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同床

關燈
同床

寧璇手裏捏著一把小鏡子,左偏右偏地照啊照。

女生捏著木梳,朝她招招手:“到你了。來呀。”

二魚披散著長發走到她身前坐下,齒節柔柔地刮過她頭皮,帶起一些細小的雞皮疙瘩。“你的頭發真好啊,又順又亮。”

“謝謝。”二魚偏過臉,眼眸中帶著細碎的暖光。

“啊,不客氣不客氣,”女生擺擺手,“本來我也沒幫什麽忙,會編點造型,就來幫你們紮了。晚上表演加油啊!”

二魚註意觀察著她的指尖走向,微微笑瞇起眼:“會的。”

“茜啊,你怎麽什麽都會啊?”寧璇終於放下了她的臭美鏡,走到她們身邊流裏流氣地癱著,“跳舞就算了,你居然還會化妝,那麽一整套的化妝裝備。”

二魚平靜地說:“以前的表演都是我負責化妝的。”

寧璇撓撓臉:“這就叫壓榨能人。”

二魚臉上浮現出一些困惑,摸著她頭發的女生笑了笑:“還好茜茜不會紮頭發,要不然這也輪不到我了,活計全被茜茜一個人包攬完了。”

“這是不行的,不會帶團隊只能一個人幹到死。”寧璇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之前定好的那幾個男生呢?還玩,現在把椅子搬到禮堂去!”

二魚她們在宿舍裏換好了表演服,外面拿校服裹著,可以直接過去禮堂那邊,歐陽穎由於待在教室閑不住,老早就過去占座了,此時示意她們過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座,不至於坐硬板凳。

“聽說今年晚會是和隔壁育賢合辦的呢,估計會挺熱鬧。說不定能遇到熟人。”

寧璇已經開始嗑起瓜子:“沒有認識的人,我同學都在泉高。”

“泉高?”

寧璇看了她一眼:“泉水高中。”

“噢……那還挺好的,泉高這幾年一本率也是挺不錯的哈。”歐陽穎用多年煉成的情商補了這麽一句,可惜人寧璇已經不理她了,於是她轉向二魚。二魚一句話也沒說,她又不是林如意,沒有那麽多點頭之交的“好友”。

歐陽穎頂頂腮幫,又起了一個新話題:“班級表演之前會有社團表演哦,我們班表演還挺前面的,怕不怕被舞蹈社的壓下去?”

寧璇笑了一聲,流露出掩不住的倨傲:“那你等著看吧,誰能熱起場子可說不定呢。”

臨近開場,外面天色將暗不暗,看到有穿著另一學校校服的學生排著隊從側門入場,二魚看他們像看排列有序的小魚仔,流暢地穿門而過。每個人的嘴裏都吐出泡泡,低頭擡頭的沈浮間,青春暧昧不明。

二魚正欲轉開視線,突然有一張熟悉的臉從層層疊疊的泡沫中浮現出來,突兀地撞進眼眶裏。二魚把百無聊賴撐著腮的手放下了。

居然真給她遇到了老熟人。

“茜,可樂。”寧璇遞過來東西,打斷了她的思考,再回過頭時,已經找不到人了。二魚又想,她並不打算去打招呼。

她們如願以償地在候場前觀看了舞蹈社的表演,音樂很炸PPT很閃,她們跟著觀眾瘋狂呱唧呱唧。

“很不錯呢,賞心悅目。”

寧璇一揮手:“該我們了,走著。”

她們班節目的抽簽順序挺靠前的,而出於主場方的地主之誼,先讓給了育賢的火箭班登臺表演。二魚混在人群中朝前張望兩眼,並沒有看到熟悉的後腦勺,默默松了一口氣。

等著人梯撤走,舞臺燈完全黑下來,整個場館只剩下零星幾盞領導位的燈還亮著,眾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噔——”

鼓點響起的瞬間,頂燈自上而下地掃射下來——

寧璇一段solo開場,剩餘人各自點位站定,第一段結束,寧璇與身後人手心相貼絲滑換位,二魚在激蕩的燈光中擡起眼。

“我去!!”

“帶勁兒!”

歡呼聲、鼓掌聲、流氓哨、閃光燈,都成為閃耀女孩們的點綴。

槍聲音效最後落定,館內的掌聲依舊經久不衰。二魚左右牽著人,鄭重地鞠了一躬。

完美的演出,在友校育賢面前掙足了面子。或許是因為這一點,領導們給的分顯得格外寬容。她們班實現了名次新穎的雙豐收,這是比預期還要好的結果。

演出結束後,離關寢還有一段時間,她們幾個去小賣部掃蕩了一圈,在後方一大片草鋪中躺了下來。

“爽。”寧璇舉罐裝可樂對明月,“我可以說我的高中生活沒有遺憾了。”

