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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羔羊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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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羔羊 18

此時此刻, 原先寂靜無比的盛大公寓內忽然發出了細碎的聲響。

無數樓道和墻體像是終於回到了時間長河之中,斑駁的墻面迅速開裂,掉落出簌簌落下的墻皮。

樓道的扶手迅速幹裂, 時間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釋放,變本加厲的在盛大公寓的樓梯上肆虐著。

灰塵飛舞,在陽光下折射出淡淡的白霧, 一時間, 整個大樓都籠罩在灰塵之中, 叫人看不清楚前路的景象。

率先反應過來的是小陳:“你們、你們……覺不覺得現在這幢大樓,正在搖動?”

朵朵點頭, 目露警惕:“感覺到了……副本裏面也有地震嗎?”

“這不是地震。”簡青開口,“這是詛咒在生效——因為,快要入夜了。”

眾人一驚,齊齊地擡頭望去——

不知什麽時候, 方才高高掛在半空中的太陽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西移, 降入了群山之中。

四周的雲彩僵硬地變換著顏色, 紅橘一片。

“怎麽會!”朵朵有些不相信, “可是現在……我們才……”

“已經過去了6個小時,該入夜了。”簡青平靜的敘述。

時間的流速實在太快, 並且超出了大家對常理的認知,親身體驗的時候自然會覺得很是怪異。

他深吸了口氣, 按捺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臟, 臉色如往日一般平靜:“我們先……”

他還沒說完自己的計劃, 副本就直截了當的為他做了選擇——

盛大公寓整幢樓開始小幅度的搖晃著, 簡青站在頂樓邊緣, 很清楚的看見了下面那些樓層正在一點一點的皸裂、坍縮,逐漸化成一地廢墟。

與此同時, 更糟糕的事情出現了。

那些原先被他們趕到門外的小怪們不知道什麽時候找到了他們,那扇鐵藝門現如今被拍的砰砰作響——

玩家們從來沒有在白天這麽清楚的看見過這樣的怪物,朵朵和小陳只是看了一眼,就被那惡心而不可名狀的一幕惡心吐了。

可現在老毛已經沒時間在乎他們倆到底怎麽樣了,拽起兩人的衣袖就往簡青這邊跑:“小簡!它們馬上就要進來了!!我們現在只能開火了,你說呢?”

簡青點了點頭,郁麗的眼眸中含著一絲陰霾——

透過這一幕,他看見了世界意志的態度。

它根本,就沒想過讓這些人逃出生天過!

它雖然只是一串算法,沒有任何情感,但是,在“七日之約”游戲開服這麽多年之後,世界意志吸收了太多人類的惡念,已經不需要學習,就能夠調動起本能,將這些擾亂它制定的規則的玩家置於死地。

世界意志在逼迫他,在那個選擇之中給出自己的答案。

這種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事情,它可太願意做了。

無論簡青到底選擇獻祭自己,還是選擇殺死邪神,它都是那個獲利的一方。

這些心思,簡青比它看得明白。

他的臉色冷到極致,白得近乎帶著些病態:“來吧。”

他這句話不知是說給自己和這些玩家聽的,還是說給那個暗中窺伺的世界意志的。

能夠充當唯一的阻礙的大門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在小怪們的攻擊下分崩離析,數不清的小怪們黑壓壓的沖了上來,帶著一股讓人難以忍受的腐臭氣息。

天色漸漸的暗了下去,進入了一片灰白的沈寂中。

小陳捂著鼻子,一邊用能量槍清線,一邊忍不住和幾人吐槽:“我的媽呀!這也太臭了!我都不敢看它們!”

朵朵正手忙腳亂的給眾人扔回覆藥劑,有些汗顏:“你別嚷嚷了!等會兒還沒到最後一刻就死翹翹了!”

