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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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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小小的一間靈堂裏霎時間落針可聞。

沈淩雲上前半步,下意識將歲檀擋在自己身後,而“秦國公”,面對著他們的如臨大敵,仿佛洩了氣般,周身力氣驟然抽離,頹然地跌坐到地上。

大概意識到事到如今掙紮已沒什麽用,他蜷縮在地上,一只手捂住臉。

先是忍不住低笑出聲,爾後是控制不住地大笑,因為動作幅度過大甚至笑出了眼淚,明明聽起來是喜極,笑聲裏又偏偏沒有一絲一毫的正面情緒。

——仿佛一個窮途末路的賭徒,押上全部身家孤註一擲,卻沒能開出期待的“大”時,唯餘剩下的絕望自嘲。

“……你們是何時發現的。”

許久許久,久到仿佛比歲檀客居汴州的十六年還要漫長後,地上的秦國公垂眸輕輕道,儼然已是筋疲力盡。

歲檀繞開沈淩雲,踏前一步,悍然直視。

“所以,你到底是誰,假冒秦國公到底有何目的。”

地上的人沒有起身,也沒有擡頭,只是坐在那,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笑話般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我是誰?我是誰?我到底是誰啊?!”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我都快忘了,我長這個模樣,以及我不是秦國公,我的真實姓名,叫做秦茂……”

倘若十六年以前,有人告訴秦茂,有一天他會繼承國公府、成為秦氏宗族裏最出息的那個男子,他一定會覺得對方是在說笑。

他一無學識二無武藝,年紀輕輕便孤家寡人一個,依靠著早亡父母留下的稀薄祖產在宗族裏討生活。

上京城裏那個位高權重的國公爺族兄實在太遙不可及了,他長這麽大所能想到的最大一個白日夢也不過就是轟轟烈烈地迎娶村頭的小白花。

然而十六年前一個普普通通的下午,死水一潭的生活被打破,兩個人闖入他的破敗茅草屋裏,給了他生命裏的另一種選擇。

“那兩個人,便是劉公公和孫尚書。”

十六年後的秦茂如此坦白道,已是全然失了抵抗心思:“他們找到我,是想讓我假扮……國公爺。”

“雙生”涉及的兩個人血脈越親近越容易成功,這也是他們選擇用大皇子來替代沈淩雲的原因。

而正是源於這樣的因果,劉公公二人不惜遠赴鄉下,千裏迢迢尋到他,將他變成同謀。

在那時尚且年輕的秦茂眼中,這是天上掉下的巨大餡餅,他不假思索便同意了陰謀,唯一考慮的也是這回有了新身份,村頭的小白花會願意嫁給他了吧。

然而當他真的搖身一變成為“秦國公”,才知一切並不是他想的那麽簡單。

“……秦夫人原本不必死的。”

沈默片刻,面對著被害人的親生女兒,秦茂緩緩道,“只是……她懷疑了我的身份。”

真相很殘忍,但事實便是如此。

彼時定王案已經發生,一無所知的秦茂懷揣著秘密一頭紮進來,卻不知在崔氏和真秦國公的暗度陳倉下,風平浪靜的國公府水面下還隱藏著另一個驚天大秘密。

一個劉公公無從知曉、他自然不得而知的秘密。

他不是傻子,看得出來國公府的暗流湧動。

憑空多出的尚在繈褓中的大女兒,懷著二女兒、面對自己的刻意疏離總是欲言又止的發妻、隔三差五從妻子母族汴州崔家發給自己的語焉不詳的信,一切都在用另一種方式告訴他,他卷入了怎樣的波雲詭譎。

由奢入儉難,見過國公府的鐘鳴鼎食,又怎甘心再回去過朝不保夕的窮苦日子。

於是,即使艱難,他依舊謹小慎微地假裝著,直到再也隱瞞不住秦夫人的敏銳。

對於多次死裏逃生異常機敏的前定王側妃、現國公夫人來說,生死與共枕邊人的變化自然逃不過她的眼睛。

可無論再如何足智多謀也想不到會是這樣的偷天換日,故而,沒有設防地,被她以為的夫君在她分娩當日鉆了空子。

“我本不應該那麽輕易得手的……是最後關頭,她喊著‘我兒’護住了你。”