“親愛的,你的高中生活才剛剛開始。”二魚單手開了另一罐,金屬撞擊的脆響之後,氣泡咕嚕咕嚕地冒上來,像是開了一整瓶將逝的夏天。

寧璇搖搖頭:“我不是一個貪心的人。”

二魚的罐裝將送入口中,卻又停了下來。她從小到大以來,總能聽到身邊的人說類似的話。自己先給人生標記了瞄點,很用力地在開心。好似這樣宣布了之後,那些更多的東西,不是自己得不到,而是自己主動放棄了它們。

知足,多麽美好的品德。它簡直要成為少年人的立世之本。

貪心,真的惡劣嗎?惡劣到需要極力地強調、與之撇清幹系,同時也與更多尚未及的美好撇清關系。

二魚從來不是一個知足的人。所以她不斷給自己洗腦,知足是一個給人生兜底的美德。

可是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她嶄新絢麗的新生命,不需要任何東西來兜底。

“或許我是吧。”小乖也敬了月亮,可樂也好,清水也好,她還沒有喝過酒,但是狀態應該差不多,總之就這麽灌下去。

寧璇偏過頭來看著她。

茜茜好像突然有了些變化,路燈的白光照在她臉上,像是要將五官都融化。她體內原本有奔騰的溪流,轉瞬間變成了靜默的雪山。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卻聽見茜茜繼續在說話,還是那樣低低飄渺,冰冷如玻璃杯中霎動而起的月光:“你能給她帶來幸福嗎?”

一種無名的利劍破空而來,插在寧璇心上。

茜茜好像又沒有在問她。一個問句,但是並不面對她,微仰著頭,手紮著短短的草根,不知是燈光還是月光盛在她眼底。

學生們默認從文藝演出的那一天晚上就開始了假期,一格一格的小屋內點亮了燈盞,興致勃勃地收拾著自己的行李。小乖遠遠地站在門邊,看著舍友們的行李箱一排排地擺過去。

“茜,你不收拾東西?”歐陽穎剛從外面收完衣服回來,有些艱難地從她的身邊擠進去。

“……我沒什麽要收的。”小乖往外站了一點,感覺……格格不入。

歐陽穎擡頭看了她一會兒,手裏拽著行李箱的拉鏈,砰地一聲摔在地上。

-

二魚和小乖在回家的第一個晚上,什麽也沒有做,而是兩個人躺在床上,聊了一晚上的天。

她們面對面,體溫把被窩蒸得暖烘烘的,門外低聲說話的聲音消了,門鎖哢噠落下。她們看見黑暗裏對方閃著狡黠的眼睛,忍不住笑出來。

“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可以這樣。”二魚說,“從我第一次聽到你聲音的時候,你嚇我說‘想讓她們也那樣罵你嗎’,我當時真的很怕,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誰,就這麽傻兮兮地聽你的話了。”

小乖淡淡地說:“我知道你害怕。”

二魚在等著她說下去。

“世俗、道德、善。人世間那些無形的囚籠和枷鎖,當然能困住你那麽小的小孩。”小乖的眼睛黯黯的,夜晚裏,像是反射月光的雪花,“可是我不想讓你被那些人同化,我覺得那不是對的。”

二魚沒說話,下意識地將嘴角揚起。

小乖秀氣的眉一落,顯得眼眸那麽深情:“還想聽嗎?嗯……因為我不會被那些禁錮,我缺乏一些、被馴化的過程。所以有一些你無法做到的事情,就可以由我來做。”

“二魚,我是一個很貪心的人。”

二魚低下頭去,尋找她,握住她的手,她感受到了小乖的痛苦,那些也是她的痛苦:“我從來就沒有覺得我們之間有任何的區別,你的未馴化,就是我的叛逆心,是不是?我們所有一模一樣的,毫無保留的,唯一親密的,是不是?”

小乖的眼珠輕輕顫動,眼尾流動著惻惻的光。二魚從來沒有這麽近距離地看過自己的眼睛,連照鏡子時也沒有。這讓她的心裏升騰起了一些不可名狀的情緒,下一秒小乖的掌心覆蓋在她的眼睫上,完全的黑暗。再後來,她睡著了。

陽光透過窗簾照在二魚臉上,她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有些悵然若失地巡望著,房間內當然只有她一個人,但她還是感到了失落。

她光腳下地,起床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抱來她寶貝的日記本,認真地寫下::“昨天晚上的話,其實我沒有說完。”

“我特別驚喜我能有與你同床共枕的機會,暢聊整晚的心事啊,以前想都不敢想,叫喜出望外,也叫失而覆來。以前連你的臉都隱隱看不清,以前只能等你聯系我,以前只能零星聽到你的聲音,圓泡泡的一句像是信鴿叼著來自天外的信箋,雲煙緩慢。”

“永遠不會離開我的好夥伴,如果說出去,我將會得到多少人的羨慕啊。”

二魚站在桌前,光線穿透她,顯出寥落。

她只是希望也能讓小乖開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