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請不要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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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不要出現

什麽叫“ 把權力都握在自己手裏 ”?

她舉著手裏的貼貼畫,上面是不同姿勢的小王子、玫瑰和狐貍,男女老少皆宜的暢銷書的衍生物:“想要嗎?”

小孩子圍著她,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可是我有的也不多啊,每一張都很好看,這可怎麽辦……”

小孩子也憂愁,這可怎麽辦,他們都有青睞的某一張,想據為己有,不想與他人分享。

“這樣吧,看你們每個人的表現。”她瞇起眼睛,狐貍式的笑,“一天結束後,誰表現得好,我就給誰一整張,一整張哦。”

二魚楞楞看著手上堆疊的貼紙圖片,她周圍堆城堡的、鋪地毯的、掃窗臺的、把書包們摞起整齊放好的。那個人給她覆述一遍,然後在她面前笑得前仰後翻。

“為什麽這麽做?”

“我不想堆城堡。”她叉著腿坐著,吊兒郎當的模樣,“只需要花費一點小小的貼紙就能有別人替我幹活,有什麽不好?”

“……”她說不出反駁的話,她知道她就是另一個她。一個有著相同外貌,相同經歷,但是性格大相徑庭的另一個她。她內心的所思所想在對方面前清晰得刻出紋理:“要跟我裝偉光正嗎?那個城堡每次玩完都要拆掉,下次要玩又要從頭開始搭,那麽無聊又浪費力氣,你告訴我,你要去搭嗎?”

“行了,你閉嘴吧。”二魚看著蓓蓓紅紅的臉頰靠過來,期待地看著她手裏的貼貼畫,今天的城堡都是她一個人堆的,而且今天的游戲她玩得最快最好,游戲結束她還第一時間把房間打掃得很幹凈,在大家都還在鋪地毯、掃窗臺、把書包們摞起整齊放好的時候。二魚騎虎難下,梗著脖子把貼貼畫全都拿過來:“因為蓓蓓的努力,我們今天玩得很開心,這些你挑一張吧。”

小夥伴們伸長脖子,想看又不屑看地望著這邊,蓓蓓挑走了一張閃閃發亮的,靦腆地笑著:“謝謝茜茜。”

臨走的時候,駱一川停堵在門口,很大聲地叫著:“茜茜!把玫瑰那一張留給我!明天一定是我得!”

“好的,好的。”二魚汗顏,連忙送走了他們。

“他們看起來很開心不是嗎?”

“……”二魚坐在床沿,沒有回話。因為她確實就是這麽認為的。他們看起來很開心不是嗎?大家都樂在其中的事情,還能叫壞事嗎?

送完了貼貼畫,還有最新款的閃卡,典藏款的漫畫書,供以兌換的獎勵像無底洞,好在欲望也是無底洞。自那以後二魚再也沒有堆過她以前覺得無比麻煩的城堡,都是蓓蓓在搭,越來越快地搭,幾乎是任勞任怨地搭。

蓓蓓跟她是對窗的鄰居,所謂對窗,就是一打開窗戶就能看得見。她們每天在吃飯的時間打開窗戶,搬著高腳凳抵上高高的窗沿,一整條街都是她們共有的餐桌。對方家裏飯菜的香味飄過來,一聞就知道是什麽。

“你們家今晚吃小炒肉啊?”

“嗯嗯。”

“猜猜我的?”

“烤豬蹄?”

“好快的答案,嗯嗯。”

“我也想吃。”

“那我偷偷給你留幾塊。”

蓓蓓常問:“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二魚正在看動畫片,頭都不偏一下地笑出了聲:“你覺得呢?”

蓓蓓捏著一只水筆,像施法術一樣在她周圍繞圈圈,念念有詞道:“啊,尊敬的宙斯之神在上,摘下你的假發,解除你的幻術,恢覆你男孩子的真身吧。”

二魚推開了她的手:“走開啦,擋住我看電視了。”

她們開玩笑說,我們熟悉得就像成語詞典裏的青梅竹馬,言情小說裏的青梅竹馬,謠言八卦裏的青梅竹馬。

這天,二魚照例把高腳凳扛過去,端著飯盒打開窗戶,看到蓓蓓端著碗在她對面笑,一張娃娃臉粉嫩嫩的。二魚看到蓓蓓專屬的小碗上貼上了一張小王子的大頭貼,她認得那個貼紙。

她們對著吃了一會兒,二魚說:“蓓蓓。”

“嗯?”

