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試牛刀

關燈
小試牛刀

周四下午邵柯去健身房,更衣室裏一大叔脫得剩一游泳褲頭披著浴巾就要往出走,邵柯狐疑,伸著脖子看了看,試著問:“這位師傅,您是要去游泳麽?”

這大叔個兒挺高,回頭張望了半天一低頭才看見邵柯,笑道:“是呀,小夥子,怎麽了?”

邵柯笑笑:“哦,這裏是健身房的更衣室,您如果是想游泳不用在這兒存衣服。從這兒出去一直往裏走到服務臺登記一下,然後左拐往裏那兒有一游泳池的更衣室,您就不用穿成這樣走這麽遠了。”

大叔看著邵柯楞了幾秒反應過來:“哦哦,這樣啊。我還說這更衣室離泳池咋這麽遠呢。謝謝你啊小夥子。”

邵柯笑著擺擺手:“不用謝不用謝,您這是剛搬過來?”

大叔嘿嘿一笑,一邊開櫃子一邊和邵柯寒暄:“我不住這兒,我來看我家姑娘的,她住這兒。”

“這樣啊,挺好。您女兒上班呢吧。”

“誒對,她上班兒,我沒事兒幹就來游個泳,你們這小區服務設施挺齊全的,相當不錯。”

邵柯打開櫃門,對這大叔笑:“還行吧。反正該有的都有,就是離市區遠了點兒。”

“哎,這北京寸土寸金的,地理位置和房價成正比,我倒覺得住這兒性價比最高。”大叔換好衣服,沖邵柯點了點頭:“你們這小區真挺好的。先走了啊,謝謝你小夥子。”

“欸。您慢走。”

邵柯換了衣服進健身房裏做引體向上,剛做了半小時適才更衣室裏那大叔就又冒了出來。

“哎,小夥子。”

邵柯扭頭一看,大叔換了身T恤笑盈盈地朝他走過來。

邵柯詫異:“您這是......”

“嗨,剛才不是登記嘛,人除了健身卡還要房卡,我沒帶,游不成。跑個步吧。”

“現在還要房卡啊?以前不要的。您要游我有啊,拿我的進吧,我給您拿去。”邵柯說著便要往輪椅上挪。

大叔上手趕緊給穩住:“別別別,小夥子,你人也太實誠了。我就跑個步,你接著做啊,接著做。”

“您真不游了?”

“不游了不游了。”

“欸?小夥子,這怎麽用啊?”大叔站上一橢圓機,在控制板上左按右按,楞沒搗鼓出來。

“您先踩兩步。它能量轉換觸發的。顯示屏有顯示沒?有了顯示選一程序,然後輸入體重年齡什麽的。”

“這程序咋選呀,都是英文我看不懂呀。”大叔瞅著面板有點兒慌神兒。

“那您稍等啊。”邵柯看大叔無從下手就從器械上慢吞吞地落下來,落到輪椅上,邵柯調整了一下坐姿驅動著輪椅滑到大叔身邊,升高輪椅與大叔齊平。

“您選什麽程序?標準、消脂、登山、長路程、調試、自定義。”

“你看我適合哪個?”

“您平常會天天按計劃運動麽?”

“沒有,我平常很少運動。”

“那您選調試就好,右邊第二個大按鈕。按完選開始,那個綠色的。”

大叔照做。

“輸入您的年齡按開始。”

大叔按下54。

“輸入您的體重按開始。”

大叔按下76。程序開始計時。大叔樂了:“開始了,謝謝你啊小夥子。”

邵柯笑:“不客氣。”

“小夥子你人可真熱心,現在像你這樣的小年輕真是太難得了。”

邵柯不好意思:“哪裏哪裏,應該的。”

“小夥子你怎麽稱呼?”