殺人只有零次和無數次。

為了榮華富貴,為了不被揭穿,他終是從那個只是有點貪圖享樂的秦氏子弟,踏上了罪惡的不歸路。

一夜之間發妻香消玉損,偌大的國公府只剩下他和兩個年幼的女兒。

他以為從此不必再捉襟見肘,幾乎是急不可耐地想要迎娶自己早就選好的美妻,卻被警告不可輕舉妄動。

命運的饋贈早早標好了價格,“國公爺”這個身份,帶來榮光的同時也為從今往後的人生帶上了枷鎖。

他要一輩子活在會被發現的恐懼中,聽從知情者的威脅,人前兢兢業業地扮演著世人眼中的秦國公,人後用秦家的勢力做著一切幕後人不便出面的勾當,與發妻娘家割席,和秦氏宗族斷掉聯系,到最後,分不清虛妄與真實,連自己都忘掉自己姓名。

而在所有真真假假中,柳姨娘和歲蘭便是他為自己留下的最後情感出口。

縱使身份是假的、權勢是假的、人們口中的戎馬過往也是假的,這個血脈相連的女兒是真的。

哪怕心心念念的女人只能被以妾禮納入門、唯一骨肉出生便是旁人低看一眼的庶女,他都可以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沒關系。

沒關系,只要除掉兩個“鳩占鵲巢”的嫡女,他的女兒,就可以成為名正言順的國公府嫡小姐。

可惜,世事難料。

橫跨十六年的滿心算計,最終只化作劉府滿目蒼夷中那朵雕落的牡丹花。

隨著秦茂的坦白結束,靈堂裏陷入短暫的沈默中。

沈淩雲是初聽此等駭人聽聞不知作何反應才好,歲檀則是莫名覺得可笑。

秦國公府的三位小姐,身世互不相同,卻各有各的跌宕起伏。

歲箏是定王和定王側妃之女,歲檀是真公爺和秦夫人之女,歲蘭是假公爺和柳姨娘之女,旁人眼中血濃於水的姐妹,竟沒有任何兩個是同父同母。

可憐庶妹嫉妒了兩個嫡姐半輩子,但最開始,倘若假國公爺願意放棄對金錢財富的渴望,安安穩穩地迎娶柳姨娘為妻,或許歲蘭不會有那麽大的執念,她也不會走不出自己的泥潭,義無反顧地踏入萬劫不覆的深淵中。

這一切,本可以有另一種可能。

歲檀心中激蕩,沈默好一會才再次開口。

“你們的計劃到底是什麽?”

到如今也沒有什麽可隱瞞的了,秦茂搖了搖頭,一五一十地坦然道:“我不知道。”

“所有事情都是劉公公籌謀的,我只是聽令行事。”

“最開始,我得到的命令是和孫尚書一起逼死歲箏,然後是殺你,再然後是加大走私力度抓緊籌錢,我全部照做,只是沒想到……”

只是沒想到,孫家退婚沒逼死歲箏,女屍案陷害、輿論裹挾也都沒能成功,反倒促成了與祝衍的百年好合。

也沒想到,婚宴上的春藥、上香路上的劫持沒殺得掉歲檀,反而暴露了“隱身”、搭上了“傀儡”。

更不會想到,看起來最稀疏平常的走私,竟卷入了劉世子的野心勃勃,牽扯進了歲蘭決絕的破釜沈舟。

於是,在這場陰謀裏,孫家痛失獨子,秦茂斷了唯一香火,劉公公丟了生命,而劉家更徹底,直接滅了門。

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已經無需多言了。

沈淩雲推開門,送完歲箏又折返回來的祝衍走進來,徹底蓋棺定論了失敗。

“雙生”每三個月需要續一次,之前秦茂還能仰仗劉公公做中間商,此時此刻是完完全全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雖然祝大人表示認識妻妹後真是一件好事都沒有,但還是帶領大理寺出面,將冒名頂替近二十年的假國公爺從庶女靈堂上秘密帶走。

喧囂過去,靈堂裏重新剩下歲檀和沈淩雲兩個活人。歲蘭安然躺在靈棺裏,還是那麽美的不可方物,但和一刻鐘不同的是,棺材外的一切已是滄海桑田。

“走吧。”