“你喜歡我送給你的貼紙嗎?哦,不是,是你用勞動換取來的貼紙。”

“喜歡。”蓓蓓鼓著一張圓圓的臉蛋,慢吞吞軟綿綿地笑著,“確實是你送給我們的呀,我知道。”

二魚的心突然有些苦澀,像是淅淅瀝瀝下起小雨。她把臉埋在碗裏,小聲地說:“謝謝蓓蓓。”

對面也說:“謝謝茜茜。”

她們又笑開了。

小區錯綜覆雜的巷子裏有一處鋼筋水泥管堆置的廣場,白花花像是天堂。原本是附近一處新樓施工用的,後來投資方卷錢跑路了,那棟新樓無人問津,成了爛尾樓,一卡車運來的水泥管被當做累贅一樣扔在了爛尾樓的地基上,成了小孩們的樂園。

二魚抱著各種典藏,來到天堂廣場,她知道小夥伴們都在這裏。駱一川最先看見她,從高高的塑膠管上呲溜兒滑下來,然後朝著她跑過來:“茜茜!有什麽事?”

“他們都在嗎?”

“差不多吧,那個蓓蓓不在,她說是家裏有事;還有穆穆,他說他忙著追海賊王沒空……”

二魚把東西都塞進他懷裏:“麻煩你把這些都分給大家吧。”

“這,這麽多,臥槽這個是我最想要的櫻木花道合集!還有這個!臥槽!”

他看著笑瞇瞇的二魚,還是很不可思議:“茜茜,這些、這些都送給我們啊?”

一個“送”字讓她心裏澀澀的,那些她因為犯懶利用的工具,大家卻都認為那是她送給他們的,好像她是一個很好的人一樣。

“是啊,都送給你們了。謝謝你們。”

駱一川抱著一沓東西,想先去找個地方放一下,邊走還邊一步三回頭:“茜茜你怪怪的……”

二魚轉過身,和小槐四目相對。小槐留著短頭發,把自己當成男孩子活。她跳下平臺,朝二魚走過來。

“又要我們幹什麽?”

二魚一聽就笑了:“什麽?”

“那些東西全送給我們?裝什麽啊你,誰信啊?”

二魚抱著手臂沒回話,那個人在她心裏躁動,已經躍躍欲試了。

“之前就利用那些東西讓我們給你幹活,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也就蓓蓓和駱一川願意被你牽著鼻子走,我——”

二魚瞇著眼睛,琥珀色的眼珠被陰影覆蓋,有一種沈沈的詭譎感:“難道你就沒有拿?”

“……啊?”

她看到二魚彎腰笑了:“明明拿的時候很開心不是嗎。”

“你說的像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模樣,但是其實我根本就沒有這麽想啊。確實是數量有限,確實是想送給你們,你怎麽可以這麽惡毒的想我?你的心怎麽這麽壞?”

小槐的臉蛋變成了碎裂一地的瓷器。那個人用著她的身體以一副勝利者的姿態揚長而去。

後來二魚問她:“你那時候說了什麽?”那個人笑著說:“我說你怎麽可以這麽壞。”說得像詛咒,也可以說得像調情。

“你才是壞的。”

“嗯?”