他們還有心情鬥嘴,可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的懈怠——

朵朵說得沒錯,現在的情況實在不容樂觀。

一旦被這些長相醜陋、幾乎不可用語言來描述它的醜陋的怪物抓傷,傷口就會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發臭。

朵朵的技能CD期都沒過,只能連放大招,躲在小陳和老毛後面慢慢恢覆,隨後去系統商城裏面大買特買補血藥劑和解毒藥劑,幾乎為這個時間段的商城創造了前所未有的KPI。

簡青也沒閑著,他本來就不是玩家,血條本來就短,再加上沒有什麽高傷害的武器,只能做指揮,順便幫主前鋒的二人清理一些偷襲的小怪。

不知過了多久,在所有人都精疲力竭的時刻,天色終於暗了下來。

那輪虛假的太陽在半空之中,以一種僵硬的姿態緩慢的沈了下去,隨後,一輪新月慢慢地從另一邊的山頭上浮了上來,和那輪剛降下去的太陽同樣滑稽可笑。

“現在是夏至日後,太陽直射點從北回歸線逐漸南移,但仍然沒有到達赤道。”小陳說,“所以現在……”

“是六點鐘之後了。”簡青補充道。

一切都暗了下來,只有一輪新月掛在天邊,為玩家們灑下淡淡的光輝。

不知是不是這個副本快要結束的緣故,今天的月光竟然格外明亮,遠遠望去就像是一顆人造光源,光線絲毫不顧人死活地照在人們的臉上,幾乎要把人閃瞎。

“就算現在是六點鐘……那麽,距離24點,也不過六個小時。”朵朵扔出兩包止血藥劑,有些憂心忡忡,“按照現在時間的流速來計算,我們還剩下兩個小時,簡哥,你現在想到好辦法了嗎?”

最後那個問題,不僅僅只是朵朵想要問的,同時也是眾位玩家的心聲。

沒有人願意死,他們都渴望著好好的從這裏出去,然後挺起胸膛,和自己在意的人永遠在一起。

“……抱歉。”簡青的唇瓣微微開合,第一次在他們面前露出了近似“迷茫”的神色,“我暫時,還沒想好。”

只要一閉上眼,他就能在黑暗中看見瞬間閃現出來的一幕幕景象。

他不喜歡季憑舟,不想讓他捆縛著自己的手腳、踐踏自己的尊嚴,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想讓季憑舟去死。

只要愛過就好了,後來的決裂是真的,可是感情是真的,陪伴也是真的。

讓他親手決定季憑舟的死活、主宰他的生命。

他……真的能做得到嗎?

黑暗之中,方才被玩家們殺空了的頂樓大門不知什麽時候,再次傳來了窸窸窣窣的碎響。

即使剛才的奮勇廝殺已經幾乎耗費了他們全部的心神,可危險在前,玩家們只能強行打起精神,直面著那些追殺的小怪。

小陳還把自己口袋裏的護身符掏出來,給了簡青,輕聲安撫道:“沒關系沒關系,簡哥能帶著我們走到現在這裏,已經很不容易了——也許,我們還是這個副本中存活時間最久的隊伍呢!”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下簡青臉上的神色,見他像之前一樣沒有什麽表情、並沒有什麽崩潰的跡象,才放下心來,笑瞇瞇的拍了拍簡青的肩膀:“這個護身符是我媽給我的,我帶進副本來了,我估計是帶不出去嘍。簡哥不是Npc嘛,那就希望我媽的護身符能夠繼續保佑簡哥。”

他說完,聲音都帶著微弱的哭腔,呼吸聲都顫抖起來。他沒再說話,像是怕自己留戀,擡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隨即頭也不回的往前走去了。

簡青楞了一下,才記起來,小陳今年才十九歲,是剛上大學的年紀……也確實是挺不容易的了。

如果他把那個辦法告訴他們,他們會怎麽選?

