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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堪識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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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堪識獸

月朗風清,樹影婆娑。

小女孩歪了歪腦袋,一派天真無邪:“勘識獸是什麽呀?我不是啊。”

“哦?那你怎麽半夜將我從人群中帶走。”

“我聽不懂姐姐的話,什麽把你帶走,我沒有啊。但是如果姐姐半夜醒來發現自己在其他地方的話,我知道為什麽!是夢游癥!”

姬遷輕笑了笑。

“很有道理!”吳明拊掌,然後說:“只是我能確定,我不夢游。”

主世界下來小世界的人本質上是意識投射,而非真人來。就算我真的要夢游,也是主世界那個躺儀器裏的身體來夢游。

小女孩不高興地皺了皺眉,像是聽了什麽不好的話一般,叉起腰,氣呼呼地對吳明說:“你不要說謊。說謊都不是好妖。我知道人都會說謊,不願意承認自己做過的事,可是我又不是人,在我面前說謊有什麽意義?承認就是了!夢游又不是一件很丟人的事。”

吳明笑道:“你會夢游嗎?”

“我?”她指著自己,“我不會啊。”

“真的嗎?我方才說我不會夢游,你說我在說謊。可夢游的人會知道自己在夢游嗎?你有沒有想過,不是我夢游,而是你,是你在做夢?”

小女孩一楞。

吳明的手動了動,繼續道:“夢中的妖不會有痛感,你不妨捏一下你的臉。”

“我……我不捏!”

她這麽說著,還是不由自主擡起手。這一動手,小女孩立刻大驚,慌慌張張地朝後面的一個方向看去。朦朧夜色中,一個墓碑在樹後靜靜佇立。

吳明問:“疼嗎?”

“不疼。”

“你想一想,如果你在現實裏,會不疼嗎?”

“不會。”

“所以,做夢的是你,不是我。夢游的也是你,而非我。”

“我在做夢……”

“前輩莫要再迷惑她了。”

正在此時,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

樹葉簌簌抖動兩下,曾在城內見過的拿弓箭的女人踏著落葉向吳明二人走了過來。

她背上仍然背著那把弓,對小女孩招手,“過來。”

小女孩頓時噔噔噔跑到她身邊,她蹲下來,一把摟住再站起來,小女孩已坐在她手臂上,雙手環抱在她脖頸,臉緊緊貼著她。

她愛憐地摸了摸小女孩剛剛捏住的臉頰,手指微動,吳明剛附著在其上的靈力便立刻消失。她看向吳明,微笑道,“前輩,您說得對。我們是勘識獸。”

勘識獸是以情欲為食的妖獸,善於洞察人心,蒙騙大眾。

當人從夢境醒來,還不清醒時,面對小女孩,很容易被她糊弄過去,她篤定的樣子,會讓你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夢游,從而順著她的思路想下去,如果我真的夢游呢?夢游的人不會知道自己在夢游,越想下去,就越會相信她所說的話。

小女孩騙不下去後,大妖再出來,繼續騙也好,示弱也好,總有應對的方法。

吳明給姬遷一個眼神,他會意,上前一步,詢問:“想必閣下就是將城中人帶走的勘識獸,據我所知,勘識獸對人族沒有惡意,你為何要做出此事,引大眾焦慮?”

她面露苦笑,不似昨日與吳明對話時那般自在,落寞道:“前輩也知,勘識獸以情欲為食。我這樣做,是因為我的力量不夠了。”

“此話怎講?”

她便敘述道,幾年前曾與另一勘識獸相識結合,很快懷孕。可好景不長,那妖逐漸在外流連,不願回家,最後拋妻棄女。她生下孩子,元氣大傷,孩子也先天不足,需要靈力,她不得已才從城中選擇人帶走,制造幻夢,吸取能量。

說到此處,她淚水漣漣,珠子一般的水滴劃過臉頰,小女孩感知到母親悲痛的情緒,貼住母親的下巴。

“我……我實在是沒辦法,才出此下策。前輩,是我不好,我不應這麽做。可是我也不能看我的孩子死在我面前啊!”

孤女寡母抱作一團,抽泣聲斷斷續續,尤其無助。

姬遷遲疑地回頭看吳明一眼,吳明向他點點頭,然後他面對勘識獸,對她們道:“你們的病怎麽治?我幫你。”

她豁然擡頭,“你願意幫我們?!”

姬遷道:“只要你願意實話。”

女人沒有回答。

她的表情一下變了,方才的悲情淒苦全然消失,也收起了眼淚。

她淡淡道:“你怎麽發現的?”

吳明簡直要給姬遷鼓掌了。

在已知這一切是勘識獸所做的之後,聽她說話,就要多幾分心眼。

姬遷:“你說你元氣大傷,這一點我信。可後面那句,你的孩子先天不足。若真如此,她怎麽能穩定地維持人形?”

女人捂住了小女孩的耳朵。

“你說你的丈夫拋妻棄女,那他現在在哪?這後面的墳墓裏,是不是就是裝著那個勘識獸?”

“是。”

這時吳明忽然道:“是你殺了你的丈夫嗎?”