“你自己清楚。我們想的的確就和小槐說的一樣。”

“內心就像密封的玻璃罐,不去擰開瓶口,誰能知道裏面裝的是蜜糖還是醬油?是她先擰開了自己的瓶口,那些臭味就變成了從她的罐子裏散發出來了。我的意思是,自以為偉大的代價。”

“……夠了。”二魚捂住了臉,“你以後,不要出現在我的生活裏了。”

她感覺到對方梗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覆成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也不知道她在有恃無恐些什麽。她一步一步向後退,向她身後那片比最寂靜的夜還深的黑暗裏退,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你會明白這不是我的錯。”

在這個小鎮的最後一天,只有蓓蓓來到了她家。其實她也沒有邀請人來,是開門的時候,蓓蓓就站在了那裏。

蓓蓓沈默地打掃好房間,又開始搭起城堡,二魚當了太久的“手握權力”的人,忘記了應該上手幫忙,只知道坐在床上傻楞楞地看著。

她看著積木在蓓蓓手下聽話地排列組合好,城堡的輪廓眨眼間就顯出雛形,她看了一會兒,終於想起自己應該去做點事情。於是她跳下床,跑去書包邊翻出了小王子的貼貼畫,她知道蓓蓓很喜歡小王子,雖然不知道昨天的那些東西駱一川分出去了沒有,但是她還是想給蓓蓓多一些,她的青梅竹馬肯定是要特別一些的。

蓓蓓搭完了城堡,背上自己的書包朝門口走去,二魚剛找齊貼貼畫,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著急忙慌地站起來,手上的東西掉了幾塊到地上,讓她整個人看上去有些狼狽。

窗外的光打在蓓蓓臉上,照亮了她眼中的失望、不解和陌生,是二魚一看就知道的與往日不同。就像蓓蓓也能看出她的與往日不同,只是她不願意說。二魚把地上幾塊撿起來,走到蓓蓓面前,把東西都塞在她的手中,乞求似的說:“這些,都給你。”

蓓蓓的眼眸動了一下,像是往古井裏投入了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顫巍巍的漣漪。她抿著唇,來的時候不說一句話,走的時候也不肯說。往後退,正對著她,讓她看著她往後退,退到門外,關上了門。

她們兩個,一個矗立在門外,一個跌落在門內,被一堵墻斬斷了青梅竹馬的聯系,靈魂的聯系。

傍晚媽媽趕著回來管她晚飯和洗澡,一打開門,就看到二魚枯萎在床上,眼球覆蓋著一層眼淚的膜。她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堆紙片,奇怪地問:“這些不是你那時要買的貼貼畫嗎?怎麽就這麽丟在這裏?怎麽,準備搬家了這些東西就不要了啊?”

二魚的眼睛對上那些小王子,眼淚這才落下來,一種頓悟的哭,一種勸慰自己要接受的哭。媽媽問:“是和朋友說了明天要走了嗎?”二魚不知道她那樣算不算是說了。她後知後覺地明白了這是蓓蓓最後一次來為她搭建城堡,最後一次來見她一面。她猜到她要走了,但她明天不會來送她。

飯點時窗戶卻沒有打開,兩家的菜譜不再共享。二魚端著飯碗望著緊閉的窗時,一種可以說是悲愴的情緒填滿了她的心。

遠在窗戶對面的,她的青梅竹馬啊。

這天晚上,媽媽久違地睡在她身邊,她縮在角落裏,只占著很小很小的位置。在這個小鎮這麽多天來的生活像走馬燈一樣地浮現在她腦海裏,半夢半醒間,她一直知道夢境和現實其實沒有相差很多。就像當時離開外婆家的那一個夜晚,她也是這麽過來的。

沒關系的,她對自己說。

離開的那天下午,搬家公司的員工把大多數東西都搬上卡車,她媽媽背著大包,她自己背著小包,來送行的房東和鄰居說她們在這一刻真像一對母女。她跟在媽媽身後爬上前往省區的大巴車,供人上車的臺階那麽高。她們坐在後排,車上的旅客不多,大家臉上疲憊的神情毫不掩飾。二魚想起小時候看過的電視,每次主角離開的時候,都會有朋友驚喜地出現,一張在笑卻掛著淚珠的臉出現在車窗旁,或者是很不幸地車開了,就跟在車後面跑,風吹起他們的衣裳,像是要長出翅膀。

二魚看向車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裏,沒有她熟悉的面孔。又回頭望,要望盡公路的盡頭那樣望。大巴發動了,媽媽帶上來的AD鈣奶冰涼涼地貼在她的手心裏,她的眼淚像是要努力淹沒悲傷。

啊,她的小鎮,她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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