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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做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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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做夢了!

怎麽說呢?

吳明在姬遷——不對,長得和姬遷一樣的人的怒罵聲中陷入沈思,得出結論:這個妖怪該賠點精神損失費。

沖擊力實在是太大了。

修仙之人本來就極為好看,絕大多數人身上都帶有種不染紅塵隨時會離去的虛無之感,姬遷亦然。

認識他到現在,他都少有情緒外放之時,不論何時見他,他的衣袍都穿得嚴嚴實實,全身上下只有脖頸那一截會露在外面,袖口寬大,指尖在其中若隱若現。面對別人,也總是沈靜。

但此刻,與他容貌完全相同的人被綁在架子上,雙手在身體兩側平舉,手腕處有繩子,整個人呈十字形,被迫呈現出一種任人宰割的姿勢。衣服破破爛爛,有些是被刀劃開的,有些是被鞭子抽出來的,血跡斑斑,皮膚半露不露。

頭發淩亂,身形消瘦,全身上下都在桎梏中,動只能在小範圍的空間中動彈兩下,完完全全由身前人掌控。

是絕對不會出現在姬遷身上的畫面。

吳明這夢境中清醒後,本來打算等下見到誰就一刀捅死,然後出這夢境。

未曾想居然見到了姬遷,她這一震驚,就已錯過最佳時機。

認識姬遷那天起,吳明就少有看他情緒外露的時候,習慣了端莊的姬遷,乍一看到情緒外放的他,心裏居然產生了些詭異的興趣。

花了半刻鐘時間,吳明才把表情給管理好,不至於太過扭曲,又再用了幾分鐘,才讓自己的聲音不至於飄忽。

吳明平視他,把視線定在他的臉上,盡力自然平靜地說:“別罵了。”然後忍不住伸手去捏了他的臉。

手感不錯,摸起來很舒服,感覺和真正的姬遷沒區別。

頂著姬遷羞憤的目光,她默默放了手,說:“你罵我有用嗎?身為階下囚,就要有點階下囚的自覺。”

他雙頰幾乎要紅透,眼睛極其明亮,胸膛一起一伏,咬牙切齒說:“你弒母奪權!喪盡天良!逼殺親族!殘害忠良!”

謔!

吳明再次震驚。

這妖怪眼裏我這麽厲害!

吳明從善如流,代入情景,“成王敗寇乃兵家常事,勝者為王的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我懂。可是我更知道法理天規,倫理綱常,三綱六紀!”他憤怒道,“我不過是之前與你退婚,你便將我強擄至此,日日折辱!”

怎麽還是退婚流?

她在心裏吐槽了一下,然後問:“你說說,我怎麽折辱你了?”

“你你——無恥!”他一下漲紅了臉。

吳明本來沒想什麽,只等著他說什麽毆打鞭打之類的身體虐待,可他這個反應……眼神不由自主地往他的胸膛和下半身看去,表情有些微妙。

“卑鄙!”他註意到這一眼,又罵道,“下流!”

吳明無言以對。

從被追求的人變成對姬遷愛而不得只能用強制手段的人,身份一下顛倒,體驗感極為覆雜。

吳明想了想,決定先把夢境背景搞清楚再來。命侍婢把他放下來,好好照顧,也不顧他在後面疑惑的眼神,走得幹脆利落。

走到外面,出了地牢大門時突然意識到什麽。

這種階下囚的狀態,姬遷居然還精神奕奕,罵人的聲音中氣十足。

吳明腳步一頓。

這是什麽情趣的一環嗎?

*

侍婢引路,吳明乘坐轎輦,來到一座極為華麗的宮殿。

她是這座宮殿的主人,也是當今天下的主人。

在侍婢的口中,吳明得知自己在夢境中的身份。

上任皇帝長女,被奸人陷害參與謀反,皇帝一怒之下將她廢黜,打算圈禁她至死。吳明一不做二不休,韜光養晦,靜待時機,暗地裏培養心腹,十年後攻入皇宮,控制了皇帝,也就是她的母親。

她的母親名義上還沒死,在深宮養病,一切權利都移交在她手上。吳明從階下囚一躍成為權勢滔天的帝姬,而她上位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姬遷家族強加罪行,把姬遷擄進皇宮。

吳明聽完,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妖和任唯是不是看同一個話本。

話本什麽先放一邊,夜裏吳明躺在屬於皇帝的大床上,認真思考該如何出去。

如果要像其他人一樣,在夢裏待滿兩個月,雖然可以,但這樣的話,外界就會過去七天。七天她全無消息,一定會驚動師姐。

這樣不好。

吳明放棄這個念頭。

姬遷很明顯是夢境的中心,殺了他肯定最直接快速的方法,可她目前不想殺他。

那不如,放了他?

