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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識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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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識獸

吳明一動不動。眼前場景熟悉,通道,磚瓦,嗶啵作響的火把。她停下,侍婢也不敢再動,很恭敬地低下頭,等候吩咐。

真麻煩。

這是吳明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廢了半天功夫遠離,沒一點作用,還是回到這裏,只能靠殺掉姬遷解決問題。

走到盡頭,如上次那般,陰暗潮濕的地牢裏,姬遷被五花大綁。

他動了動,擡頭,看到吳明,臉上憤懣之色浮現。

“別說話。”吳明在他張嘴前打斷道,“我不想聽你說廢話。”

姬遷還真就不說話了。

吳明問:“你想不想走?”

“什麽?”

“我把你放了,你走不走。”

吳明上去把他解開。

他看著她,她沒有什麽表情,很平淡地與他對視,但姬遷突然意識到,這句話是真心的。

猶豫和掙紮輪番在他臉上出來,就好像他體內有兩個人一樣,一個人急切地逃離,一個人卻想留下。

“我——”

幾分鐘後,姬遷才開口說出一個字,語氣中有很深的迷茫。

“我不知道。”

吳明做出了決定。

“殺了他。”

說出這句話時,吳明看著他,他還沒反應過來什麽情況,隨即侍婢上前,一刀穿心。

疼痛在身體裏蔓延開的同時,悲戚也出現姬遷眼睛裏,他的身體在顫抖,眼神很快渙散開來,朝著吳明的方向倒了下去。

“咯……咯……”

耳邊傳來咯血聲,吳明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他一眼。他仍然死死地盯著她,頭盡力昂著,眼睛裏的光全部熄滅,然而正在這時,他忽然猛烈動彈一下,好像要站起來,他的表情先是喜悅,然後迅速地變成不可思議,巨大的痛苦傳遞出來。

吳明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什麽。

周圍漸漸失去顏色,如噬夢蟲啃噬的那樣,從鮮艷一點一點變成慘白。這個夢要坍塌了。

其實很奇怪,當人置身於夢中時,就算知道夢是假的,也不會感受到夢境的虛假。可接觸到現實,聞到鼻尖的泥土氣息,聽到風的聲音,感受到腳下堅實的土地,就又會瞬間發現夢境是如此空洞。

睜開眼,吳明在最初的地方,那座山裏。圍繞著她的山精不見蹤影,唯有閃閃發光的花朵草木還在原地。她轉了轉腦袋,環視四周,整個人忽然僵直在原地。

正後方,和她僅一尺之隔的距離,姬遷正站在那裏,雙目赤紅好似要滴出血淚,死死地盯著她。

“師尊。”

他發出一聲似哭非哭的泣音,上前一步,吳明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肩膀被摟住,整個人埋進他的懷裏,鼻子撞在他的胸膛上,聞到他身上有很熟悉的茜草花的味道。

姬遷說:“師尊,你殺了我。”

吳明被牢牢禁錮著,一動也動不了,他的呼吸仿佛是最遠的風,吹到耳邊時只能卷起最輕的頭發。

“師尊,你為什麽要殺我?”

吳明在他懷裏,悲憤地閉上眼。

勘識獸!

你出來賠我精神損失費!!

*

吳明開始和姬遷講道理。

“你別這樣。對我不好。”

“師尊殺我,竟成了我的錯?”

“你明知我說的不是這個。”

“不是這個還有哪個?”

“你心知肚明。”

“師尊有話,不妨直說,何必在此打啞迷。”

吳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再不放開我我在你身上透不過氣就要憋死了!!”

“啊?”

姬遷一楞。

明明只是放個手的事,楞是做出手忙腳亂的感覺,搞得像有蟲子在他身上爬一樣。吳明站在旁邊,姬遷這才完全從夢中醒來,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雙目重回清明,耳根通紅,雙手交叉在腹部,站得比升旗儀式下的小學生還要規矩。

吳明問:“你怎麽來這裏了?”

姬遷:“師尊走時,囑咐我若是想你,就去接幾個任務,除幾個妖,做點好事。我在門派任務欄見此地有求助消息,趕來一看,師尊竟陷入幻夢中,無法抽身。”

“咳。”吳明清了清嗓子,為自己正名,“不,我可以抽身,只是一時心軟,沒有第一時間把夢境的主角殺死,和他多聊了一會而已。”

“夢境中的主角……”

姬遷腦海中閃過他在夢裏看到的畫面,不知是酸澀還是喜悅,驀然像水裏的氣泡湧上來,然後“啪”一聲炸開。

“是那個和我長得一樣的人嗎?”

“是。”

姬遷迅速地看吳明一眼,整個人更陰郁了。放在吳明眼裏,就是他莫名其妙地變得不開心。

吳明試圖轉移話題,“你怎麽會進入這個夢境?以你的修為,這不應該。”

“我從師門出發,一路來到此地,見到師尊陷入夢境,昏了頭腦,一心只想把師尊喚醒,這才不甚同入幻夢。然而沒進入多久,便被師尊……”

“這都只是假的,不是現實。”吳明安撫道,“你如今清醒,已知這是幻夢,則知我必然不會真的殺你,你不要多想,忘了這些讓你不快的事便是。”

“可是師尊——”他欲言又止。

吳明很溫和。“有什麽話直說便是。”

“為何師尊進了幻夢,竟然會對夢中人心軟,而不是第一時間殺了他?以至於師尊看起來如同沈迷夢中。”

姬遷靠近她一點點,繼續道:“師尊還說與那人多聊一會。可按照師尊的性子,其餘時候都會以最快的速度解決問題,怎麽今日反倒改了性子。難道十五年喜歡夢境中的那個冒牌貨嗎?”

