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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與騎士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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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與騎士 17

簡青這場病持續了半個多月, 看上去才好了一些,至少可以爬起來四處活動,不必像之前那樣臥床休息了。

秋天已經過去, 不知從那天開始,山谷中降下了今年的第一場冬雪。

簡青裹著溫暖的皮襖,面前的火堆劈裏啪啦的輕輕作響, 龍巢中四處彌漫著食物被炙烤後散發出的濃烈香氣。

這場雪下得不小, 多餘的積雪甚至蔓延到了簡青和蘭恩居住的洞口, 被溫暖的火焰一烤,就化成了一堆積水, 浸濕了洞穴口的幹草。

等到太陽出來,積雪開始融化後,簡青才有力氣爬起來清理這些被雪水弄濕了的幹草。

蘭恩正在不遠處的大石頭上曬太陽。

它漂亮的雙翼攤開來,暗紅色的骨翼在流淌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隱約的金屬質感。龍族是一種戒心很強的動物, 只會在完全認為自己是安全的, 它們才會放下警惕, 將自己最脆弱的脖頸和腰腹全無保留的展現在外。

這種時刻, 一直纏繞在蘭恩身上的、屬於獵食者的氣質忽然弱化不少,它看上去不再是那個無所不能的龍族的王, 而像是一只小小的蜥蜴、或者說喜歡曬太陽的貓。

簡青斜斜地靠在門口,身影被漸淡的日光拉出一道長長的陰影, 和搖晃著的草木陰影混淆在一起, 模糊了邊緣。

也許他的想法並不是錯覺, 簡青總覺得, 他面前的蘭恩似乎虛弱了許多。

這種虛弱並不來自於蘭恩的外表, 而是更深層的什麽東西。

他好幾次都想開口叫住蘭恩,哪怕問一問也好。

但是每次一對上那雙漂亮的眼睛, 簡青就說不出話來了。

他不應該插手蘭恩的選擇的。

人和龍之間的溝壑很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填補起來的,他也不願意看著這道溝壑在自己眼前,變得越來越深不可測。

他不該插手的。

掰著手指算一算,簡青發現,他們有將近一個多月,都沒有從這裏出去了。

蘭恩已經是見過了外面的天空的龍,現在應該很無聊吧……從它現在的表現來看,它應該是很想從這裏出去看看的。

要是他不在蘭恩身邊該多好。

一只全知全能、無往不勝的龍,根本不會懼怕外面的世界會對它造成多大的威脅——

它是站在這個世界食物鏈頂端的猛獸,無論什麽,只要它想,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得到,根本不用在意在它們眼中宛若一粒塵埃般渺小的人類。

毫無疑問的,蘭恩是在顧及他的感受。

簡青卻並不喜歡它的“遷就”。

如果他和蘭恩在一起,並不能讓他們倆同時都快樂,那麽這種“遷就”,是毫無必要的。

簡青觀察了一會兒,也許是蘭恩察覺了他的身影,忽然翻了個身,靈巧迅捷的恢覆了原先那個“兇猛”的模樣——

“簡簡?”

它看上去高大又威猛,只是遙遙望上一眼,就能讓窺視著它的所有東西都聞風喪膽,生出想要逃離的想法。

……如果忽略它望過來的那雙眼眸清澈又明亮,裏面帶著都是毫無雜質的溫情。

這種與它身上氣質相悖的神色奇妙的融合起來,讓簡青抿著唇,有些驚嘆。

原來,一個人類對它的影響,竟然有這麽大。

“嗯?”他輕聲應答著,朝著蘭恩望去,“怎麽了?”

“你的身體好點了嗎?”蘭恩的聲音很溫柔,讓人絲毫不能將這道聲音和它實際上的長相聯系起來。那道聲音裏面沒有一點兒粗俗無禮,反而像是怕自己說出一道音量過大的聲音,這樣就會驚擾到面前那個孱弱的人類一般,有些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你今天看上去開心很多。”

簡青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蘭恩這個說法:“應該好得差不多了?”

他不想看蘭恩在這裏像是坐牢一樣待著,提議道:“要不要出去看看?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就在周邊看看,不去那些人類的大小城邦,你覺得怎麽樣?”

蘭恩似乎對這個提議感到了一些訝異,眨了眨眼睛:“你想去嗎?”

“嗯。”簡青站直身體,聳了聳肩,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健康一些,一邊對著蘭恩說,“好久沒出去過了,有點想看看龍巢外面的世界發生什麽了。”

“好。”蘭恩同意了他的提議,仔細的觀察著簡青臉上的神色,“我們就去周邊轉轉。”

簡青的話像是安撫,重覆了蘭恩的話:“嗯。我們就去周邊轉轉,很快回來。”

·

整整一個月沒有外出,簡青的身體比他想象得還要激動。

坐在蘭恩的脊背上,如往日一樣升起來的時候,簡青察覺自己的心臟跳動得越來越快,一下一下的撞擊著肋骨,幾乎讓他察覺了一點兒微不足道的悶痛感。

今天是個晴朗的天氣,地上的雪都融化了,未退的白雪和草叢中青黃一片的顏色混雜在一起,在高空中看去,就像是一幅色彩斑駁的印象畫。

簡青抱著蘭恩的角,親昵的貼在它身上,清風吹起他鬢角一綹垂下的稍長頭發,衣角也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他想是在想些什麽,又一邊輕聲低語:“雪要化了。”

“嗯,雪化了。”蘭恩應答著他的話,“下下個月,就可以看到花開了。”

簡青的聲音很低,再加上被風吹散,落到蘭恩耳中的時候,實際上已經不剩下什麽,但是蘭恩似乎一點也沒有受到影響,那些話語就像是從它自己的心中發出的一般,清晰極了:“蘭恩。”

蘭恩應了聲,過了一會兒,卻又沒有等到簡青的下文,才有些遲疑的詢問道:“簡簡,怎麽了?”

