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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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餉午日頭足,陽光照耀下,高聳的黑色門頭綻出拒人千裏之外的冷光。

歲檀深吸口氣,望著尚書府的高門大戶,捏著拳頭鼓著勁終於邁出一步。

又在踏到一半時,似想到什麽般蹬蹬蹬跑了回來。

“臨祈,”她快步湊到暗衛耳邊,一本正經地小聲交代道:

“這次你一定要攔著我點,不要讓我再跟孫夫人起爭執了。”

臨祈嘴角含笑,輕頷首應道:“好。”

歲檀用力點頭,心中第一百零次勸自己:

這也是實在沒辦法的辦法了,總得面對的。

此時是獵場女屍案嫌疑人孫城在大理寺地牢內失蹤的第七天,也是玉面閻羅黑著臉把上京城內折騰到人人自危的第七天。

疑案依舊高懸,嫌疑人仍然毫無蹤跡。

作為半個知情人,自詡應該知道點什麽的歲檀意外地在這七天裏同樣一無所獲。

在又一次遍尋無果後,她終於決定重返尚書府,決心這次孫家什麽態度她都要忍住,勢必要找到些許蛛絲馬跡。

然而她做足心理準備地乘興而來,首先吃到的卻是孫尚書的閉門羹。

尚書府侍衛目不斜視,一板一眼地重申了“尚書府不歡迎任何一位秦小姐”的主家說辭。

歲檀也不氣餒,拉著臨祈用他身上金色暗紋狐假虎威三殿下的勢,最終在尚書府一眾的不情不願中,得以準三皇子妃的身份被“請”進去。

她擡頭挺胸,大步邁進,臨祈輕笑。

“小——小心!”

唇邊的寵溺一息間變成驚呼,歲檀反應也是極快,在臨祈變掉臉色的同一瞬間本能地一低頭。

鋒利的指甲擦著她頭頂而過,帶掉一縷烏發。

“秦家的小浪蹄子你居然還敢來!還嫌害我兒不夠嗎!”

孫夫人揮舞著長指甲,一擊未成氣勢洶洶地再次抓向她的臉,同時扯著嗓子咒罵道。

歲檀又一矮身躲過,不服氣地回瞪回去。

孫家的貴婦人已不覆上一次見到的端莊模樣,赤紅著眼披頭散發,聲音尖銳刺耳尖銳:

“說!你們到底把我兒藏到哪裏了!”

歲檀氣結,剛要反駁,她已經一屁股坐到地上,一邊拍著大腿一邊吼出殺豬般的嚎叫,各式各樣的詆毀倒豆子般接連不斷。

“我兒啊,我可憐的兒啊,到底做錯了什麽,遇到你們秦家這麽一門喪門星!”

“不過就是退個婚嗎,有什麽大不了的,何需不知廉恥的去勾結大理寺卿,陷害我兒至此!要不是你們秦家,我兒能到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嗎!作孽啊!”

“況且秦家是沒教過三從四德嗎!被退婚就去死啊!

為了貞節牌坊去死啊!

她死了不就天下太平了!她死了不就沒我兒的事了!!”

歲檀的交代完全沒用上,她一句話沒來得及說,孫夫人便已是哭天搶地、捶足頓胸。

尚書府的下人們跟著抹眼淚,紛紛譴責秦府背信棄義、為什麽不能直接去死,而是要連累他們單純善良只是有點小毛病的少爺。

話裏話外均是退婚秦家不足掛齒,秦歲箏還活著就是萬萬不能接受的。

顛倒黑白、擺弄是非。

連臨祈都忍不住在心裏如此評價,更不敢想本就直言不諱的歲檀聽到這些就是什麽反應。

他微微側目,只能看到歲檀直直盯著他們的側臉。

她沒有動,紅唇緊抿,看起來有些嚴肅,又似乎在斟酌什麽。

“好了。”

她突然道,臨祈沒來得及收回自己憂心忡忡的註視,便被一把拽住手腕,悶著頭便快步向外走去。

“小姐?”