*

夢境中的帝姬清閑自在,吳明睡醒,吃過早飯就去地牢。

盡管昨天她吩咐了好好對姬遷,她到之時,姬遷仍然被綁在木架上,姿勢和昨天一樣,帶有破碎的美麗。

吳明上去,手腕發力,扯斷他身上的繩索。姬遷沒料到她居然來給他松綁,一時楞住,只聽“咚”的一聲,整個人摔在地上。

姬遷仰頭,很疑惑地問:“你要做什麽?”

吳明俯視道:“你走吧,我放過你。”

他好似傻了,呆呆地望著吳明,似乎是沒能理解這三個字的意思。

“你要我走?”

他的嘴唇都開始顫抖,眼睛也要紅了,巨大的惶恐包裹他。

這不是階下囚驟然得到自由的反應。

吳明產生一種不好的預感。

“你居然要讓我走!你把我關進宮之前為什麽不說讓我走?你把我綁在這裏鞭打我之前為什麽不說讓我走!”他撲過來,抓住她衣服下擺,揚起臉,整個人都被無措包裹,手指在輕微顫抖,“你現在拋棄我,是不是就是報覆我當日對你做的!你還不如殺了我!”

吳明蹲了下來,腦袋隱隱作痛。望著快要流出眼淚的姬遷,她於心不忍,但又想給他說清楚:“我沒有想報覆你。我不是拋棄你。我是覺得我不應該把你一直關在地牢裏面,你應該是自由的。”

“不——不對!”

姬遷直起身子,一把握住她的手,“你為什麽要突然放了我?”

吳明說:“因為這不是現實,這只是夢,我要回到現實中。”

“這裏對於你是夢,可對我而言,是真實的!”

“因為你也是虛假的。你回想一下,你能想到你小時候的事嗎?”

“什麽?”

吳明很耐心地對他輕聲說話:“一般,人在小時候就可以開始記事,然後逐漸長大,成人,老去,死去。一個人一天可能會發生很多事,遇到好幾十個人,這些事都不一樣,人也會迥然不同,可是你回憶一下,你有那些記憶嗎?”

姬遷仍是呆呆的。

“夢境和現實的區別太大了。如果我真的在地牢,會聞到沈悶的味道,因為地牢不通風,還會很潮濕。但是我在夢裏,所以我什麽也聞不到。這樣虛假的日子,你會想要嗎?”

“你不想要。我是虛假的,你同樣不想要。”

吳明默認。

姬遷又問:“放了我會怎麽樣?”

“我不知道。”她說,“應該會讓我回到現實吧。”

“你回到現實,我會怎麽樣?”

“你本身是我夢中的人,夢醒了,一切就消失了。”

他的情緒奇異般冷靜下來。他眨眼,眼淚順著臉頰流下,然後幹涸。

這個時候,吳明覺得他好像真正的姬遷。

“那你殺了我吧。”他堅定道,“反正你的夢醒了,我也就消散了,不如殺了我。”

吳明:“我不想殺你。”

“為什麽?”

她別過頭,“世上哪有那麽多為什麽?不想殺就是不想殺。我——”停頓一下,“我現在下不去手。”

他問:“你為什麽下不去手?我對你而言,只是虛幻的夢中人,你不應該下不去手。”

“你說得對。”

“你動手吧。”

吳明最後說:“算了,你不走。我走吧。”

*

真的沒必要。

吳明四平八穩地坐在馬車裏,車輪滾滾向前,。

他不走,我就走,這不是一樣的?遠離中心又不是只有中心走一條路。

現實七天對夢境兩個月,在裏面待個兩三天也只過幾個時辰,幹嘛要這麽血腥暴力。

剛開始出皇宮,身邊一切還比較正常,宮人仆從伴駕,車馬如龍。多走一會,跟隨的人不知不覺間消失了幾個。走到更遠一些後,所有的人和物都不見,只剩下吳明一個人坐在一塊懸空的木板上搖晃。

她對現在的情況很滿意。

這場夢應該很快就會到盡頭。

四周已經變成白茫茫一片,有如大霧彌漫,伸手不見五指。吳明跳下木板,依靠雙腿朝姬遷的反方向繼續前行。

走了不知有多久,吳明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好像變成霧氣的一份子,空氣在擠壓她,把她壓縮到米粒大。

夢境憑空起了風,風一吹,吹得她漫天跑。

吳明暈頭轉向,身子不受控制,隨風的軌跡,時而左飛時而右轉。沒有失重感,她變得輕飄飄的,好像羽毛,從未這麽輕盈過。

風一直不停,她就一直隨風飄散,轉啊轉啊,她開始暈頭轉向,腦袋變得昏昏沈沈,視線中仍是白霧,她索性閉上眼,什麽也不看。然而這一閉,便沈沈地睡了過去,身邊的一切,再也感知不到了。

等吳明重新張開雙眼,發現自己站在地牢面前,身邊侍婢正在說話,內容是:“帝姬,公子還要再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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