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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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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冰

沈鶴亭來到他身邊席地而坐,望著凍了一層薄冰的湖面,不由得想起那日的天鷺江石灘。同樣是墨綠色的天空,烏雲厚的幾乎要垂到了地面上。他大半身子沈沒在江水中,望著那天,耳邊都是烏鴉的哀嚎。

他看見一段纖細的身影沖出石灘,踉踉蹌蹌地跌進河道中。

沈鶴亭斂眸,道:“還有李見曄叛變,必然也有‘他們’的助力。‘他們’的人利用李見曄對朝廷的恨,一步步引導他委身胡哈拿。太後身邊的人中了紫英的毒,下毒者也是‘他們’的人。華、劉、百裏等人一整年堅持你才是三州閉城案的幕後主使,為何在胡哈拿、李見曄死了之後突然改口,說他們是為了銀礦才栽贓與你?”

“這是‘他們’的意思,”花從文斜睨沈鶴亭,不知是不是因為陰沈的天色,他的皮膚白得更像一種不正常的青灰。

花從文很疑惑,明明說沈鶴亭身中十幾刀後沈在江中,身子運回北疆大營的時候都僵成了棍子,不都是死人了?

沈鶴亭迎風就流淚,眉宇間籠罩著揮之不去的陰沈:“我們在明處,而‘他們’在暗處。看似什麽都有了,但只要‘他們’想,頃刻之間化為烏有。”

“這不還是留了條命麽,”花從文豁然笑道。

“我爹……也因為‘他們’吧,”沈鶴亭問出他最關心的問題。

這麽多年,他用各種各樣的方式一個個地殺掉當初與蕭家滅亡有關的人。名單上,朱筆一個一個地劃掉性命,剩下最後一個“花從文”,沈鶴亭察覺到了不對勁。

天鷺江死戰沈鶴亭僥幸撿回一條命,事後回想起梁府裏橫七豎八的屍體,他意識到當年弘治北巡在王府放的那把火。

沈鶴亭說:“北疆氣候幹燥,王府放火措施嚴密,每隔二十步就有盛水的銅缸以備不時之需。我爹還特意調一批親衛每天巡府三次就怕走水,結果那日火起,防火的親衛全都死在了救火途中,府中少有人取水滅火,他們就像待宰羔羊等著被火燒死。這怎麽可能?我爹我大哥,他們甚至都不逃,全府上下只有我活下來。為什麽?”

“因為伯卿要保你,”花從文的目光都變得渾濁了,想起蕭府的火他就覺得無比可惜,連連嘆息。

沈鶴亭哪裏會信:“我爹要拿全家的命換我活著?笑話……我爹保誰不好,非得要保他最廢物的兒子?我才智謀略脾氣秉性樣樣比不上大哥。就算要保小,那也得是我兩個親侄啊!”

花從文說道:“天下少有不偏心的父母,何況伯卿跟你侄兒都隔了輩?若讓我選,我也會選自己親手帶大的老兒,你就是他的軟肋。”

二十六年前的五月初五,蕭府一聲嬰兒的啼哭聲之後,大人們紛紛慟哭起來。

定北王妃生下一個男嬰之後便撒手人寰,下人們都傳是因為五月五生得孩子陰氣重克死了王妃,就連二小姐也說老四是掃把星。人們都會那孩子避而遠之,只有蕭元英無比珍惜。他抱著羸弱的小兒為王妃送殯,他的一生都要被這孩子困住了。

蕭元英對這孩子簡直是溺愛,慈父之心讓他毫無原則。甚至上戰場都要帶著他,只因怕他離開爹之後會哭啞了嗓子。

弘治終於抓到了蕭元英的軟肋,就賭他情願蕭權蕭棠蕭衍都因為四州軍改制而受連累,偏偏不舍得讓蕭旻去死。

何況蕭旻根本不是貪生怕死的廢物,他敢單槍匹馬地闖韃剌軍營,來日也敢為父兄報仇而不擇手段。

花從文回憶沈鶴亭的所作所為,唏噓道:“伯卿選你是對的。”

沈鶴亭逼問道:“你怎麽知道是因為我,你也參與了弘治的計劃對不對?”

花從文疲憊地搖頭:“我根本沒資格參與。”

當初伯卿為你三哥請罪的奏本是我遞到禦前的,皇帝看了就知道伯卿別有居心,故而把遞上請罪書的我也看成了他的黨羽,從此不再讓我插手北疆。北方的奏本軍報直接遞到禦前,連司禮監都無法過問。後來下旨命我一同北巡,我就知道他是殺雞儆猴,哪成想他在我面前一把火把蕭家燒了。”

花從文說的是實話,他為官每一天都如履薄冰,不曾樹敵也不曾結黨,弘治看中的也是這一點,所以一路讓他走上首輔之位。

隨著北方勢力越來越強勁,北疆甚至與東邊的薊南聯合修了糧馬道,弘治無法繼續相信蕭元英是忠臣。他看向了花從文,以為他能幫自己除掉心腹大患,結果花從文卻勸說皇帝讓步。弘治後知後覺花與蕭乃是同門。

弘治覺得花從文就是根攪屎棍,從此不再信任花從文。

平心而論,花從文不希望蕭元英死。當他看到蕭元英一家命喪烈火,他的心也如熱鍋上煎一般難受。

“蕭元英逝世之後,我以為弘治會就此把手,結果他讓李洲去北疆追殺蕭氏遺孤,也就是你蕭旻,”花從文蹙起眉頭,“皇帝怎麽知道蕭元英還有血脈留存於世?我想,或許他們做了某種交易,伯卿用他的命來換弘治放過你。”

可沈鶴亭還是不明白蕭元英為何甘心去死:“我爹手底有兵,皇帝在他的地盤。大不了一刀將皇帝殺了!”

