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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一些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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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一些時間

寧璇跨進門來的時候,看到二魚一個人在宿舍裏,面朝鏡子緊皺著眉。

“怎麽了寶貝?”鏡子裏突然出現了別人的臉。寧璇把手臂搭在她肩膀上,頭一瞥,通過鏡子與她對視。二魚搭在腮邊的手下意識地捋了一片碎發遮擋,小聲說:“沒什麽。”

但是寧璇已經提前一步放開她遠離了鏡邊,二魚的手不知所措地落在半空,聽到寧璇狀若不在意地說:“走吧,吃飯去啊。”

“我這周末和班裏幾個同學去市區公園了,真的很好玩誒,有小溪,有各種鳥,我不知道名字,石雕和寺廟,感覺特別大。我們幾個人去人工池拿奶嘴瓶餵了錦鯉,爬上山的時候真的會有猴子沖過來搶香蕉,孫渺的包還差點被搶走了,哈哈……”

二魚嚼著米粒,時不時伸手摸摸自己臉頰,一邊聽寧璇絮絮叨叨地講述著自己的公園之旅,眉眼不自覺地向下耷拉著。“呃,你們市區孩子早就去膩了吧?聽說你們小時候的課餘活動就是起個大早去公園爬山,嗎嘍都混熟眼了。”

“什麽?”二魚楞了一下,“也沒有吧,我沒去過幾回。”

寧璇很明顯不相信。二魚說:“真的,我小時候不住在這邊,小學四年級才轉學過來。”

寧璇被她的話題帶著走了:“你轉學過很多地方嗎?”她們湊到一起,拿食堂難吃的米飯排排站:“我的出生地在這裏,小時候在老家生活,後來跟著家裏轉學到這裏開始上小學、三年級轉到這裏、四年級轉到這裏……”她們看著米粒隨筷尖蹦跳著,一下一下,揚起又落下。

“那好好喔!”寧璇趴在桌子上,大聲地說,“你還這麽年輕就去過這麽多地方了!我都還沒有出過省,你小時候那邊好玩嗎?”

二魚撇撇嘴,想說沒什麽好玩的,一擡頭,卻發現寧璇已經淚流滿面了。

“……有好玩的。我剛出生那一年,父母帶我去了什麽冠名的動物園,據說是當時中國最大的動物園。”二魚幾乎是肌肉記憶地去掏紙,把面紙按在寧璇臉上。

“最大的游樂園?那真好。有什麽好玩的呢?”寧璇悶著聲音說。

二魚絞盡腦汁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沒有。我那個時候太小了,我不記得我原來去過動物園,我甚至一度認為是我媽媽編出來騙我的。”

“怎麽會有人編故事騙人呢?”寧璇伸手把紙拿下來,露出紅通通的眼眶和被水洗滌過的眸,“一定是真的。”

“我也沒有去過動物園,聽說臨區有一個,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去。”

她們把剩菜倒進泔水桶,碗筷丟進塑料盒裏,寧璇在絢爛的陽光和校園綠影中轉過一圈又一圈:“一起去動物園,一起去動物園。”二魚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微風吹過她們身體的縫隙,打著旋向往天空。

二魚長痘痘了。

她起床時站在鏡子前,突然發現自己左臉生出的幾顆紅點點,範圍不大,但是手指壓下去有點痛。二魚皺著眉看了很久,覺得這樣很醜。寧璇進來的時候,她立刻扒拉出幾縷碎發想遮擋住。

二魚開始每天站在鏡子前,觀察著自己的臉,她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她不知道能不能自己消下去。但是又一次月考過去,她發現那一片區域的痘痘越長越多,碎發已經遮擋不住了。

她坐在沈睡的宿舍中,躲在床簾裏,舉著小鏡子觀察自己的臉。伸出拳頭無聲地一下一下打著自己的臉頰,該怎麽辦。為什麽要長,為什麽要長。這樣的她好醜陋,好像女巫施了黑魔法,她突然毀容了。她感覺自己沒臉見人,多年以來的經驗讓她陷入了黑情緒的漩渦,不漂亮的話,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在其他人眼裏,茜茜美女突然留起了新發型,長長的劉海,有點遮擋住她漂亮的眼睛了。拍照的時候,要不是被寧璇拉著,她能一個人躲到很後面去。這樣不漂亮的她還要被記錄下來,二魚那瞬間感覺到絕望得無以覆加。

