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壽鎮(八)

關燈
長壽鎮(八)

屋內,一臺電腦在黑暗中閃著微弱的光芒,電腦內的屏幕上,正播放著某處的實時監控,從監控上看,像是廚房。

“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

廚房內,一名瞧著十分年邁的老人正坐在地上,手中抱著一個三十厘米高的暗棕色罐子,枯枝般的手臂伸進罐子裏,抓起一大把白色油膏塞進嘴裏,連胡子上都沾滿了油脂。

他閉上眼睛,享受著油膏在嘴裏慢慢融化,香甜的氣息縈繞在舌尖,充斥的味蕾。品嘗著這絕世美味,他的嘴角不自覺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而在他旁邊,還坐著兩個年邁的老人,但那兩位看著臉上還有些肉,不像他骨骼消瘦的臉頰上只耷拉著一層皮,整張臉除了皮就剩胡子。

三人席地而坐,每人手裏都抱著個罐子,罐子緊緊抱在懷裏,生怕別人偷走似的,時不時從罐子裏挖出來油膏伸進嘴裏,舔的指尖發白,發漲。

“吧唧......”

“吧唧......”

“好吃......”

“美味......”

在三人對面,昏暗的燈光透過窗戶落在地上,落在某人的黑色的褲腳上,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民宿的老板。

他看著三人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嘴裏不由得分泌出唾液,試探性地伸出手,對面的老人意識到後偏了偏身子躲開伸過來的手,然後拿起一旁的拐杖猛然一敲,哎呦一聲,男人吃痛,只好悻悻收回胳膊。

“呼呼,呼呼......”他吹著發紅發燙的手背,抱怨道,“太太爺爺,你打我做啥?”

“小兔崽子,想偷太太爺爺的寶貝,哼,沒門。”老人邊吃邊說,油膏從嘴角溢出落在胡子上,又被他伸出舌頭舔了回去,生怕浪費一點點美味。

“你們吃這麽歡我都看饞了,讓我吃一口怎麽了嘛,反正沒有了凈德寺那幫和尚還會給我們送。”

坐最旁邊,個子看起來較為高大些的老人轉了轉眼珠子,眼底流露出些許慈愛,滿是褶皺的手指伸進缸裏,挖了一小塊兒油膏遞了過去:“諾,爺爺疼你,讓你嘗一點兒。”

“好嘞,從小到大還是爺爺最疼我。”男人喜滋滋地接過油膏,立即塞進嘴裏細細品味。

從小到大他只見家裏人吃,自己還沒嘗過味道呢!

油膏入口即化,但嘗著味道像是吃了一口土,有些酸,還有些苦,一點兒都不好吃。男人挑眉,看著三位老人吃的不亦樂乎,也不像是在騙他。

“這東西哪裏好吃了?”男人剛張開口,便聞到嘴裏傳來的惡臭,那個味道,比下水道的味道還要濃郁,又臭又腥,他彎下腰忍不住嘔吐。

“我去,好難聞,這有什麽好吃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對面的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一個個笑的腮幫子都在顫抖,連嘴裏的油滴出來了都顧不上擦。

“你,你還沒受過賜福,嘗不到這好東西......”老人笑的喘氣,解釋說。

“賜福,又是賜福,我要是能早些接受賜福就好了。”男人撇撇嘴,一臉不悅。

“傻小子說什麽呢?”

忽然,一個拐杖狠狠砸向他的腿,他疼得哎呦一聲。

“你以為賜福是好事?賜福後一輩子都要呆在鎮上,再也出不去了知道不?”太太爺爺啞著聲說道。

“賜福有啥不好,誰不想多活幾年?我看他爹就是個傻的,非要跑出去,這下好了,趕不上賜福小命都沒了。”太爺爺嘀咕道。

男人揉了揉被敲過的腿,嘴角卻帶著笑意:“知道了知道了,我才不會向我爹一樣客死異鄉,我可是要向我太太爺爺學習,活到兩百多歲。”

“哈哈哈......”三位老人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誒,你們快吃完了吧,冰箱裏還有,我再去給你們拿。”

男人起身走到廚房門後的冰箱,打開冰箱門,一股涼意襲來。冰箱四度裏面,幾個鐵盒子整整齊齊擺在一側,那是凈德寺前幾天剛送來的。男人拿出來一個鐵盒在手裏掂了掂,眼眸中露出疑惑。

“咦,這重量不對啊?”

哢嚓,鐵盒子被男人打開,定睛一看,裏面空空如也。

“誒?我記得這個盒子裏是滿的啊,怎麽沒了?”

男人舉起手中的空盒子,詫異地看向眼前的三位老人。老人們一個個低著頭,裝作沒聽見一言不發,只是抓著油膏的手不停往嘴裏塞,把腮幫子塞的鼓鼓的。

房間內,羅子嚴坐在桌前,在電腦上點擊了一下,監控視角慢慢轉了個方向,冰箱內的幾個鐵盒子赫然出現在鏡頭中。

銀色的鐵皮盒子,蓋子上貼著一層黃紙,上面用紅色毛筆寫著看不懂的文字,像是佛經。

凈德寺,那幫和尚送這些東西做什麽?莫非這和鎮上的人長壽有關?羅子嚴暗自猜測。

身旁,陸廣濤很快便調出來這家人的信息,沈聲道:“二十年前這家老板的父親離開長壽鎮,出車禍意外死亡,死亡年齡,七十六歲。”

“二十年前?”羅子嚴很快便發現了不對勁。

如果老板他爹還活著,那現在應該是九十六歲,但是......

