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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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這一夜,並不太平。

天邊灑下初生的熹微,蒙蒙亮時,京兆府和大理寺可算整理妥當現場,協商將屍體拉回再審。

幾個士兵聽令,粗暴地拖起地上的歲蘭,同樣在此逗留了整宿的歲檀見此不由得跟上去。

昔日榮光的建成侯府外,官兵們機械地搬運著屍體。歲檀沈默地看著他們將歲蘭擡上運屍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情緒還梗在心頭,沈淩雲突然扯住她的衣袖,示意她望向某個方向。

歲檀一楞,循著看過去。

晨起朦朧的雲霧間,一個影影綽綽的身影蹣跚在戒備森嚴的層層封堵之後,怔怔地望著車上零落成泥的幼女,不可一世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僂。

似乎是察覺到什麽,他顫抖著擡起眼。

秦家父女的目光在氤氳稀薄中交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歲檀遙望著晨光中的父親,只覺得他兩鬢斑白,仿佛這一夜之間,就蒼老了二十歲。

白發人送黑發人終究是痛苦的。

三日後,國公府送別三小姐的靈堂裏,歲檀望著棺材裏依舊美得不可方物的歲蘭,想的也是這麽漂亮的妹妹,怎麽會就這麽草草紅顏薄命了呢。

“二小姐。”

帶著哽咽的怯懦聲音響起,歲檀楞楞轉頭,便見柳姨娘挽著素樸的發髻、穿著純白的衣服,搓著手討好地看著她。

“二小姐,謝謝您把蘭兒從大理寺帶回來。奴就是想問問,蘭兒……還會送去跟姑爺合葬嗎。”

歲檀一頓,沈默地垂下眼,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一個母親的殷切期待。

好在靈堂裏不止有她在。幾個貴婦人本就因為種種原因而不情不願,聽此插進話來,話裏話外皆是掩蓋不住地冷嘲熱諷:

“都這樣了,還上趕著想往人劉家祖墳進呢。”

“就是,怎麽好意思的,受那麽點委屈就要死要活,誰娶了可真是倒八輩子黴了。”

“劉家娶了,所以不就遭報應了,從上到下那就絕戶個幹幹凈凈喲。”

風涼話肆無忌憚,歲檀斂下的睫毛抖個不停,那團火燃燒在胸口,拼命告誡著自己這是歲蘭的喪禮,要冷靜,不要壞了禮儀——

“劉府一案,自有大理寺和京兆府明察秋毫,諸位不如積點口德,別在別人靈前搬弄是非。”

一個清脆女聲響起,伴隨著這句不留情面,國公府大小姐緩步走進來。

即使自己被退婚也仍然軟得像個包子、被歲蘭毫不客氣評價為軟弱可欺的秦歲箏看著那幾位長嘴舌婦,聲色俱厲:

“各位若是為吊唁我三妹而來,我做大姐的舉雙手雙腳歡迎,可若僅是為說幾句閑話,就休怪我們國公府無待客之道了。”

“你!”

貴婦人被落了面子,氣呼呼地想要據理力爭,身旁同行者看到什麽,眼疾手快地拽住她。

一件黑色鬥篷展開,日理萬機的大理寺卿突兀地出現在秦大小姐身後,將手中的衣服細心地披了上去:

“靈堂陰冷,夫人還要註意保暖。”

祝衍溫聲細語,似乎並沒註意到方才的短暫爭執,但當他目光掃過,在場沒人敢不當回事。

先前還嚼舌頭的貴婦人們禁不住面面相覷,這下是徹底不敢說話了。

“檀兒。”

目的達到,歲箏也不欲與她們糾纏,轉而面向一母同胞的妹妹,水眸一眨,眼淚就宛如斷了線的珠子般爭先恐後落下,“蘭兒她……”