簡青用臉頰蹭了蹭蘭恩冰涼的角,微微瞇起眼睛,長而密的睫毛攏到一處,在稀薄的日光下投下一道淡淡的陰影:“……沒什麽,我只是在想,蘭恩,我能看到嗎?”

“看到什麽?”

簡青的目光望向邈遠的天際,那裏有淡淡的雲層,盤旋在雲中的飛鳥,和一望無際的藍天,他回答得漫不經心,嗓音在風中越發模糊起來:“看見平原的花開。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了。”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再陪著蘭恩,看到明年的花開。

那一場人類帶來的“浩劫”摧毀了他的身體機能,原先還算硬朗的身體素質也全然崩潰,無論蘭恩怎麽精心調理,都沒辦法完全覆原,只能在越來越大的破洞上做一些遮掩,仿佛這樣,那些傷口就從來沒有出現在簡青身上。

蘭恩到底不是人類,它不明白為什麽簡青受傷之後痊愈得會這樣慢。

只有人類才知道,屬於他們的同族,到底應該怎樣調養身體,才能盡量恢覆到最好的狀態。

蘭恩的心倏地沈了下去,像是從高處的天空直直的落入了谷底,摔得血肉橫飛。

它沈默了一會兒,才輕輕的開口了:“會的,簡簡會好起來的。”

“我們會一起看見,明年的花開。”

·

這場短暫的旅途之後,簡青又病了。

這一次,他生病後出現的癥狀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嚴重,甚至能和剛剛從城邦被蘭恩背回來的那個時刻媲美。

蘭恩不止一次地想過,要不要把它的簡簡送回人類那邊。

與簡陋的龍巢山洞相比,那個叫醫院的地方,似乎才能更好的救治它的簡簡。

但是這個念頭幾乎在一瞬間,就被陡然升起的的理智摧毀了。

不、絕對不行!

那些人類對簡青的態度已經很分明了——

他們已經將簡青視為了異類,似乎和它這只龍在一起之後,簡青的人籍也在同時被吊銷了。

於是,簡青如果被它送回去之後,有很大的幾率不能得到救治,相反的,還會有更多糟糕的情況出現。

比如說,他們會嚴刑拷打簡青,要求他說出自己的下落、或是嚴苛的對待他,就像是那個城邦的居民對簡青曾經做過的那樣,用來充當引誘蘭恩的誘餌。

這種惡劣的事情已經出現過一次,蘭恩絕對不能讓這種情況出現第二次!

但是——

如果放任簡青就這樣下去,那麽,它親眼看著的小人類很可能會無法度過這個冬天。

從出生到現在這樣長的時間,蘭恩從未感受到痛苦和憤怒。

同族的憤概似乎是埋藏在骨血基因中的,根本無須學習,天生就成為了橫亙在它和簡青之間的一道溝渠,似乎永遠也無法消弭。

但是現在——蘭恩竟然發現,它第一次感受到了擔憂和憤怒。

像它這樣的冷血怪物,竟然也會生出對人類的憐憫之心,現在還要為他無微不至的著想……

它所求的安寧與靜謐,現如今都比不上那個叫做“簡青”的人類。

他比它的領土、權力,甚至冒著是不惜挑起兩族之間的戰火的風險,都更重要。

只不過是因為,蘭恩太寂寞。

而簡青曾經說過,要好好陪著它——

他不曾食言,於是,它的心上,就多了一個叫“簡青”的人類。

……

夜幕漸深,簡青靠在柔軟幹燥的軟幹草上,感受著體溫的流失和靜謐的痛苦。

他已經睜不開眼,可是上天是殘忍的——他還能動用自己的腦子來思考。

在一片恍惚之中,他似乎看見了那些已經留存在回憶中的記憶片段。

那個穿著白衣、勇敢抗爭強權的主角、父母的哭喊聲、至親的背叛,還有蘭恩漂亮的瑰麗眼睛……這些都一一浮現在夢中,宛若現實一般,在他的夢境中上演著。

他竭力想要睜開眼,從這些象征著不妙的夢境裏蘇醒過來,但是,他已經沒有力氣了。

難道,就這樣了嗎?

他的生命,就應該終止在這裏了嗎?

……不過,這應該已經是他的極限了,如果沒有那只闖入他生命中的巨龍出現,那麽,他一定會在來到深淵的那個夜晚就死去的。

蘭恩……

這個名字突兀地在簡青的心中響起,像是一道輕輕的喟嘆,訴說著不知從何而起的淡淡憂愁。

“……簡簡。”

有人在叫他……不,不對,不是人。是一只……龍。

它正在用龍族語言溫柔的語調叫著他的名字。

“醒醒吧,簡簡。”蘭恩的聲音很近,可是簡青想要仔細去聽的時候,那道聲音又恍然飄得很遠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好不好?”

也許是這個問題激起了簡青的一點力氣,他緊閉著的眼睛終於動了動,睫毛輕顫,睜開了眼:“……去,哪裏?”

回答他的,是蘭恩用翅膀小心翼翼卷走他的動作——

“我帶你回人類那裏,好嗎?這一次,不用再害怕了,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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