女人:“……是。”

吳明大概猜出這個故事的全貌了。

懷了孕的勘識獸殺死丈夫,已讓自己能平安生產。

女人苦澀道:“他在掙紮,他不想死,可是我也不想痛苦。我怕疼。他本可以不死的,只要他願意吃藥,吃了藥,他奄奄一息了,我就能順利地生下我的孩子。但他不願意。”

這個世界中,雌性懷孕後,只要孩子的父親徘徊在將死之際或死亡,她就會得到上蒼的憐憫。從孕育到生產,會平安順利,並且沒有痛苦地誕下新生命。

據吳明所知,凡間帝王就常這麽做。皇帝寵幸後妃,待自己懷孕後,仁慈一些的,會給那些男人下藥,殘忍些的,就會命宮人殺死孩子父親。

“……最後我殺了他,把他埋在樹下。”勘識獸說,“我現在說的都是真的。我已說了真話,到了你該幫我的時候。”

姬遷依言,從儲物袋中取出人和妖都能用的丹藥,沒有第一時間給她,問:“被你用來補充能量的那些人會不會有事?你的做法會不會對身體有損?”

勘識獸:“她們會精神恍惚,感覺沒什麽活力。我沒有傷害她們,她們只要多睡幾天,就能恢覆。前輩不用擔心,你才剛進入夢境,什麽負面影響都不會有。”

吳明道:“為何會選中我?”

“因為前輩心中有執念。”勘識獸說,“這樣的人,會提供很多能量。”

吳明微微一怔。

姬遷把瓶子給她。

她檢查,確認有用,對面前的兩個人道謝。

“等等。你先別走。”吳明喊住她,“你昨天有沒有看到一個男人?修為比我們都高。長得很好看。”

“有。”勘識獸肯定道,“但是他剛來沒多久,就和另一個人一起走了。”

“什麽人?”

勘識獸搖頭,“那人的修為很高,我不敢靠近,好像……是個女人。”

修為很高的女人?

吳明想到的第一個是平越。

可若是平越在此,絕不可能看吳明陷入夢境坐視不理。

勘識獸離開一刻鐘,吳明仍然滿腔疑惑,想不出那個女人是誰。她翻遍腦海,除了師姐之外,再找不到一個可能的對象。看看天色,已不再有深藍色,星星也隱去,想來平越已經開始修煉,索性直接問一問。

她掏出通訊符呼喚平越,幾分鐘過後,眼前空氣扭曲一下,光芒一閃,畫影出現。

“師姐。”吳明直截了當,“這裏的妖說師兄和一個修為很高的女人走了,是你嗎?”

“不是我。”

吳明原地踱步兩下,一掌拍在身側樹幹。這棵樹的樹幹需兩人環抱才可圍住,被吳明一擊,只聽哢擦哢擦,碎裂聲不絕於耳,霎時隆隆大作。

吳明站在倒下的樹旁邊,已完全冷靜下來,對平越說:“師姐,師兄又不見了。”

*

很好。

回去的路上,吳明異常亢奮,精神得不得了,興奮得能再打十棵樹,滿腦子自己對師姐的囑托一個沒做到。

答應師姐會保護好自己,轉眼就被勘識獸給拉入夢境。

說師兄是為了除妖,結果就和不知道什麽人走了!

怎麽會這樣啊!師兄到底去哪了啊!

把範圍擴大,吳明細數正道女修,又覺得誰都不可能。大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又沒聽說誰身上有情傷突然離家出走,怎麽就會突然冒出個人呢?

吳明邊走邊想,腳下突然一個踉蹌。

姬遷攙扶住她,“師尊?你分心了。”

“我在想師兄去哪了。”吳明道,“實在是想不出來。只能讓師姐再找找了。我真是太沒用了。”

姬遷點頭,深以為然,“那我就是太太沒用了。”

吳明轉頭:“你在講冷笑話嗎?”

“沒有。”姬遷很坦然地與她對視,“師尊煩心,我不能幫師尊排憂解難,也不能為師尊疏解心緒,豈不是太太沒用。”

“不是這麽算的。”吳明打了個哈欠。一開始的刺激過去後,困意就跟著上來,她瞇著眼看路,接連絆了三四次,“要不是有你在,我非得摔幾次才行。這也是排憂解難,怎麽算沒用呢?”

“真的嗎?”

“真的。”

“那就讓我抱著師尊吧。”

“啊?”

話題是怎麽跳躍的這裏?

姬遷的理由很充分:“師尊困了,走路慢不說,還容易跌倒。我抱著師尊,就像方才的那對母女,師尊坐在我的胳膊上,更安全,速度也更快。”

吳明:“不。”

過了好一會,姬遷道:“師尊?”

“嗯?”

“如果師尊不願意坐在我的胳膊上,我坐在師尊的胳膊上,也可以。”

“不!”

最後吳明和姬遷折中了一下,用背。

吳明趴在姬遷背上,身下人的腳步很穩,在上面只會感受到一點顛簸,搖搖晃晃的,如同小時候在嬰兒床裏搖。

人一般不會有那麽久遠的記憶,吳明也是。況且,她清楚自己也沒有那種體驗,但不妨礙她幻想這種場景。

搖啊搖,搖啊搖,搖到母親的懷抱,搖到溫暖舒適的地方,搖到可以抵禦外界傷害的夢鄉。在那裏,不用擔心忍饑挨餓、風吹雨打,不用害怕屋漏多雨、衣不蔽體。

是安全的,可以依賴的。

正當吳明的頭一點一點,整個人馬上睡過去時,姬遷用平靜的聲音問:“師尊,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心底的執念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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