歲蘭臨死前魚死網破的掙紮沒想著瞞住任何人,滿建成侯的下人都是她的目擊證人。

有他們的眾口鑠詞在,三日足夠劉家的滅門慘案蓋棺定論,但與此同時,隨著撥雲見日,過往那些齟齬也拔出蘿蔔帶出泥的,終於袒露到日光之下,被迫接受著一切異樣目光的洗禮,無情,且赤裸。

深居淺出的歲箏直到此時才知她庶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張皇失措地聽祝衍細細描述那一日劉府的糜爛和秦二小姐三番五次極力伸出想要拉妹妹一把的手,一顆心為歲蘭輾轉的同時又忍不住心疼歲檀。

比起一無所知的自己,竭盡所能拯救卻依舊失敗了的歲檀應該是更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歲箏這麽想著,更是淚流不止。

歲檀望著姐姐,周圍三三兩兩的客人被大理寺卿的寒氣凍走,無人敢明目張膽地註意秦家姐妹的戚戚然,於是她便也放任自己的悲傷外露。

“阿姐……”

“撲通”一聲,卻是姨娘先一步跪到地上,用行動截掉她的淒然,繼續了自己方才被打斷的執拗:

“二小姐,您還沒告訴奴,蘭兒她,需要和姑爺合葬嗎?”

一只手扼住咽喉,歲檀頓覺呼吸艱難。

面前的那雙眼婆娑,布滿母親的期望,她無法做到落井下石,只能垂著眼,一邊伸手想要扶起她,一邊絞盡腦汁輕聲安撫:“是這樣的,姨娘……”

然而柳姨娘避開她的手,如一朵折掉的花枝,彎下腰,重重一磕首,字字帶血,聲聲含淚:

“二小姐,奴知自己罪孽深重,但奴懇請您看在蘭兒死不瞑目的份上,不要讓蘭兒和那畜生合葬!”

歲檀一楞,跪伏在地上的人擡起頭,已是淚流滿面。

這個盼女成鳳盼了半輩子的母親,在唯一女兒慘死的靈堂上,用所能想到的最表達臣服的方式,哀求她心目中最可能拯救這一切的人。

哪怕那個人,是她曾經最嗤之以鼻的嫡二小姐。

“二小姐,求求您,求您不要讓蘭兒和他葬在一起,不要讓他死後還折磨我的蘭兒。”

“蘭兒橫死,入不了秦家祖墳,奴是妾,也入不了秦家祖墳,奴求您,百年後將奴與蘭兒埋到一起。”

“奴想保護蘭兒,想告訴她,當不了正妻也沒關系,活著最重要……還有,有什麽委屈一定要和娘說。”

姨娘解語花了一輩子,攀附男人,討好權勢,沈浸在花團錦簇的虛榮中,卻從來沒有讀懂歲蘭眼裏的絕望。

一個母親最真情實感的悲切如此刺耳,歲檀沈默半餉,低頭自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這個,”她把東西遞前,垂眸輕聲道,“您留著做個念想吧。”

包裹的絲帕被顫抖著一點點打開,露出裏面的物件。一直縈繞在眼中的淚大滴大滴落下,柳姨娘似再也忍耐不住般,放聲大哭起來——

那是一只簪子,歲蘭生前最喜歡的那枚,來自她的及笄禮。

“蘭兒啊。”她顫抖著站起來,撲在棺材上,失聲嚎啕:“為什麽,為什麽不告訴娘啊!”

“不當這勞什子正妻,你告訴娘,娘去接你回家啊!”

不大的靈堂裏回響著一個母親最痛苦的悔恨,歲檀不禁跟著紅了眼眶。

正這時,一直呆呆坐在一旁望著靈位的秦國公不知為何突然暴起,如一只發怒的野獸般一把奪過簪子,重重紮向歲檀。

剛剛進門的沈淩雲來不及細想,本能地一個箭步沖前,下意識便想要護住妻子。

然而終究是遲了一步,秦國公胸膛劇烈起伏,手中的簪子劃過歲檀的手臂,又不小心紮穿他自己的掌心,兩個人的血順著簪身糾纏而下,滴答一聲落在地上,卻並不相容。

沈淩雲緊張地將歲檀攬進懷裏檢查傷情,驚慌失措的歲箏也擠開父親奔向妹妹。祝衍禮貌地站在一旁,姨娘則依舊抱著棺材痛哭。

無人在乎秦國公,而他在這一下襲擊之後似乎也失去了全部氣力,任滴答流血的手掌在地面濺出一個個血花,宛如行屍走肉般拖著兩條腿,茫然地靠回墻上。

“國公爺!”