“哦,我姓邵,您叫我小邵就成。”

“小邵啊,好。我姓王,你是小邵,那我就是老王。”

言畢,兩個人都笑起來。

這位王師傅大抵是自來熟,一邊踩著橢圓機一邊和邵柯閑聊,聊聊工作、聊聊生活,工作日空空如也的健身房裏兩個人也算搭個伴兒,還約著第二天同一時間再來健身房相見。相熟了以後這王師傅央邵柯給他制定一健身方案,說自己啤酒肚太大,妨礙健康。邵柯倒像個全陪私教。

第三日邵柯開始做仰臥起坐,撐在斜板上給自己腰上和腿上綁固定帶。

“用幫忙麽?小邵。”

邵柯擡頭笑:“我自己還成,謝謝您。”

“喲,小邵啊,你肚子上那是什麽呀?”老王瞇眼盯著邵柯,看到邵柯掀開衣服系腰帶。

“疤。”邵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事故留下的。”

老王看著觸目驚心,直嘖嘴皮子:“小邵你以前做什麽的呀給自己弄成這樣?”

“做過一段大規模全自動流水線研發,跟高壓電打過點兒交道,那會兒弄得。”

“欸?你做高壓電?”

“哦,我不做那個,只是供電需要。”

“那咱倆很相近呀,我是做供電的。”

“是麽?真巧了。您現在還在做?”

“現在做的不多了,轉行政了,不過我以前做過講師,評職稱發文章什麽的。”

“喲,那您還是一老師?”

老王不好意思:“以前是,以前是。”

“您就甭客氣了王老師,您寫過什麽我改天去拜讀一下咱也聊聊?我有好幾年都沒碰過這些了,心裏還挺癢癢。”

“不敢不敢,我就隨便寫寫。”

“王老師您給我個題目也行。”

“寫的一般,真的一般。”王老師謙虛,“我這麽多年寫得最拿的出手的是一篇講麥克斯韋方程組恒等變換及其衍生的供電領域應用文章,是篇SCI,在知網上被引用了七八十次,我挺得意的。”

“在供電領域的應用啊,您這選題真是巧,我回去就搜搜。”

“嘿嘿,”王老師臉紅,“其實就是個應用文章,我是借著人國外一教授的麥克斯韋方程組恒等變換理論做了個應用闡述而已,根本原理都在人家那兒,你別說那文章寫得真是神了,被引用了上千次,應用在各個領域,嘖,我真是不得不佩服人家。看名字應該是拼音,具體我忘了,好像姓Shao。”

邵柯臉上僵了一僵,低聲隨了一句:“哦,是這篇文章啊。”

“怎麽?小邵你也讀過?”

邵柯一楞,笑笑:“誒對,我也讀過。”

“真是神作!”

“......還行還行。”

“六七年前的文章了,我現在還經常拿出來看看,有個地方總也弄不明白。”

“您什麽地方不明白?”

“就是第二個公式電場強度跟磁通量變換他用了一模型,上面說的是什麽L-I-N-U-X什麽的,然後就推出一等式,我英文不好,讓學生翻譯的,他只說就是個論證系統。”

“哦,那個Linux是一個操作系統,可以運行C語言進行建模。作者是針對論述建了個模,然後設置參數跑代碼,最後就能驗證那個結果,程序代碼就附在下一頁。”

“模型代碼?”

“是是,就是算力要求大、采用分布式計算,具體作者發表過一個改進版的分布式算法在第三篇引用裏。”

“可是......我沒太看懂代碼,還是不懂那個模型。”

“我給您寫一下,王老師您身上有筆麽?”

王老師搖頭。

兩人沈迷學術也不管穿著什麽就跑到服務臺借筆,邵柯一口咬開筆蓋,找來一張紙一邊寫一邊講起來:“麥克斯韋方程組不是還有一種梯度表示法麽,叉乘變換先給它帶一個標量的三維偏導乘上去......”

