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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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009

“我們要撤離這裏了。”齊玉書對我說道。

我不明白他把這件事告訴我的目的是什麽,他哪怕是想把我扔在這兒等死也都隨他的便了。

齊玉書見我還是不願意與他多說話,他不動聲色地離開了,沒過幾分鐘就又回到了房裏,一團熱乎乎的東西被塞進了我懷裏。

我低頭去看懷裏的東西,會動,小東西哼唧著在我懷裏到處亂鉆,是一只小狗崽子。

再擡頭時齊玉書已經走了,我撥弄著狗耳朵心情好了些,之後的幾天都沒再見過齊玉書,倒是鐘寬時不時的來陪我說說話。

“你給它起名字了沒?”鐘寬一把拎起在房間裏亂竄的小狗崽問我道。

我伸手將它從鐘寬的魔爪中解救了下來,思索了一番後我抱著狗崽子答說:“它叫齊玉書。”

鐘寬聽後哈哈大笑道:“郭如浮,你下次一喊不會一人一狗同時跑過來吧?”

聞言我心中竟也開始發笑,於是我給小狗崽換了個名字,鐘寬陪我聊了沒多久就被人叫走了,我問他:“最近到底在忙什麽?”

鐘寬問我要不要一起出去看看,我披上外套,順手將小狗崽揣在手裏和他一起出了門。

我走路很慢,鐘寬看我搖搖晃晃地走生怕我下一秒就會摔個狗吃屎,他不知道從哪裏推來一輛輪椅,我有些遲疑,鐘寬催促道:“你這腳不能走太久,我推你過去更快些。”

他說的在理,我坐上輪椅,鐘寬將我推到了一塊空地上,空地中央生著一堆篝火,篝火旁跪著兩個人。

那兩人被五花大綁著,黑色的布罩著他們的頭,我問鐘寬:“他們是誰?”

鐘寬站在我身後冷聲答道:“叛徒。”

隨即我反應過來他們要做什麽,懷裏的小狗崽不知道什麽時候摔下去的,我整個人呆滯地坐在輪椅上,齊玉書從夜色中走出,“讓我走……讓我走!”我有些崩潰地想推動輪椅逃離這裏。

可鐘寬將我牢牢摁在原地,他們是故意的。

我的呼喊聲徹底被槍聲蓋了下去,齊玉書轉過臉來,他看到了我,我哭得滿臉都是淚水,鐘寬將我松開,我整個人從輪椅上跌落下去……

這個世界實在是太殘忍了。

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千千萬萬個郭如浮……

我趴在地上嗚嗚的哭,小狗崽搖著尾巴舔舐我臉頰上的淚珠,“是誰把他帶來的!?”齊玉書憤怒的質問道。

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但我知道我還沒有走到終點。

齊玉書還是想讓我知道背叛的代價嗎?可是我已經知道了,我不認為自己有錯。但又或許……生如蜉蝣本就是我的過錯。

被齊玉書開槍打死的那兩個人也是臥底進來的,為了徹底端掉這個毒窩,那麽多人前赴後繼地簽下生死狀。

我沒法再往下想了,身體因生理不適而痙攣著,耳邊驀地響起一道雷聲,整個世界瞬間亮如白晝……

齊玉書擡手將槍口對準了我的方向,鐘寬將拖起,閃著寒光的匕首貼著我的脖子,“我已經等不起了!齊玉書,你想金盆洗手我不反對,可是我女兒還在手術臺上呢!我等不起了,我必須要拿到這最後一筆贓款!”鐘寬挾持著我沖齊玉書喊話道。

他對我說:“對不住了郭如浮。”

我看上去沒那麽驚慌,我問鐘寬:“你知道我父母也一直在等我回家嗎?”

何止是我,簽下生死狀的人家中也有妻兒,幾十年的養育之恩就這麽斷送在了槍口下,我被活活打死的時候有人想到過我家中也有父母在等我回去嗎?

