小乖,我想買安眠藥。”

“我想買、安眠藥。我在宿舍,睡不著覺。小時候我看我外婆吃過,我會、很克制。”

小乖安慰地撫著她的額發:“只要你好好的,明天我們就可以去。”

二魚的臉掩在她手心裏,輕輕地呼吸,氣流像羽毛拂過她肌膚紋理。“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對嗎?”

沒有絲毫猶豫的“對。”

二魚手腳並用地爬去墻邊,伸手摁斷了來電,房間終於完全的寧靜了。她在群裏回消息:“今天手機掉水裏,才修好。我當然會去啦。”

那晚,她窩在枕被和小乖的懷抱裏昏沈睡去。

小乖說,只需要她愛自己,不要害怕別人的視線。

寧璇在一周後約她食堂,在二魚已經快要放下的時候,但是你知道,在封閉的校園裏,一周的時間實在緩慢。寧璇要了碗粉,卻不吃,筷子在湯與粉之間攪動:“我不喜歡別人看到我就問,為什麽你沒有和茜茜一起走?你們不是一直在一起的嗎?我不想我和你捆綁在了一起,難道除去你,我就不叫寧璇了?”

小乖問過要不要讓她來應對,二魚說,她自己可以。她慢慢地嚼著食物,咽下去了,才說:“這些話你應該跟他們說,而不是在這裏和我抱怨。”

寧璇一字一句說得很艱難:“你也知道,我長得很平庸,但是反而不甘於平庸,我不想聽到說我能被誰替代,或者一定要和誰一起才有價值。”

二魚再次點點頭:“我不知道。”

寧璇哽住了,露出覺得她不可理喻的表情。二魚一副毫無芥蒂的樣子在喝湯。

她們的最後,寧璇嘆氣說:“你之前問我,‘你能給我帶來幸福嗎?’我或許要跟你道歉。盡管我已經很努力了,網上不是說什麽,面對……那種病的人,要對他們有一點關懷,萬一就是你的堅持讓她走離了陰霾呢?我想說,我能不能是你的救贖呢?後面我發現,我不能……我沒有那麽偉大。”

“孫渺說,那些情緒不穩定的人,就像是一個吞噬能量的黑洞。遇到那些人,一定要遠離。我算是明白了。”

二魚從碗裏擡起頭,完完全全地楞住了,她想開口辯解些什麽,可是話頭在舌尖縈來繞去,又被她咽了下去。寧璇用指尖撚了淚珠,一臉憂郁地回視著她。二魚沈默地接受了寧璇友人一場,最後的善意。

多麽……無情的話啊。

這一次,寧璇還是等她了,她們一起放了碗筷,一前一後地進了宿舍樓。這次回程的路上不再有歡笑。

小乖第一次顯示出惶恐,說:“對不起。這回是我選擇錯了。”

二魚呆呆地擡起頭,看著她:“給我帶來幸福,是什麽意思?”

“……”

她看到小乖抿著的唇微張,嘆了口氣,又咬緊。她不再說什麽了。那麽二魚自己說:“你不是說過了一直在我身邊嗎?你不就是我的幸福嗎?怎麽了?你會離開我嗎?從有記憶起就陪伴我的靈魂的雙胞胎,離開我?”

“解釋啊。日記本在這裏,說不出口就寫下來,寫給我看。”

日記本靜靜地躺在陽光裏,一片晃眼的暈眩,橫亙在她們之間。小乖動了,伸出手,掰開她不自覺摳弄自己手背的指尖,握在自己冰冷的手心裏。

“真是不公平,我人生的每時每刻都被你註視著,可是你的想法,你的經歷,只要你不主動說,我就無法知曉。為什麽我不能也透過你的眼睛看你?”

二魚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橫七豎八的紅痕,深的幾道破了皮,皮屑叛逆地翹著:“你看,我沒辦法愛自己。”她是在裝可憐吧,對著小乖,半是威脅半是懇求,“我以虐待自己為解脫,你知道的。如果沒有你看著我,我要怎麽繼續活下去呢?”

二魚之前說,如果不漂亮,活著就失去了意義;現在她又說,如果失去了小乖,沒有辦法繼續活。二魚才是那個真正貪心的人。

“我愛你。”

二魚轉過頭去,小乖站在樹影光斑中,平靜而坦蕩:“我來愛你。”

二魚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愈揚愈大,像自嘲一樣地笑了好久。她多悲哀,淪落到如此境地,只有自己愛自己,需要另一個自己不停地對說我愛你、我永遠在你身邊。

但是因為吃了安眠藥,她這幾周終於睡得還算安穩。

她心裏憋著一股氣,慢慢開始恢覆到以前的狀態,那種連吃飯的時候都在想著題目的狀態,那種起床時不自覺地靠在床頭發呆的狀態,想吃東西,但每次都只能吃一點點。之前臨近中考的時候有過這麽一次,差點把她的精神搞垮了,但是現在用尺子在手腕上劃痕的事情不再被允許了,只是現在身邊不再陪伴著鄧雅茹和林如意了,取而代之的是小乖,她靈魂的雙胞胎,冰涼涼會寫圓泡泡字體的漂亮的她,會說“我愛你”的另一個她。

她偶爾跟小乖聊天,在班級後門的停車場,坐在橫桿上晃著腿。天氣好的時候陽光傾灑下來,隱隱約約的蟬鳴,小乖的容顏在光線中時明時暗。至少能看得清了,二魚喜歡這麽看著她,有了天天向她撒嬌說“你不支持我嗎”的機會。她從別人口中聽到的諸如,另一個你很酷,另一個你很有魅力,另一個你有時候語出驚人,風趣得很個性,這些都終於回報給了她,她終於可以用面前小乖的樣子去填補多年來孜孜不倦的想象。

然後她發現,小乖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好。她柔軟細心的一面,因為在意所以蹙起又落下的眉眼,因為殘缺所以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勁,所有的所有都只是為了她的坦然。別人的特性讓二魚艷羨,小乖的特性讓二魚想愛她。

直到有一天不速之客來了。二魚看了看一前一後的孫渺和寧璇,再低頭尋找,終於看到不遠處另一棵樹下的盆栽裏懨懨開著的一小朵向日葵。原來這裏已經是別人的秘密基地了。想起小時候還是胖胖的謝應:“三個人的秘密基地還能叫秘密基地嗎?”聯想真是個令人討厭的東西。二魚跳下橫桿,她們相顧無言,空氣中的尷尬簡直要顯化成型,濃稠地黏在少女們身上。要說話嗎?說我不知道這是你們的地方,可是這種情況下還有什麽話好說。二魚被小乖牽著,學著她的樣子,面無表情的,從她們身邊流蛇一般繞過去。

小乖放開她的手後,稍微退遠了一點看著她,有點憋笑的表情。

“幹嘛呀?”二魚恢覆了神態,眼睛瞪得圓圓的。

“挺像的。”小乖點了點頭,“可以出師了。”

二魚撅起嘴:“不要出師。我下次不學了。”

小乖裝作詫異的樣子:“你不是一直希望能透過眼睛看我嗎?如果我在的話,就會是這樣。”

二魚下意識地:“那不一樣!……那是一樣的嗎?”

小乖徹底笑起來,擡起手,遮住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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