“爸,媽,我回來了。”王安妮甩了車鑰匙把自己一把丟進沙發裏。

“起來起來,像什麽樣子,衣服給你壓折了都。”王媽媽端著菜上桌,嫌棄王安妮。

“爸,我肯定不是我媽親生的。”王安妮跳起來掛在王爸爸手臂上,王爸爸個兒高手臂長,坐在沙發上抱著手機看新聞。

“你要不是你媽親生的估計也不是我親生的。”王爸爸似笑非笑。

王安妮伸頭看蔡新蘭進了廚房,趕忙晃老爸的胳膊,壓著聲音說:“哎,老王,今天進展如何?”

王千林也不擡眼,笑笑地應了一句:“天才。”

王安妮得意:“看我說什麽了?我就說我家老邵那腦袋瓜好使。”

王千林但笑不語,盯著王安妮看了一眼,戳了一下她的天靈蓋。

“來來,再講點兒細節。”

王千林瞄了一眼廚房裏的蔡新蘭,接著看新聞:“吃完飯再給你講。”

飯後王安妮洗了碗還是像往常一樣陪老爸到樓下散步。

“哎,爸,不是我說,就算您不讓我告訴邵柯您來了,就憑他那智商估計猜也猜出來了。”

“猜出來就猜出來,本來就沒打算裝多久。”

“那您這不是誆我麽?”

“欸,我可沒騙你,本來就是健身房偶遇,要不是小邵目標太明顯我想發現也發現不了啊。”

“也是。那您瞅邵柯怎麽樣啊?”

王千林沈吟,不答反問:“他去年在你那兒放了多少錢?”

王安妮鬼笑,給王千林豎了一個指頭。

王千林看女兒,試著問:“一百萬?”

王安妮搖頭。

“一千萬?”

“NoNoNoNo......”王安妮搖了搖小指頭。

“不會是一億吧?”

“正是!而且不止一億。”

“怎麽說?”

“是兩千萬美金。”

王千林嗤笑:“呵,這小子還挺有錢的。你媽知道麽?”

“我媽沒問哪。她成天念叨的就是我跟了邵柯吃苦怎麽辦?受累怎麽辦?人邵柯哪有那麽寒摻?!”

“你媽擔心的也在理兒,畢竟小邵做什麽還是不方便,她怕你後悔。”

王安妮不耐煩:“爸,您到底站我這邊兒還是站媽那邊兒啊?人邵柯把他的看家本事都教給您了,您怎麽還不倒戈呢?”

一說起看家本事王千林就正色道:“欸,你別說你們家這邵教授簡直是個天才,關鍵是人還挺低調的,我今天問他一篇他自己發表的文章,他給我講了半天楞沒說是自己寫的。”

“低調?!”王安妮來勁兒了,“您是沒見過他那輛破奧德賽,誰見了誰都不信這麽破的車主人竟然家產一億,我看我媽就是瞧不上那車哈哈哈......”

“嘖,別把你媽說的跟一財迷似的行不?你這嬌生慣養的你媽肯定得挑個物質條件好點兒讓你嫁。”

“那說起物質條件,那費德明也不錯呀。我媽還是擔心邵柯的身體,就像您也說他做什麽還是不方便。您別說這事兒我仔細想過,真想過,邵柯他旅游也陪不了我,看電影也陪不了我,我圖什麽?我就是什麽都不圖我也願意跟他在一起。你們都看他能給我一億,他能給我買車,他還能給我上牌子,可我從一開始就壓根兒沒想過拿邵柯的,我只稀罕他對我的感情,真的,我覺得我能指著我倆的感情活一輩子,這是我跟費德明在一起七八年都沒學到的事兒。我已經不是那個學校裏的女學生了,給點兒甜頭就上桿子,我和邵柯戀愛,他教會我很多東西,喜歡就是單純的喜歡,是情感,也是責任,我王安妮有決心愛他就有決心愛下去,你們都覺得我得如何如何的照顧他,其實這段時間都是他在照顧我,很多事情也並不是你們想的那個樣子,但邵柯是真心實意地喜歡我,就算我現在說我媽不同意,分手,他都不會有半句怨言。所以爸,您王千林的女兒又不是什麽捏不得揉不得的溫室小花朵兒,比起我倆的感情,這些身體上的障礙,真的,我一點兒都不放在眼裏。”

王千林聽了女兒一番話楞了一楞,從小撒潑耍滑、唯我獨尊的小安妮長大了,長成了一株盛大美麗,不矯情、不偏激的安妮花。

“這小子給你灌了什麽看把你給迷的?”