眼看歲檀對著滿堂肅穆發呆,沈淩雲心疼不已,上前一步溫聲安慰道,“我們也回府吧。”

“沈淩雲,”歲檀沒有回頭,怔怔地繼續目視前方,卻輕輕開了口。

“我剛穿成國公府二小姐的時候,有件事怎麽都想不通。”

她眨眨眼睛,一字一句,聲聲泣血,控訴的不知是誰的靈魂:

“為什麽誰都不愛她,即使外公因為她不是舊主之女而肆意虧待,可父親呢,明明是血脈至親,為什麽也還是不愛她。”

沈淩雲心頭發酸,忍不住伸手環住她:“歲檀……”

歲檀順勢靠進他懷裏,微微垂眸。

在這一刻,在真相大白的這一天,那個埋藏許久的秘密也終於可以訴諸於口了。

“其實,我見過她……”

她輕輕開口,沈淩雲一楞,又聽懷裏的人慢慢道:

“我見過,那個真正的秦歲檀。”

真正的秦二小姐死過兩次。

第一次,她終日惶恐,郁郁寡歡於父親的不喜、外公的冷漠,即使重病也得不到定點關愛,所能說上話的唯一一個親人表哥,出現在她垂死的病榻前,也是為了兇狠質問她為什麽還不去死。

沒有人期待她,也沒有人愛她,於是她沒能撐過及笄前的那場重病,在鮮為人知的地方,用自己無辜的血肉,成就著父親外公的義薄雲天、忠君為國。

第二次,同樣的病榻前,同樣眼神比雪還冷的表哥,同樣的惡語相向。

但這一回,她望著窗外上京城的方向,手裏緊緊攥著素未謀面的姐姐寫給自己的家書,掙紮著活了下來。

她在茍延殘喘中一遍遍告訴自己,姐姐讓她等她,姐姐說要帶她回家,姐姐承諾嫁去孫府就竭盡全力幫她也離開國公府。

姐姐說,她是她的妹妹,她永遠都愛她。

十五歲一無所有的秦二小姐就靠著這股執念,從高熱中熬過來,硬是睜開了眼。

別院的下人只當這是一次尋常的死裏逃生,然而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有什麽東西在悄然改變。

“是她啊。”

歲檀垂眸,那個堅強又勇敢的姑娘或許從未想過偉大,但確是她的不屈撥動了歷史最初的旋律:

“一切變化皆因她而起。”

時間線不會無緣無故偏離軌道,即使有天道大男主的重生,依舊沒有調換日月的力量。

但一個小人物的不甘可以。

秦二小姐在冷漠和絕望中孑然行走的十五年成了最後的盔甲。

如果天道本就是這樣的死局安排,那我,偏要詰問蒼天。

只是,她撐過了十五歲的重病,還是沒能等到所期待的未來,先於姐姐來到汴州別院的,是她被退婚的消息。

纏綿病榻的秦二小姐由此怒火攻心,一命嗚呼。

臨死前最後一個念頭是祈求上蒼,倘若有神明,這一生都在虧待她,最後了,能不能補償一下她,讓姐姐得到恩寵得到幸福。

這樣,即便是在地獄,也依然有姐姐會來接她回家的期盼。

秦二小姐死不瞑目,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夢想成真了。

老天沒有回應她,回應她的始終都是自己。

這次,是另一個自己。

“她的心願召來了我。”

歲檀望著沈淩雲,眼圈通紅。

“但其實,她本可以活得不這麽苦啊。”

她是父母在兵荒馬亂的謊言與算計中最真的那顆心,是他們彼此定情後的恩愛結晶。

如果沒有那場陰謀,她應該是在他們的愛中長大,得天下最好之物,尚在肚子裏便有一場人人艷羨的指腹為婚。

然而這一切,被陰錯陽差埋進了漫漫長河裏,不被任何人所知。

包括她自己。

“原來,他們是愛我的。”

真相大白這一天,歲檀頭埋進沈淩雲胸口,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為自己,更為曾經那個茫然無措的、小小的秦二小姐。

“秦歲檀你聽到了,其實他們都很愛你。”

現在,你可以瞑目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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