一聲意料之外的驚呼傳來,和歲檀幾次撕破臉的孫尚書站在門口,望著裏面不同尋常的氣氛滿臉驚疑。

下一刻他看到了地上的血,一下子瞪大眼睛,瞳孔瘋狂地震。

秦家男主人懶洋洋地無暇接待,孫尚書便自己走流程匆匆吊唁,結束後甚至來不及和三殿下道一句安好,便將秦國公連拉帶拽了出去。

歲箏在給歲檀細細包紮,從沈淩雲的角度,只能看到歲檀的後腦勺,圓滾滾的,像是藏了很多心事。

他隱晦地給了祝衍一個眼神暗示,後者回了一個挑著眉的微微頷首,爾後,兩位姑爺一個繼續留在靈堂裏應付阿貓阿狗,一個則尾隨老丈人,去探心中那團呼之欲出的謎團。

靈堂外不遠處的假山後傳來隱隱爭吵聲,甚至等不及尋到人少的地方,就已按捺不住嘶吼。

孫尚書的聲音聽起來頗為不甘,另一側偷聽的沈淩雲幾乎能想象他氣急敗壞的模樣。

抓著秦國公的衣襟,想要大聲責罵又怕被發現,只能啞著嗓子怒吼:

“你瘋了,你這樣是打算壞了大事嗎!”

“有什麽大事不大事的。”

相比較孫尚書的憤怒,秦國公的語氣則有種說不出的心如死灰,“我女兒死了。”

“我兒子不也死了!”

“那能一樣嗎!”

秦國公倏地拔高音調,聲嘶力竭,“歲蘭她是我唯一的骨肉!”

孫尚書嚇得趕忙去捂他的嘴,假山後的窸窸窣窣逐漸變得稀薄慢慢也不再能聽清,沈淩雲又側耳了一會,沒有得到更多訊息,便默默返回靈堂。

靈堂裏,歲檀依舊在垂眸凝望歲蘭,歲箏在另一邊陪著姨娘準備歲蘭上路的東西。

國公府的下人們忙忙碌碌,沒有人註意這邊的動靜,沈淩雲正遲疑著要如何開口時,突然聽到歲檀沒頭沒腦地發問:

“我不是他的孩子吧。”

沈淩雲心下一凜,下意識想否認安慰,又在最後一刻戛然而止所有謊言。

歲檀卻了然地笑笑,伸出手,掌心簪子劃過的那個傷口深可見骨。

“其實很久以前有個事情我就想不明白,阿姐是舊主之女,爹做這些勾當,為什麽會以逼死阿姐為代價,且還是如此不留情面,他就不怕定王舊部反咬嗎。”

“直到雙生出現,直到方才我發現我和爹的血並不相容,我突然想到另一種可能——倘若我爹他並不知道阿姐的真實身份呢。”

“如果爹不是真的爹,而是一個被偷梁換柱的替代品,那麽一切,也就說得通了。”

歲檀保持著最開始的姿勢等待著,沈淩雲便陪她等下去。

他們等啊等,等到日落西山、三三兩兩的吊唁人群散去,等到歲箏祝衍回府、姨娘也離開,等到就剩他二人,終於等到秦國公回來。

靈堂的大門緩緩合上,而此時倘若有人在外面,透過虛掩的縫隙,將會看到極其驚人的一幕:

秦二小姐望著她的父親,目光如炬。

爾後一道金光閃過,國公府高高在上了二十年的秦國公,就這麽措不及防地變了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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