人都是利己的動物,簡青不敢冒險,將這個決定能夠決定生死的權力交到別人手中。

在黑暗的茫然之中,他忽然想起了高中哲學課本中的一道邏輯悖論。

當一輛列車經過一段分叉鐵軌,面對著一個乖巧的小孩,和一群頑劣的小孩,你會選擇拯救——或者說,你會決定,殺死誰呢?

可這個選擇照應到現實,似乎更好做出一點。

一邊是掌控欲強到讓人厭煩的前男友Boss,另一邊是真心實意和他出生入死的隊友們。

怎樣選擇,似乎很清楚。

簡青抿著唇,還在猶豫。

不知什麽時候,身邊那些玩家的呼喊聲、強勁的風聲,還有怪物們尖叫的聲音全部消失了。世界仿佛進入到一個死地,就連頭頂的月光,都在這一刻顯得極其死板僵硬起來。

身邊的夥伴們像是被時間定格在原處一般,身影被覆蓋上灰白的色彩。

邪神的詛咒正隨著時間的靠近,慢慢的生效,映射到了他們身上。

簡青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他似有所感,微微擡起頭,看見了面前出現的人。

季憑舟的身影好像影子,在月光下終於顯現了形狀,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終於在此刻,慢慢地融入了這個世界。

淡淡的陰影遮蔽了他的眉眼,叫簡青看不清季憑舟的神情。

他穿著一件刺繡暗紋襯衫,不知是巧合還是故意為之,那件衣服的款式和簡青曾經送給他的一模一樣。

他從黑暗中走來,那些小怪卻不敢靠近他,全部畏畏縮縮地躲藏在角落裏。

季憑舟在距他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在簡青的身上逡巡了一會兒,像是要用視線描摹下他的身影,以便鐫刻在自己心上:“青青。”

他終於走到了光亮的地方,微微擡起眸,微微震顫著的眼瞳之中飽含著無比覆雜的情緒,像是在拼命地壓抑著心中的情感,不讓它外溢出來,嚇到面前的愛人。

事實上也是這樣的。

每向前走一步,劇烈的疼痛和生命力量的抽離,都讓季憑舟產生了一種自己正在刀尖上起舞的錯覺。

世界意志簡直太明白他到底想要什麽,於是,偏偏用了這樣的方法,讓他在簡青和安逸之間選擇。

可和他朝思暮想的愛人相比,區區疼痛又算得了什麽?

簡青的沈默顯然並沒有惹怒他,季憑舟不希求他的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剛剛那些東西,有沒有傷害到你?我真害怕,我害怕你被傷到了——你給了我機會,讓我找到你,對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中含著簡青看不明白的狂喜和試探:“你現在……能接受我了嗎?”

季憑舟抿著唇,幾乎屏息著等待簡青的答案。

可是經過了一段長時間的沈默,簡青終於開口了:“……現在距離副本關閉,還剩多少時間?”

名為“失望”的神色在季憑舟眼中一閃而過,隨即消弭無蹤。

他沒有回答自己想問的問題。

也許是沒想好吧,再給他一點時間……也許,簡青真的會願意的。對嗎?

他垂著眸,嗓音輕輕的,隨著天臺的風四散:“2小時8分鐘。邪神的詛咒生效的時間是2小時20分鐘,所以,我來見你了。”

季憑舟先回答了簡青問的問題,換了個更輕松的話題,“你找到了副本出口嗎?”

和之前跟玩家隊友溝通的遲疑不同,簡青並沒有隱瞞季憑舟。他點頭,回答:“找到了。”

季憑舟也點點頭,笑起來的時候,還是那麽溫柔紳士,某一瞬間,竟帶著簡青回想起了多年前,他們在大學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

如火的楓樹下,那個穿著長風衣,朝他微笑的季憑舟。

他沒有問簡青他找到的方法到底是什麽,神色輕松,笑了笑:“能在這裏見到你真好,真希望以後,還能和你再見。”

“……我也是。”簡青終於擡起眸,望了季憑舟一眼,語氣中罕見的帶了些遲疑,“你……”

你當真不知道,我想要幹什麽嗎?