鐘寬聲音顫抖地說他實在是沒有辦法了,齊玉書與他僵持不下,我好像知道了之後的劇情走向,“把槍放下!齊玉書!他不會殺我的!”我喊道。

齊玉書聽清了我的話,但他沒有停下,他射殺了鐘寬,他瘋了……

我仍不知我的命運該如何,齊玉書走到我面前,他脫掉沾著血腥氣的外套,問我:“能不能再陪我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我反問道。

他像是早就習慣了我會和他唱反調,“你去了就知道了。”齊玉書將一旁的輪椅扶正,他朝我伸出手,我無視他自顧自地爬起。

郭如浮的堅決讓他更加確信一點:自己應該是要下地獄的。

郭如浮就是那個菩薩派來勸自己皈依的人吧……

齊玉書被自己腦中的荒唐想法給逗樂了,他想起自己初見郭如浮時,這人從車上走下,他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齊玉書覺得這人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個亡命之徒。

郭如浮啊,他的脾氣那麽好,即使是被燙傷了也不吭聲,後來查出他是臥底,齊玉書才終於了解了這人的過去。

家裏一貧如洗,那幾張旁人看起來輕飄飄的文憑卻是郭如浮寒窗苦讀多年換來的,他的手不好看,因為上面全是繭子……

齊玉書第一眼就知道他是個讀書人,讀書人幹不了這門子活兒,一直到現在,齊玉書仍堅持著自己最初的觀點。他看到郭如浮被打得跟條死狗一樣,心臟好像猛地被人揪緊了,他做錯了一件事,那就是把郭如浮給帶進了這裏。

“能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陪我走走吧,像從前那樣,求你了。”齊玉書握住我的手將我強硬地塞進輪椅裏。

我哽住了,於是我問齊玉書:“你知道想要回到從前有多難嗎?”

齊玉書推著我往前走,他回答說:“反正我們也回不去了,答案其實也沒那麽重要。”

還是那座廟,我倆像從前那樣點了香跪在蒲團上磕頭,他攙著我,這次我沒有再被掉落的香灰燙傷,那尊觀音像依舊滿眼慈悲地俯視著我倆。

“我自首了。”齊玉書將這個突兀的消息講給我聽。

齊玉書自首了,所以他才會像一條瘋狗一樣開槍殺自己人,“然後呢?”我裝作不在意的站在一旁說道。

“我們之間已經沒什麽好說的了,你以前問過我有沒有真心,我把他們都殺了,能拿到功勞的人只有你,怎麽樣?這算不算真心?”齊玉書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微笑來對我說道。

不論我怎麽說,齊玉書總有辦法曲解我的意思,“用人命換來的功勞,我要不起。”我回道。

“郭如浮,你們讀書人怎麽都薄情寡義的?老想著感化別人,感化了又不負責,你說你要真心,我真給你了你又說你要不起。”齊玉書坐在蒲團上指著我說道。

我的腳站得有些酸痛,想起前些天的痛楚,我心中竟然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既然是一條廢腿了那也沒什麽好不甘的了。

“那你還想要什麽?我用一條命加一條腿來換你的真心還不夠嗎?齊玉書,是誰讓人打死我的?你今天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你應得的。”我一定是覺得這麽說顯得自己很冷酷無情吧?

要不是我的心跳有那麽一瞬間的加速,我大概真的會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

“對啊,郭如浮已經死了……”齊玉書擡頭望著我,他試圖從我身上找到從前的那個郭如浮,然而他又深知是自己殺了郭如浮。

痛苦和不安一下子交織在了一起,半晌後齊玉書艱難開口問我:“如果郭如浮已經死了,那你又是誰?披著他的皮來找我尋仇的惡鬼嗎?”

“已經不重要了。”我別過頭去,不想看到齊玉書質問我的臉。

齊玉書站起身快步朝我走過來,他攥著我的胳膊用力晃著我道:“不重要?那你為什麽要回來?我知道你沒死,那夜狗叫了一整夜,我看見你躺在那裏哭了一整夜……”

他以為那哭聲是從幽冥中傳出,恍惚中卻見有人掙紮著爬起,齊玉書心跳驟然加快,他假裝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看清……他只是在回到住處後默默燒開了一鍋熱水。

終於,門被人敲響。

齊玉書等來了另一人的重生,也等來了自己的皈依。

幽暗的房間裏,跳躍的燭火照映出齊玉書臉上的晶瑩,我聽見撲通一聲,他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拉著我的手:“我沒什麽盼頭了,你帶我走吧?你是來帶我走的嗎?郭如浮,你是來帶我走的嗎?”

齊玉書哭著一遍遍質問我,我不曾見他那麽哭過,不知不覺的,我心中竟也多了些悲戚……

三張臉慢慢重疊在一起,我知道我心裏是愛齊玉書的,可是齊玉書身上有太多的影子,我蹲下身將額頭貼向他的手道:“是,我是來帶你走的,你怕不怕?”

