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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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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013

郭如浮詐死離開後,齊玉書雖立了後,但兩人的感情並不是那麽的深厚,她太害怕了,在這宮裏總得需要一個孩子來傍身,可作為皇上的齊玉書不願意讓任何人誕下他的子嗣。連衡被貶,家中的靠山一夜間又少了一尊,她想這使命理當是落在她身上了。

“皇上不喜這個孩子,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孩子的生父不是他,我喝了藥,但最終在腹痛時還是執意留下了小鴉,大人,這宮裏實在是太冷了……沒有小鴉,我不知道我的餘生又該怎麽過……”皇後說著便又再次哽咽了起來。

小鴉能飛出這座宮墻嗎?

“你不該生下他,起碼這樣你還有些話語權。”我看著小鴉那張與尋常小孩兒無異的臉說道。

皇後想要齊玉書還他們母子倆自由,可她是一國之母,第一次犯錯時齊玉書能瞞天過海騙過眾人,可第二次他還能嗎?

“我幫不了你,我連我自己的命運都左右不了,更何況是你們的。”我實話實說道。

那日皇後離開後,我從她身上聞到了不一樣的味道……

不像是脂粉,我將那種味道稱之為:“死亡。”

齊玉書來房裏時臉色很難看,他問我知不知道皇後跑來同他說了些什麽,“你們夫妻間的事情,我怎麽可能會知道。”我答道。

“她說這樣受人矚目的日子她一秒都過不下去了,餘生只願削發為尼,帶著那野種終身不入皇城。”齊玉書倏爾將視線投向了我,他緩緩開口道:“這些話,是你教她說的嗎?”

又是無端的猜忌,“她想說什麽便說什麽,哪裏輪得到我去教。”我有些不滿的回道。

“郭如浮,宮裏需要一位皇後,這位皇後是傀儡也好,還是我的心頭肉也罷,中宮需要有這麽一個人撐著,她走不掉的,除非她明天就一命嗚呼了。”齊玉書認真的說道。

森森的寒意從我背後升騰起,我有一種預感,但不想我所想的在之後都會一一變成現實。

那晚齊玉書留宿在我房中,他坐在燭火旁坐到了半夜,“郭如浮,人是會慢慢腐爛的。”他突然沒頭沒腦的對我說道。

半夜下起了雨,齊玉書又變回了蛇的模樣,他盤踞在我身旁,紅色的信子搔著我的手心,他很享受雨天的潮濕,“升卿,你是妖怪嗎?”我伸手點了點蛇頭問道。

齊玉書仰起頭,黃豆大的眼睛直直盯著我像是在回答我的問題,“我有朝一日也會腐爛的,又或者我根本等不到腐爛的那天,你會把我吃掉……”我自顧自的說道。

按照壽命論來說,齊玉書的人生才剛開始,而我將在幾十年後的某天老死或是病死。

這具身體本來就多病,我知道今夜我和他說的已經夠多了,於是我翻身下床將蠟燭吹滅,齊玉書悄無聲息地將身體纏繞在我身上,我睜著眼不敢入睡,生怕他會在我熟睡時將我絞殺……

這樣難得的沈默一直延續到了深夜,廊外傳來陣陣急促的腳步聲,半晌,門被人輕輕叩響,屋外的人輕聲喊道:“陛下,娘娘薨了……”

齊玉書沒有任何反應,我替他回道:“陛下睡下了,有什麽事情明早再說吧。”

話音剛落,纏繞在身上的軀體突然松開,化成人形的齊玉書坐在床邊,“走吧,和我一起去送送她。”齊玉書背對著我說道。

我們走得很倉促,走到皇後居所時我又聞到了那股奇怪的味道,門大敞著,女人的身體直直地吊在了房梁上,小鴉坐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

宮人們議論紛紛地站在門口誰也不敢貿然進去,沒有齊玉書的吩咐誰都不敢擅作主張將小鴉拉走,“什麽時候的事情?”齊玉書冷聲問道。

負責伺候皇後的婢女唯唯諾諾地答道:“娘娘去找過陛下,但見陛下已在大人房中宿下,她在門外站了會兒後就回去了,沒多久…沒多久奴婢就見娘娘已經……”

也就是說在她決定離開這個世界前,她來找過齊玉書,但她站在門外看到了屋內兩者的燭火,在某一刻,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鏡花水月。