“民宿老板今年是五十六歲,如果他爹活著是九十六歲,他爺爺一百三十一歲,太爺一百八十五,太太爺爺二百三......”

“他們這家人都是老來得子啊!”

都是在四五十歲左右的時候才有了孩子,這點是巧合,還是?

陸廣濤很快便調出長壽鎮鎮民的資料,他翻著平板上的數據,眉頭漸漸蹙起。

“不是巧合,鎮上所有鎮民都是在四五十歲左右才有孩子,而且,都是一脈單傳。”

“一脈單傳?”羅子嚴難以置信道,“那這兩百年來,鎮上的人口豈不是大幅度縮減?”

可據他所得的數據,鎮上人口不僅沒有縮減,反而越來越多才對。

除非,有外來移民。

陸廣濤肯定了羅子嚴的推測:“長壽鎮因長壽聲名遠揚,有不少外地人搬了過來,一百年前鄰縣發生水災,湧入的外地人口大幅度增加,以前這裏還叫長壽村,人多之後才改名為長壽鎮。”

“而我們所住的這家民宿,老板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裏。”

聞言,羅子嚴的眉頭越皺越緊,再擡頭時眼睛裏滿是嚴肅的神色。

“查下年齡。”

陸廣濤會意,點開人口年齡普查那一頁,翻了翻後,沈聲道:“果然有問題。外來人的年齡普遍在一百歲左右,在外地人眼中已經算是長壽,但在這些土生土長的本地人眼裏根本不算什麽。”

“所謂的長壽,是土生土長在這裏的人的特權。”

羅子嚴擡眸,看向陸廣濤那嚴肅認真的神色,裝作無意道:“佛像、賜福、年齡問題,這些事情,王越上交的報告裏可沒提到過。”

陸廣濤搜索資料地手一頓,微微蹙眉,沒有言語,而羅子嚴顯然沒有結束這個話題的意思。

“我記得上次安然被誣陷進治安屬的那次,逮捕令是王越申請的;還有你被撤銷大隊長職務的那次,就算他是五級,屬裏比他資歷老能力高的人有的是,為什麽偏偏是他接替了你的位置?老陸,我不信你沒有想過這些。”

羅子嚴的一改常態,語氣有些不悅,他對王越確實有所懷疑,但更讓他不爽的是陸廣濤對這件事情的態度。

陸廣濤深吸了口氣,擡起頭正視羅子嚴有些逼人的目光:“我知道你在查屬裏內鬼的事情,但在一切查清楚前,主觀猜測僅僅是猜測。”

“呵。”羅子嚴身體一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屋內掃了半圈後又重新回到陸廣濤身上,“那這次怎麽說?他提交的報告上說這個汙染區任何問題,如果不是小媛身上那只女鬼,誰會發現這個汙染區的事情?”

“上次楚家村的報告也沒有任何問題,只能說是對手的實力更加狡猾,太會隱藏,不能僅憑這一條,便指認自己的同事是內鬼。”陸廣濤緩緩說道,態度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老羅,你在這件事情上太心急了。”

羅子嚴冷笑:“他是你徒弟,你自然護著他。”

“我沒有護著誰,查案,要講證據。”

不知是哪句話點燃了羅子嚴的情緒,咚的一聲,桌面被一拳砸的顫抖。陸廣濤深吸了口氣,知道自己在這個話題和羅子嚴達不成共識,再聊下去兩人只會爭吵。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朝房門走去。現在他們兩個人都需要冷靜一下。

正當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準備開門離開時,身後的黑暗中,那名坐在電腦前的男人忽然偏過頭,目光直視他的背影,沈聲道:“陸廣濤,在正義面前,證據有那麽重要嗎?”

陸廣濤身形一頓,沒有任何猶豫,說道:“作為巡查員,搜查證據,為受害人主持公道,讓犯罪者得到該有的懲戒,是我們的使命。”

門被打開,又再度關上,直到電腦也進入休眠狀態黑屏,黑暗中只留有羅子嚴一個人。他看著關上的那扇門,看了許久許久,最後回過頭,盯著黑了的屏幕,喃喃道:“我就知道。”

兩人共事這麽多年,陸廣濤會做什麽決定他猜也能猜出來。這個答案,他早就知道了,只是還是不死心問了一句而已。

“呵。”黑暗中,傳來一聲自嘲。

夜裏的風有些涼,陸廣濤想吹吹冷風讓自己冷靜一下,不料剛出門,一擡頭便註意到了站在他們門口的安然。

“嗨?”安然尷尬地揮揮手,“我說我是路過,不是故意偷聽你們說話,你信不?”

安然沒有說謊,她碰巧這個時候從凈德寺回來,碰巧翻欄桿時翻到陸廣濤他們房間門口,碰巧聽到房間裏他們在吵架......

算了,這解釋說出來她自己都不信。

這該死的墻,隔音效果也太差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