臨祈腳上自覺跟隨,嘴上則在疑惑。

歲檀疾行未停,聽此只微微偏頭。

似乎是考慮到還在尚書府內人多口雜,把嘴唇湊了過去,最大限度地貼近他耳旁。

一股少女清香撲面而來。

“尚書府應該也找不到孫城,否則以孫夫人的寵兒子程度,定不是這個態度。”

好看的秀眉微微蹙起,歲檀神色如常地冷靜分析著,殊不知唯一的聽眾正在失神。

動作時沒有註意,他們實在離得過於近了。

溫熱打在耳畔,瞬間便染紅一片。

臨祈狼狽地想要退後,又舍不得遠離,只能紅著臉站在原位。

歲檀說完才發現不對,微微擡眸,入目的耳朵尖紅得仿若染血。

她楞了下,隨即狡黠地眨眨眼睛。

也不管還在人來人往的尚書府大院裏,便伸長手臂踮起腳尖勾住他的脖頸,將他本就紅到滴血的耳朵尖更進一步拉扯到唇邊。

“臨祈,”她呵氣如蘭:

“你——”

“喵~”

突如其來的一聲貓叫打破了兩人間的旖旎,歲檀微楞,順著望過去。

一只通體白色的雪球貓從樹下竄出,三步並作兩步地躍到尚書府的高墻上。

黑色眼球目不轉睛,炯炯地註視著他們,似乎是好奇地打量,又似乎如人般在審視著什麽。

見此歲檀立刻正色,再不撩撥,神情嚴肅地放開手站直。

臨祈趕緊晃晃腦袋揮退兩頰的發紅發熱,也跟著望過去,在看清那只雪白到有些刺目的雪球時也不禁面色嚴峻起來。

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再次襲來,他眉峰高高聳起,似有所思地喃喃道:

“最近上京是流行雪球嗎,這幾天怎麽到哪裏都能遇到。”

“因為它在跟蹤我們。”

這麽說著,歲檀倏地擡起手,正正指向墻頭上居高臨下凝視著他們的貓。

一道絢麗金光閃過,只聽“喵嗚”一聲淒厲慘叫,雪球那令人不寒而栗的黑色眼球迅速褪掉冷峻。

然而還未等完全消散,它猛地偏開腦袋,突然拔腿就跑。

“追!”

貓如此反應坐實猜測。歲檀靈巧躍起,輕車熟路地把自己投進臨祈懷裏。

臨祈一邊變幻姿勢攬住她的腰,一邊帶著她幾個起落去追一只受驚的雪球貓。

雪球似乎極其熟悉城裏的路,個頭不大,卻能飛檐走壁地穿梭在上京城的大街小巷,以臨祈的輕功都無法完全近身。

他們一路追逐一路尾隨,竟是就這麽一直跟著出了城,被一只來路不明的貓帶到了郊外。

“前方有人。”

又行了一刻鐘後,歲檀窩在臨祈懷裏突然小小聲提醒道。

此時他們已經疾行到了城郊的雜樹林中,雪球依舊上躥下跳極其靈活地奔向遠方。

而在它前進的路上,順著她指的方向,一個黑色身影正端坐於樹下。

落日餘暉透過郁郁蔥蔥的樹葉灑下來,將他的半個身子隱藏進無法看真切的黑暗中。

他低頭垂眸,看不清臉,但露出的剪影又有種似成相識感。

雪球擦著那人的腳邊跑過,臨祈跟過去。

原本並未想停留,但在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無意瞥了眼,登時亂了步伐。

他懷裏的歲檀也看見了,驚呼脫口而出:

“孫城!”

完全意想不到的人,居然在這裏遇上了。

攪合的上京城一團亂的孫公子仍穿著失蹤那日穿在身上的大理寺地牢囚服,光天化日地出現在城郊,就這麽擋在了他們前行的道路上。

只是低著頭,似乎正在閉目養神。

他們停下腳步。歲檀從臨祈懷裏掙脫出來,趕忙想要上前一探究竟,臨祈緊緊抓住她。

“小姐,小心有詐。”

可惜他的提醒晚了一步。

話音未落,一只冷箭突然自斜裏飛來。

饒是他驚覺不對用力將她拉進懷裏,鋒利的刃尖依舊割破衣服,割傷她躲閃不及的手臂,濺出大片艷紅血花。

“小姐!”

臨祈失聲驚呼,歲檀跌進他懷裏,腦袋死死抵在他胸膛上,珠圓玉潤的玉手緊緊捂著血流不止的手臂,卻執拗地不肯擡頭。

“小姐……”

臨祈止不住心悸,顫抖著伸出手想要確認她的情況,卻見方才還一動不動宛若熟睡的孫城突然起身,向著叢林深處拔腿便跑。

與此同時“喵嗚”一聲,那只雪球也不知從何處又冒出來,追隨著孫城的腳步一起奔向遠方。

“去追!”

因為疼痛,歲檀額上都是汗,但她擡起頭的第一時間還是急切催促,仿佛被暗器所傷的不是自己一般:

“絕不能讓孫城跑掉!”