花從文:“這也是我想不通的點,蕭元英又不是愚忠的傻子,明明可以殺了弘治。但他沒有。現在看來,估計就是‘他們’了。‘他們’有能讓人放棄反抗的法寶,致使人心甘情願去死。”

“莫不是有通天的本事讓這麽多人心甘去死。”沈鶴亭雖這麽說,但會在意花從文說的話。

當初伺候在太後身邊的人,不也是一動不動地讓人抹了脖子?為什麽不掙紮,為什麽不反抗,即便是逃也會有一線生機——為什麽要等死!

花從文睨著他:“你知道南疆酈族嗎?”

“自然知道,”這可是發現紫英果能煉成令人醉生夢死又難以戒掉的毒物的部落,沈鶴亭怎麽會不了解?

魚竿竟然向下慢慢沈進了水裏,花從文神情嚴峻:“每年回南天的時候,酈族神女會坑殺大量人畜以求聖童轉世。而那些人不是戰俘跟奴隸,而是熾空鳥的信徒,他們都是自願獻祭的。”

這席話讓沈鶴亭醍醐灌頂:“世叔是說,‘他們’也利用某種信仰控制了那些人,讓‘信徒’聽從調遣,還願意為‘他們’去死?”

花從文說:“沒錯。”

沈鶴亭想了想那些可疑的人,問道:“可‘他們’控制的又不是酈族那種沒見過世面的,華安、劉福、明宇等人都是在朝重臣,怎麽會輕易被操控?”

“如果他們信的是永不消退的權力呢?”花從文一語道破玄機,“沒有人會拒絕一輩子榮華富貴。”

沈鶴亭重覆道:“權力?你我都在權力的中心,還有誰能從我們手中分去權力給其他人?”

“皇帝,”花從文說。

沈鶴亭覺得他故弄玄虛:“陛下年幼,我爹逝世的時候他還未出生。”

“我說的不是現在的陛下,”花從文閉目養神,“是你我都看不見的皇帝。”

沈鶴亭如夢方醒。他以為他殺了弘治就是殺了害死爹的元兇,但其實他的覆仇遠未結束,甚至可以說,從未開始。

弘治雖然死了,但他猶如在這世上長生一般,操控著每一個人的命運。“他們”才是害蕭元英死的人,可“他們”是誰?沈鶴亭一直在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花從文聲音倦怠,說出自己的請求。

“我前半生只求榮華富貴,一直向昏君低頭,不曾有過什麽抱負,更沒伯卿那又改天換地之勇。因為怕引火燒身,我沒能攔他一把也沒有給他任何支持,在他被論罪時亦袖手旁觀。後生,你殺了我弟弟跟妹子,又殺了我閨女,這些足可以還我當初對伯卿欠下的債。現在我只想好好活著得個善終,望你高擡貴手,放過花家吧。”

沈鶴亭提著昆山玉站起來,重新戴上兜帽,透過發絲與黑色布料的縫隙端詳花從文。

他早就不恨花從文了,早就想放過他了。

他嗤的一聲,轉身向後走去。離開前,告訴了花從文一件事。

“當今聖上的生母是寧德長公主,燕王只是他的舅父。長公主生下了你們的孩子,取名為‘璞’。”

花從文聞聲潸然淚下。



與此同時仁壽宮內,花紜舉著燭臺繞到自己床後,將鑰匙插進壁櫥打開了暗格。她取出藏在裏面的手劄,輕輕吹散上面的塵灰。

她把燭臺放在身邊,時刻堤防著沈鶴亭,怕他鬼一樣地站在自己身後。她匆匆翻開,手劄正好是從弘治七年開始的,梁祉字跡潦草,是匆匆寫下的。

第一句便是:“他們要殺伯卿。”

花紜驚訝,“他們”?為何連母親都說“他們”?難道困擾她的人,早在十多年前就在折磨母親和蕭元英嗎?花紜繼續往後翻。

“我不信伯卿說的會護我母女周全,我不能被伯卿所累。好在同塵已經幫我打點好了在鄞都的差事,還算可靠,倒不枉我為此籌謀半生。”

花紜霎時明白了梁祉為何要帶著她南下進花府,也明白了花從文說她母親那句“她與其他女子不同”。

梁祉確實與這個時代的所有女子不同。

她不願嫁給任何人當妻子,但她會利用孩子與鄞都的大家族扯上關系。她一生追求榮華富貴,夾在兩個位高權重的男人之間左右逢源:在蕭元英風光的時候站在他的肩膀上往上爬,在定北王落魄時,轉頭躲進花從文的羽翼之下。

花紜無言以對,她不知道梁祉這麽做是對是錯。很狠心但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人總是趨利避害的。

花紜繼續往後看,梁祉的手劄斷斷續續,而且她想到什麽就寫什麽。

“王府燒了,伯卿沒了,我的差事也沒了,我這輩子終究竹籃打水一場空。同塵帶回來他的戰袍,說讓我留個念想。我恨他,皇帝的走狗。”

原來梁祉從來不恨花從文始亂終棄,花從文也從未拋棄過梁祉。花紜這麽多年都冤枉了花從文。梁祉哭的是她到此為止的將軍生涯,還有……蕭元英。

花紜再往後看,梁祉就神志不清了。手劄中有雜亂無章的字句,還有看不清形狀的畫。後面她提到了沈鶴亭,說他長得像伯卿。

梁祉的手劄中始終沒提是誰把紫英放在她面前的。

但花紜明白了梁祉是為何而入京,也是因何而瘋。

她剛入宮沒多久花從文就把這份手劄還給了她,倘若她那時候就打開看,恐怕就不會錯恨花從文這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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