吳明心想,我就不該多說這一句。

她說:“你不能這麽理解。我和他多聊一會,是因為他長得像你,如果是別人的模樣,我一定當時就殺了。”

“是嗎?”姬遷緊緊抿著嘴唇,眼睛朝著地面,看也不看她,聲音悶悶的,“也就是說,師尊先看到他,發現他和我長得一樣,就對他起了興趣。沒過多久,師尊對他的興趣沒了,就將他殺死,棄之如敝履。”

“……最後的那句話是哪來的?”

不要隨便亂給自己加臺詞啊!

吳明緩了緩,才又對他解釋:“你不能這麽理解。我一開始不殺他,是因為他像你。但後面殺了他,是發現了他不像你。自始至終,他能多活一會都是因為像你而已。沒有別的原因。”

姬遷問:“我和夢中人相比,師尊更喜歡哪一個?”

吳明毫不猶豫。

“你。”

這個問題對吳明而言,根本不需要考慮。

她說了這句話,本以為姬遷的表情會變得好些。然而他一下靜止住,眸光微閃,身體靠近吳明,又硬生生止住,語出驚人:“師尊,我可以抱抱你嗎?”

吳明笑道:“當然可以。”

話畢,姬遷雙臂張開,胳膊很謹慎地懸在半空中,頭靠在她耳邊,不敢去觸碰她,虛虛抱住了吳明。

他貼在耳邊,說話的聲音微不可聞,很輕很輕,“我很高興。”

擁抱只持續了幾秒鐘,姬遷克制地放開手。

“其實這個很容易想通的。”吳明很輕松地說,“如果你看到一個和我長得一樣的人,你不會好奇嗎?不會想著和她多待一會嗎?”

姬遷還是有些委屈,眼神裏有淡淡的幽怨:“不會。我只想看現實中的師尊。”

吳明嘆了口氣,把他的眼睛蒙住。

他猛烈地眨了眨眼,睫毛掃在手心,“師尊?”

“別這樣看我。”

“為什麽?”

“你還是笑起來更合我心意。”

姬遷眼睛猛顫,睫毛像風扇一樣上下掃,掃得吳明手心發癢。放下手來,姬遷已恢覆正常。

吳明切入正題:“你能感知到山精在哪嗎?還有師兄。”

姬遷點點頭,再搖頭。

“能感受到山精,但沒發現師伯的蹤跡。”

他往一個方向走了過去,來到一顆參天大樹前。樹幹粗壯,三個人都抱不住,苔蘚從底部蔓延直到樹中間,枝葉交纏。

“出來。”

樹紋絲不動,一片葉子從空中飄落。

吳明也過去,瞧了會,笑起來對大徒弟道:“你繼續。”

姬遷對準樹枝上的一個凸起,道:“閣下若不現身,就別怪我動手,將閣下棲身之樹毀掉。”

吳明大笑,彎腰把地上的那片葉子撿起來,吹吹上面的灰塵,又取出幹凈的帕子擦了擦,遞給姬遷,“你再仔細看看?”

只見這葉子通體青綠,脈絡清晰,乍一看,與其餘葉子並無二異,但多看會,又會感覺哪裏不對。葉片中上的地方,有什麽東西正一開一合地動!

“這是?!”

“是她的眼睛。看到了嗎?”

“看到了。”姬遷答道,“過去我只知山精是山林的寵兒,從未聽聞山精竟擅長變化之術可變作樹葉借以隱藏自己。還是師尊慧眼如炬,一眼看出破綻。”

吳明笑道:“你從未聽聞的事,或許本身就不存在。既然你不知山精擅長變化之術,為何不相信下自己,如果她不是山精呢?”

葉片猛烈顫抖一下。

“山精自深山中誕生,乃山林之精氣體現。山中多猛獸戰鬥,則山精兇。多花草魚蟲,則山精秀。如果常被人類踏足,則山精弱,甚至逐步消散。”吳明描述道,“如果真是山精,怎麽會從人類的聚集地裏把一個人帶走?”

姬遷疑道:“她可看穿人心,制造幻夢,且被山林庇護。”

“山,會庇佑它的孩子。誕生於此地的一切生物,都會得到它的庇佑,山精則必然。反之,得到庇佑的,不一定是山精。”

吳明把那枚葉片從姬遷掌心拿走,手指松開,讓它落下。

葉子打著旋,在空中徘徊了好幾圈才落在地上。

“她也不是識人心,是識各種刺激交纏混合而成的欲望。”

隨著吳明的聲音,葉片發出微弱的光芒,散去之後,出現在她們眼前的,是一個小女孩。

大眼圓臉,頭發烏黑濃密,臉頰白裏透粉,背後還有一雙小小的翅膀,正在弧度輕微地動。

吳明蹲下身,讓自己和她一樣高,笑盈盈地問:“你是勘識獸,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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