齊玉書渾身顫抖地厲害,他哆嗦著抱住我,我們好像都知道這將會是我們的最後一次擁抱,齊玉書一直在哭泣,他說他後悔了。

最後他哀求我親手了結了他的生命,他把槍塞進了我手裏,“外面早就被人圍起來了,殺了我,功勞就只能是你一個人的了。”齊玉書鎮靜下來後對我說道。

“我不要功勞。”我窺見了我們的結局,於是我依舊平靜道。

齊玉書用力攥著我咬牙沖我吼道:“你不要功勞,那你要什麽?殺了我!我的命只有你配取走!郭如浮,殺了我,只要殺了我,你下半輩子就能衣食無憂了!”

“我不要這樣的榮華富貴。”我伸手緩緩撫上他的臉說道。

齊玉書的死是必然的,我會為他哭泣,我可以在他墳前說我愛他……但是,這份功勞並不屬於我。

“有的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夢,齊玉書,是時候回頭了,在此之前不要說愛我。”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冷靜,直到我看到他眼底也泛起淚花,我知道……我大概不會選擇獨活下去了。

齊玉書的呼吸聲很急促,我知道他肯定是害怕了,逃出去會有不一樣的機遇,留在這兒就只有死。

手裏的槍被抽走,冰涼的槍口對準了我的腦袋,齊玉書鉗著我道:“蠢貨!我是為了你才去自首的,你知道我為了你廢了多大的心思嗎?!你知不知道為了你郭如浮,我可是把我那些拜了把子的兄弟全給殺了……你現在說你不要?由不得你了!”

齊玉書又變回了原來那個亡命徒,他挾持著沖門外高聲道:“來呀!人質在我手裏!有本事開槍打死我啊!”

門外瞬間亮如白晝,晃眼的燈光直直地照了進來,我開始不自覺的抽噎了起來,這樣的離別太快了,我說:“你給我的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不要人命關天的功勞。”

我一再說我不要,齊玉書急得聲音都在發抖,他只是一味的說由不得我。

這樣的大事的確由不得我……

“門外現在應該有狙擊槍對準我的腦袋了吧,郭如浮,下輩子我清清白白地來見你,這輩子你先堂堂正正地活。”

這是齊玉書留給我的遺言,他沒有被別人打死,他突然將我重重推開,在所有人沒反應過來之前他舉起槍對準了自己的腦袋,然後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一枚子彈射穿了齊玉書的腦袋,血漿迸出,他直直地跪倒在我面前,我楞在了原地,人聲鼎沸時我被人拉起,送我來這兒的人緊緊擁抱了我,他們無不痛惜我的殘腿。

我從頭到尾沒吭一聲,直到齊玉書沒有瞑目的身體被人拖走,我默默仰起頭不讓任何人看到我眼底的淚水。

我坐上車,同事們說破了件大案得慶祝一番,我問:“只死了一個齊玉書,現在就松懈下來會不會太早了?”

同事古怪的看了我一眼後回道:“郭師弟現在性格沈穩了呀,你還不知道也正常,齊玉書把同他交易的兄弟們給殺了,總共花了兩晚,一條活口都沒留。”

慶功宴上,他們說我臥底回來後整個人宛如脫胎換骨,我從頭到尾只是抱著酒杯傻笑,師兄們說我喝多了。我笑著笑著就站起身將杯中的白酒撒在了地上:“這杯酒,我敬給在任務裏殉職的師兄弟……”

我想我真的喝多了,我看見了很久以前的一張畢業照,照片裏的人慢慢走了出來,他們喝幹了酒杯裏的酒後朝我揮揮手離開了。

“最終的結局真的是這樣的嗎?”我在心裏這樣問自己。

我靠在椅背上,眩暈中我突然悲觀地想起這是一個虛擬的世界,郭如浮會覆活,可是和我一樣的其他臥底並不會覆活……

這只是一本充滿英雄主義的小說罷了。

我自嘲的笑了,什麽都是假的,我的身份是假的,我愛齊玉書這件事好像也是假的。

我在任務中的代號叫忠犬。

任務圓滿完成……

我見到了父母,他們哭著擁抱陌生的我,我木訥地像塊木頭,母親給我夾菜我就吃,夜裏大家都睡了,我偷偷走進父母房中替他們掖好被角後悄然離去。

給犧牲的師兄弟們掃完墓後我一個人回到了那座沒有人的小村子裏。小狗已經被人抱走,我聽著耳邊潺潺的水流聲,大黃狗不知從哪兒竄了出來,他沖我狂吠不止,我卻滿臉淡然的看著它。

我也要走了,以郭如浮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去見一個清清白白的齊玉書。

湖水冰涼,我不識水性,水裏暗無天日,終於……我還是變成了飄游於水中的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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