如果郭如浮是女人,她根本就沒有機會踏足中宮半步。

和後宮裏的妃子們爾虞我詐半生,到此時她才驚覺齊玉書誰也不愛,許是今夜的雨澆醒了她,皇後回房後坐在銅鏡前思索了良久,最終她決定用一根白綾結束自己的生命。

是齊玉書逼死了皇後,我心中了然一切是如何發生的,皇後終於被人放了下來,我試圖拉過小鴉,可他執拗的跑回了他母親身邊,他尚且不懂什麽叫生死,我聽著他一聲聲哭喊著娘感到十分揪心。

“是你害死了皇後。”心中有個聲音對我說道。

從那天起,小鴉哭啞了嗓子,他回不了母家,齊玉書難得的將他叫到了自己跟前,他手裏擦拭著一把上好的寶劍,見小鴉茫然的模樣他問道:“你娘死了,你爹也快被我賜死了,你恨不恨?”

小鴉聽不懂,只是傻乎乎的沖著齊玉書笑。

齊玉書的身上很冷,他沒再說過害怕失去我之類的話,我知道他覺得我已經不會再逃了。

一次醉酒後,他醉醺醺地將一支嶄新的鳳釵簪在了我腦後,“郭如浮,別走了,為我生條小蛇吧。”齊玉書是真的醉了,他附耳貼在我的小腹上說道:“生條小蛇吧,我什麽都可以給你們,連命都可以……”

他睡著了,可我知道他說的不是玩笑話,我悄悄貼上他緊閉的唇,噓……不要問我心中所想,此夜漫長。

太醫頻繁登門把脈,我對齊玉書的安排總是半推半就,大概就在某一天,本不該具有孕育生命的小腹突然闖入了一道生靈。太醫把出脈後連忙祝賀我,我面色如常,心中不悲也不喜,直到看到齊玉書愛惜地撫摩著我的肚子。

我開始向往於“一家三口”的生活,我會是一位好父親,齊玉書也會是的……

胎兒的日漸成熟幾乎抽幹了我身上所有的養分,難捱時齊玉書將洛姨娘接到了我身邊,她握著我的手哭著問為何會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我疲憊的起身,在水盆的倒映中我看到了一個披頭散發的瘋子……

“不…不!”我驚恐地打翻了水盆,滾燙的熱水澆在了我的腿上,好多段記憶一塊兒湧入我的腦袋,我捂著腦袋緩緩躺到地上。

哭泣,我開始只是本能的哭泣,後來好多張死人臉像是刻在我腦中,我渾身打著哆嗦,我搶走了郭如浮的一切嗎?

“娘,我到底是誰?我到底是誰!?”我抓著洛姨娘的衣袖哭道。

洛姨娘心疼地抱住我,她拍著我的背脊像小時候那樣對我輕語道:“如浮,你是如浮啊,沒事的……沒事的。”

這個孩子生不逢時,齊玉書前去吳家兄弟倆的家鄉尋求解決方案,他將小鴉留給了我,洛姨娘喜歡小孩,她常常給小鴉燉蓮子湯喝,“小鴉,過來。”我坐在廊下輕聲喚來小鴉。

小鴉手裏捧著我娘給他的蓮子湯噠噠地跑來,他的視線停在了我突兀的腹部,“小鴉,你很快就會有新玩伴了。”我柔聲道。

但我心中總有一個聲音在叫囂著:“這孩子不可能活下來的!你肚子裏的孩子不可能生下來的!”

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我沒等到齊玉書回來,夜裏嬤嬤跑來說小鴉哭得厲害,我披上外袍去哄他,剛進門就見許久未見的吳大狗站在小鴉床邊。

他扭頭看著我,那雙眸裏充斥著仇恨,我嚇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房內的婢女倒在血泊裏,“有事你同我講,不要傷害孩子。”我生怕他傷害小鴉便出聲勸道。

“大人,最近過得還不錯吧?”吳大狗坐在床榻邊,小鴉瑟縮在一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的視線掃過我,隨即拍著大腿大笑了起來:“郭大人,我當你有多清白呢,結果你倒是和那只妖怪難舍難分啊。”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驚訝於他既然知道齊玉書的身份,但轉瞬我又開始擔心起他潛入皇宮的真實目的。

“吳大狗”擡手撫向自己的臉,下一秒假面皮被撤下,連衡滿臉怨毒地盯著我道:“學長,真心幫你逃離苦海的我,現在又算什麽?”