這些天寧璇變得更開朗了,以前像小太陽,現在更是閃閃發光,任何時候,她都陪在二魚的身邊,有些時候,更像是狠狠地拽著她的身體,讓二魚面對鏡子自怨自艾的時間都少了。她們都裝作看不見,二魚不明白,她的臉已經變得很醜陋了,為什麽她們都裝出一副竭力維護著她自尊的樣子,為什麽要一直看著她的樣子。她們用很有限的同情,讓二魚少女的心破碎了。

“哈哈!你知道麽,孫渺之前在停車場那邊種了一棵向日葵,今天突然想起來叫我們過去看,花真開了,但是籽被鳥啄得差不多了,就很光禿禿,真的很……”寧璇甩著筷子眉飛色舞,視線落在她左臉上,突兀地卡頓了,笑聲到一半像被扼住喉嚨的鴨。

二魚眼眸緩慢地轉過來,盯住她僵冷的表情,為什麽突然裝不下去了呢?眸光碎落了。二魚一聲不吭地端起飯盤,先行離開了。

風冷冷地貼著她的身體,好像在說,你哪裏也躲不了。

孫渺?是哪位啊?二魚坐在座位上,低頭擡頭換氣的空隙,看到寧璇和一個高個子女生牽著氣球進來,氣球是很平常的款式,每個公園都會賣。氫氣球圓圓胖胖地浮去空中,碰到天花板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高個子女生走近了,坐在她前面的位置上。

危機。從換座位她們前後桌,第一次交談就升騰而起的危機感。

二魚在哄鬧的教室裏,寫著寫著,突然深吸一口氣,擡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住宿生活讓她的天地變得那麽小,宇宙萬物被教學樓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塊塊,她的理想和她的現狀前所未有的割裂著。

很晚了,打了就寢鈴,宿舍熄了燈,低低的交談聲和腳步聲止後,一片寂靜。二魚昏昏沈沈地躺在床上,半夢半醒。模糊中感覺到有人輕輕拍了她的臉頰,艱難地睜開眼,借著小窗格透進來的月光,她看到了小乖,清晰的、真實的、如有實物的小乖。

小乖摸了摸她的頭發。二魚楞楞地看著她,眼淚從微米到黃豆,甚至沒有積蓄的過程,洶湧地落了出來,浸透了被褥。

“不哭。”小乖擦擦她的眼淚,“二魚,快起來。”

二魚默默地問:“怎麽了呀?”

“你發燒了。快起來,我們去醫院。”

發燒了?二魚想伸手摸摸自己的額頭,但是小乖已經牽著她下床穿好了鞋,她自己半跪在那片月光裏:“能走嗎?是不是很難受?要不要讓我來?”

二魚一邊掉眼淚,一邊又覺得羞愧,她現在一覺得難為情,就下意識地去遮自己壞掉的那半張臉。但是小乖牽著她的手沒放開,嚴肅的,眼中也盛著兩輪月似的:“面對我不需要躲。”

二魚偏過頭,深深閉了閉眼,又是一滴淚劃過她臉頰。這些天的焦慮與惶恐被小乖小心捧走之後,心一瞬間變得很空。

那天晚上,大人們說她自己一個人翻出了宿舍的鐵門,莫名其妙地跑到醫院去了。他們好不容易找到她,要把她揪回學校去,卻發現她真的發起了近四十度的高燒。

二魚冷漠地想,你們懂什麽,是小乖帶我來的醫院,要不然等我燒死了也不會有人發現的。

她在吊過一天水後,回到宿舍又躺了一天,後來就堅持著繼續上課了。教室離得很近,同學們都早早就出門了,自己總不好意思在宿舍幹躺著什麽也不幹,腳步聲來來去去,有種自己被整個世界遺忘的感覺,可是僅僅是一所小學校,遙感衛星拍出的俯視圖裏連一個像素點都占不上,怎麽就成了自己的全世界呢。

她好了一些之後,想去找寧璇,那個時候她們已經不常一起走了,二魚第一次主動去挽回一段感情,可能是因為她們還算不上結束。可是她已經不漂亮了,無法再用臉去討任何人的歡心,這讓她挫敗而自卑。

二魚很痛苦,她的臉壞了,難道就代表她的心也壞了嗎?

她鼓起勇氣去扒寧璇的課桌,晚自習之前,零零散散的同學看著她們。二魚努力地說:“是我錯了,我至少應該邀請你,去我的家裏坐坐。我明明知道你是那麽想家。”

一時無話,二魚的一雙大眼睛好像無聲的控訴。寧璇終於放下筆,擡頭看著她。看著看著,突然伸手捂著她的臉,二魚看清了她臉上的表情變化,一種呈出暴露之意的悲傷的泉水。她哭了。

“是我對不起你。”

“給我一段時間好好想一想,到時候我來找你,好嗎?茜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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