“可是……”

臨祈依舊在躊躇。

他知道機會難得,孫城不可不追,但他也的的確確沒辦法無視歲檀越來越急促的喘息聲。

本就溫熱的鼻息打在手背,竟已滾燙似火。

“沒有可是!”

歲檀斬釘截鐵,邊說著邊使出最後的吃奶勁用力推了把他,那力道微弱的好似小貓撓癢。

“臨祈,他們已經請君入甕到此了,如果讓孫公子跑了線索就徹底斷了!”

她掙紮著離開他的懷抱,“我站得住,你快去!”

新鮮的紅血在衣服上暈染出大片大片觸目驚心的色彩。

但即使這樣,她還是搖搖晃晃站穩,揚起煞白的小臉,額上冷汗津津也仍在執拗堅持。

臨祈伸出的手落了空,嘴巴張合竟是什麽也說不出。

最後只能是深深的、深深的望了歲檀一眼,轉身悶頭追去。

只是在起身的前一刻,他還是控制不住地回了下頭。

噴薄而出的鮮血染紅了青色羅裙,少女倔強地站在原位,宛若屹立在天地間的一把利劍。

那麽堅韌,又那麽永垂不朽。

他壓下心頭一閃而過的悸動,飛身追去。

孫公子和貓都仍在發瘋疾馳,臨祈焦急,再不敢隱藏實力,一個起落追到近前,先手刀打暈孫城,又跳到貓後伸手便要去抓。

那雪球貓卻像背後長眼般,“喵”一聲,一個靈巧打滾,雪色白毛擦著手指尖劃過,竟是抓了個空。

臨祈心下劃過一絲不妙,順著它逃脫的軌跡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一個黑衣人。

雪球三兩步跳到他身上,黑衣人屈臂抱住,一邊輕撫貓毛一邊皮笑肉不笑道:

“別來無恙,您可讓我好等啊。”

臨祈瞪大眼睛:“是你。”

一直縈繞在心頭的莫名熟悉感終於有了落腳點。

自記憶深處,他終於找尋到自己是何時見過那只雪球貓了。

是襄城。

是他再一次驗證了自己無能為力的襄城。

而此時此刻,同一個神秘黑衣人,帶著同一只雪球貓出現在了襄城千裏之外的上京,現身另一個懸案的當事人現場。

臨祈深吸口氣,從襄城到上京,諸多抽絲撥縷的念頭一閃而過,讓他不由得戒備地踏前半步,直覺來者不善。

“您倒不用這麽防備我。”

黑衣人揚揚嘴角,似乎對他溢於言表的防備很興奮:

“我此次邀您過來,也只是想知道,您隱姓埋名到未婚妻身邊當暗衛,究竟有何用意。”

他頓了頓,圖窮匕見:

“——三殿下。”

倘若自己也是只貓,此時一定炸起了全身的毛。

臨祈覺得呼吸都停滯了一瞬,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拔出腰間的劍,抵在面前,狠狠瞪著他,聲色俱厲。

“你有什麽沖我來,不要傷害她。”

狠戾眸色擦過劍光,再不是傳聞裏光風霽月的白月光模樣。

這個不同尋常的三殿下讓黑衣人禁不住笑出聲,他一邊給雪球順著毛一邊道:

“即使您如此說了,我也依然很好奇。秦小姐究竟有何魔力,能讓您變得如此不一樣。”

說著,他伸出一只手示意身後:

“所以,還請三殿下見諒。”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遠處那獨自搖搖欲墜的少女突然一個趔趄,竟直接從視線中消失了!

“歲檀!”臨祈失聲驚呼,全然忘記了偽裝。

他第一反應是飛過去確認她的安危。

隨之而來的理智緊緊壓制住前一個情感,讓他最終還是繃緊身子直直地站在原位,繼續對峙了下去。

黑衣人無謂地聳聳肩:

“三殿下不必擔心,畢竟我也不想傷害我們的三皇子妃,她只是落入了陷阱裏而已。”

“只是——”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臨祈僵硬著轉過頭。

直到這時他才終於表現出真實想法,任滿滿惡意外溢。

“剛才傷了秦小姐的暗器上是有毒的。”

臨祈霍地捏緊拳頭,因為太過用力掌心都是血。

“不過還請三殿下放心,我這裏是有解藥的。”

說著他手指一翻,自袖中掏出什麽東西舉到面前。

“這有兩瓶藥,一個是見血封喉的毒藥,一個是能解您未婚妻之毒的解藥。”

“現在我全都給你,你只有一半可能救下她,就看殿下您敢不敢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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