“邵氏勾魂湯。”

“什麽時候讓爸爸也嘗嘗這湯啊?”

“您不都喝三天了麽?”

“沒夠。”

“那咱今兒晚再來三巡?”

“成啊。”

......

邵柯莫名其妙的打開家門,看著門口站的筆挺挺的父女倆。

“老邵,這位眼熟不?正式介紹一下,我家老王。”

老丈人親自登門拜訪,邵柯受寵若驚。忙不疊地布水煮茶,三個人嬉笑怒罵地聊起來。邵柯坦言今天下午的時候就基本猜到是王爸爸了,只是經過安妮媽媽一番,有些誠惶誠恐,畏手畏腳也不敢作何反應,沒成想王安妮當晚上就給人帶進門兒了。

王千林對邵柯印象很好,關鍵是女兒喜歡,也說真有什麽困難了,會努力幫著克服,態度已然明確。

晚上回家路上王千林問女兒:“你媽什麽意思?”

王安妮嘆氣:“我媽的意思您還沒看出來?您都來三天了她都沒說請邵柯來家裏坐坐跟您見個面,還得您親自上陣,她還是對邵柯有偏見唄。”

“也不能說是偏見,你媽也是為你考慮。我倆終歸是看你的意見的,你媽這裏不痛快也可以理解,就是不知道你和小邵對這事兒怎麽看?”

王安妮攤手:“我媽別扭這事兒我真能理解,其實到現在我媽能放任自流,任我和邵柯在一起我就謝天謝地了,不過我看邵柯不說,其實挺介意的。你別看那小子做人挺低調挺謙虛的,心氣兒高著呢,畢竟人家也是學術泰鬥,也難免,被我媽接受的勉勉強強的,肯定不樂意。爸,你不知道我剛認識他那會兒,我成天糾結他那一億哪兒來的,他特別不高興,一開始我不理解,我現在跟他這麽長時間了,我才意識到他當初是覺得我懷疑他的能力,他這人太完美了,就特別在乎這個。所以吧,我就想什麽時候我媽能痛快點兒就好了。”

王千林笑:“你媽吧,刀子嘴豆腐心,看邵柯這個樣子肯定也上心,就是好面子,一想著以後真要是一家人出去,把邵柯介紹給親朋好友、鄰裏街坊什麽的不像小費那麽體面,然後你也知道你媽和我兄弟姐妹都多,以後難免有個說三道四的,肯定不好聽。這事兒你得跟小邵說說,這種事雞毛蒜皮,但傷感情,別讓他想太多。你媽這邊我今晚上跟她談談。”

“謝老爸!”

談歸談,王安妮直覺是並沒有什麽卵用。

那之後王安妮帶著邵柯和王千林夫婦正式吃過一頓飯,飯桌上王千林大方,和邵柯跟陳情舊友似的,談天說地,蔡新蘭雖沒有難為邵柯,但話不多,也不像吃上海菜那次熱情,別別扭扭的。邵柯悄悄結了賬,被王千林數落了一通,蔡新蘭倒是攔了王千林一下,讓王安妮覺得倒也不是沒希望。

其實王安妮真挺想蔡新蘭對邵柯能好點兒,邵柯母親去世得早,少小離家,並沒感受到多少親情的溫暖,王安妮很想自己能幫他補回點兒什麽。

邵柯將王安妮摟進懷裏,親吻她的鼻尖:“安妮,我這輩子能和你在一起已經太奢侈了,真的不用為我再忙活了,阿姨也是一片苦心,一個女兒養這麽大不容易,是我欠阿姨的,我能理解阿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