我楞了楞,沈重的身軀和遲鈍的大腦讓我想不出什麽妥善的說辭來穩住連衡的情緒,“是我連累了你。”我艱難的說道。

死亡一旦開始就不會輕易結束,我開始妄想齊玉書會像從前許多次那樣趕回來救我於水火之中,小鴉的哭聲將我扯回現實。

“哭什麽?一個死了爹又死了娘的小崽子,你現在不死,難道還要等著別人來殺你嗎!?”連衡揪起小鴉沖他吼道。

看似暴怒的舉動,但他心底又何嘗不是憐憫這個孤兒的呢。

“郭如浮,你開心了吧?自己淪為了走獸,而我們家幾輩人掙來的榮光也全被黃沙給掩埋了,可憐我阿姐……她明明有法子活下去的,是齊玉書!他不舍你,又要將她困在這座牢籠裏!”連衡情緒激動的站起身,他驟然靠近,我有些不安的向後退去。

連衡把手貼在我的肚子上,我突然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不過才幾個月而已,肚子裏的小生命還無法感知到外界,於是我遵循於本能地哀求連衡放過它。

我沒想過與連衡反目,甚至在這一生中我沒想過會再回到這裏,我真如走獸般徘徊在各個不同的陣營間,最後倒黴的選擇了一個必敗的陣營……

“我也想放過你,可是學長啊,我父母年邁,他們被送到苦寒之地時大病難愈,我徒步走回宮門求見齊玉書,他多次不見,最後活活拖死了我父母,我還在披麻戴孝,阿姐就傳來書信說姐夫被砍了頭,之後她自己也一條白綾上了路,你說這樣的日子還有什麽可盼的呢?”連衡突然痛哭了起來。

他的耳朵貼在我的肚子上,他哽咽著說道:“有人死亡,有人卻能得到新生,學長,你本就不該變成這樣,不如讓我來幫幫你。”

我下意識地推拒著,連衡猝然擡眸,我被推到在地,我吃痛的捂著肚子打滾,連衡單手固定住我,他從腰間拔出刀安慰我說:“不會痛的,學長,我們也曾是同窗,可你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齊玉書,憑什麽呢?放心吧,你死後我也會如你所願變成一代梟雄的……”

奇跡啊,快發生吧……

在我默默祈禱了許久後,那把刀還是剖開了我的身體,“如浮!你是誰啊?!來人…快來人!”洛姨娘的哭喊聲越來越近。

“走……快走……”我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眼來。

淚眼婆娑間,我看見連衡手裏捧著一團肉乎乎的東西,它是用我和齊玉書的血肉一起創造出來的生命吧?可是我看不清它到底像誰多一些。

我的身體越來越輕,連衡捧著那團小東西又哭又笑的,我知道他不是做惡人的這塊料,小鴉被嚇破了膽呆楞的坐在地上。

天亮的好慢,我感受到了一絲溫暖,是娘在抱著我嗎?我的耳邊回蕩著洛姨娘哼唱著的搖籃曲……

要走了嗎?

是啊,又該走了。

“升卿啊……”在瞳孔渙散前,我分明聽到了紛亂的馬蹄聲,我努力的張口呼喚道。

一團小小的身影撲到了我身邊,“娘…娘!!”小鴉哭得撕心裂肺,他是不是透過我又想起了自己的親娘呢?

“郭如浮!”

這一口氣我吊了很久,直到黎明破曉,我費勁地睜開眼看到那個遲來的人站在光影下,心裏積壓許久的情緒在那一瞬間得到了釋放,我除了流眼淚外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了。

這是我留給齊玉書最後的絕筆。

“它像你嗎?”我孱弱地擡起手問齊玉書。

這個問題實屬是有些為難人了,但齊玉書十分捧場地握緊我的手答說:“挺像的吧,眼睛像你,嘴巴像我,長大了肯定也是個美人坯子。”

齊玉書認真的向我描述著,“郭如浮?”見人緩緩合上眼,齊玉書有些不安的晃了晃緊握著的手。

這一夜,齊玉書再次失去了郭如浮,還有一個已經長出手腳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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