即使我的決定和你的生死存亡相關,也不打算問我嗎?

到底哪一刻,你是作為這個副本的邪神Boss,還是前男友,對我說話呢?

可是季憑舟卻在裝傻,假裝不知道他們之間的身份已經隔出了宛如天塹的鴻溝,這是女媧煉石也彌補不了的天裂。

他陷入了自己對自己的詛咒,強迫著自己重新加入簡青的生活,像是簡青最親密的朋友、夥伴、愛人,親密到能夠將自己所擁有的全部都雙手奉上,任憑簡青處置。

可是,這樣赤忱的心腸,對現在心死過一次的簡青而言,已經太過了。

他的愛是烈火,太過灼熱,能夠燒穿天地,讓陷入愛情的兩個人都燒得穿腸爛肚,連灰燼也不會剩下。

簡青深深吸了口氣,強迫著自己急速跳動的心臟平靜下來,沒有作聲。

可季憑舟卻還在說。

“我愛你。”

這句話他已經在心中說了無數遍,是一句對簡青傾訴過數不清多少次的愛語。

可沒有任何一次,讓簡青覺得,那像是一句諾言。

烈火燒不斷,海水淹不滅,愛情就能穿過無數困難與阻礙,化成一句“我愛你”,長存世間。

“我曾經無數次構想過我們的未來,假如沒有這些事,假如我不屬於這裏,假如你再愛我一點……假如,我們現在還在一起。我們會擁有一個很漂亮的家,一起工作、生活,像正常人一樣堂堂正正的、有尊嚴地活著。”

“但後來,你說你不喜歡別人安排你的生活,所以我就放棄了。如果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的話,我想把世界上所有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你面前,並希求這些光輝四射的寶物能夠遮掩掉我的靈魂因為腐敗散發出的惡臭。我會用尊嚴來愛你,我們會有尊嚴的一起生活。”

“我喜歡你,勝過將你困在我身邊的畸形快感和占有欲。所以,我希望你自由、快樂,幸福地度過一生——哪怕不是和我,也沒有關系。只要我說‘我愛你’,那就足夠了。”

灰白的色彩慢慢地延申向前,如潮水一般,幾乎要蔓延到站在最裏面的簡青的腳邊。

他擡起頭,望著站在失去色彩的天臺之上的季憑舟,明明只是咫尺距離,可他卻覺得,季憑舟卻像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了。

“副本快要結束了。”季憑舟忽然溫柔地笑了笑,朝著簡青張開了雙臂,聲音卻足夠小心翼翼,“你可以,給我一個,擁抱嗎?”

這一次,簡青滿足了他的請求。

他緩慢的上前,主動踏入了黑暗之中,任憑潮水一般的灰敗侵蝕著自己的身體,擁抱了季憑舟。

簡青抱得很緊,因為清瘦而略顯得尖削的下巴很合適的靠在他的肩膀上,這樣,他說話的時候,就像是在和自己的愛人耳語:“季憑舟。”

他單手抽出了小陳給他的刀刃,微側著頭,柔軟溫熱的唇.瓣擦過季憑舟的耳廓,淡的就像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吻——

刀刃刺入了那件他們都無比熟悉的襯衫的背部,剎那間,漫出的血液和那個名字一起失去了顏色。血花染上了黑色的布料,就像是洇濕了水液的一般。

此刻,簡青抱著他的身體,對他說:“我愛你。”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此後,這一句話不會再出現在我的口中,而是會和你的名字一起,鐫刻在我心裏。

季憑舟,他說。

拿好了,這是我給你的愛。

簡青聽見身側的人輕輕地笑了笑,因為脫力,氣聲明顯,溫柔得像一個叫人難以自拔的陷阱:“嗯,好。我知道了,我也愛你。”

他沒有絲毫反抗,就像是一個即將陷入睡眠的人,輕柔地對簡青告別:“再見,青青。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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