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沈默羔羊 15

關燈
沈默羔羊 15

盛大公寓的夜幕迅速降臨。

這已經是這個副本的第六個晚上了, 再過五個小時,他們將會迎來新的一天——也就是最具有挑戰的一天。

機會和危險會在這一天完全爆發出來,在獲知真正的結局之前, 簡青也並沒有把握裁決自己的命運。

雖然他昨天白天時已經讓玩家們把這幾層能夠看見的小怪們都清理了,但他不能確定今天晚上,那些消失不見的小怪們會不會卷土重來。保險起見, 他還是和幾個玩家一起回了12層他們組建出的安全屋之中。

他們一同離開後, 夜幕降臨時, 整個13層忽然發出了一聲巨大的響聲——

原本正常的A1301號房間的房門像是被什麽東西忽然轟了開來,露出了裏面熾熱盛放著的紅光。

神龕森嚴, 上面早就沒有人來供奉香火的神壇驟然倒塌,香灰洋洋灑灑的潑了一地,滿室都飄起那股奇異的香氣。

那座神像正微微發著亮,木刻的醜陋相貌像是獲得了不知從何而來的生命力, 帶著令人不適的表情, 在黑暗中顯得異常猙獰可怖, 像是有什麽東西即將從裏面沖破出來一般。

神座內部, 一具森森的白色骨架正矗立在烈火之中,不時有殘缺的紅色血肉撲簌簌的從那具骨架上落下, 又不斷地有新鮮的血肉生長出來——

新生和死亡像是組成了兩股力量,在小小的神龕內無間斷地抗衡著。

代表著世界意志的機械臂上已經亮起了紅燈, 不斷發出著警告性的話語:

“請勿嘗試破開禁制!請勿違反副本規則!!”

“您已違反員工守則第12條、第56條、第89條合約!您即將面臨著世界意志對您的公訴, 懲罰機制正在路上, 即將下達!請不要再做無謂的掙紮, 嘗試脫出世界意志!”

處於烈火之中的那個“人”一語未發, 他的肢體和五官在烈火中灼燒著,痙攣枯萎之後, 覆又新生,像是火焰中一只涅槃的蝴蝶。

夜晚到來,那些蟄伏在日光中的惡念緩慢地聚攏在一起,幾乎不受控制地朝著季憑舟的方向靠近過來。

原本對人類來說應當避如蛇蠍的惡念們對於季憑舟而言,卻是上好的滋補養料。

它們源源不斷地順著骨架向上攀爬,幾乎是一瞬間,就組成了那些破碎的血肉,血管、肌肉和皮膚在一瞬間生長出來,包裹住了那一節白森森的骨頭。

世界意志仿佛意識到了什麽,紅光閃爍得越發頻繁:“請不要獨自行事,破壞規則!!”

“叮叮叮!你在聽嗎!你在聽嗎!”

然而,季憑舟並沒有回答他。

他並不是故意為之,而是現在腦海之中全部充斥著另一道聲音、它在一刻不停地重覆著一個人的名字——

簡青,簡青,簡青。

唇瓣啟合,齒間輕碰,那個名字就能在唇齒間暧昧地流轉,隨後珍而重之的吐露出來。

他終於,能夠再一次默念簡青的名字了。

簡青簡青簡青簡青——

這兩個簡單的字仿佛火種,在他的心臟之中燒成了一團火焰,灼燙著他的心腸,幾乎要燒出一個大洞來。

他想找到他、擁抱他、攫取他……然後問他為什麽,為什麽要一次次的離開自己,這樣殘忍,這樣絕情,像是對待自己仇人一樣對待著他。

如果簡青不回答,他就把他的心掏出來,親自問一問、吻一吻那顆帶著他體溫的心臟,看一看那裏面是否真的曾經裝有過自己。

人類的情感太過覆雜,往日的種種真心在記憶之中都模糊成失真的畫面,讓人分不清虛擬和現實,到底哪個更真實。

季憑舟想,他是不是,從來沒有在意過他,從來沒有愛過他?

在自己離開的這些年裏,他到底,還和多少男人有過牽扯?

他閉上眼,蒼白的唇.瓣輕輕地顫抖著,像是在切身實地地感受著借貸來的痛苦。

世界意志喧囂的吵鬧聲已經被拋之腦後,世界和他之間仿佛隔了一層什麽,讓季憑舟再也無法接收到外界的信息。

此刻,他只是在想一個問題。

他真的,有這麽差嗎?

差到讓簡青一次次的逃離自己,一次次的欺騙自己,為了離開他,甚至不惜傷害他自己。

神龕之中的木制神座輕輕的發出了異動聲響,一條細微的裂痕在神像淬著血的出現,在剎那間擴散到整個木制神像,半人高的神座在頃刻間就碎裂成一塊一塊的碎片,露出了裏面真正的邪神。

他低低垂著頭,身後那雙巨大的骨翼生長出了無數骨刺,遠遠望去,就像是一扇可以將人徹底籠罩起來的牢籠一般。

邪神終於,從他的繭裏蘇醒了。

·

如簡青所預料的那樣,在天黑不久,那些原本已經被他們殺絕了的小怪們再一次卷土重來。

濃黑色的霧氣和黑暗交織在一起,叫人分不清它到底是什麽。

老毛和小陳找來了軟的抹布堵塞在了門縫中,用物理的方法大略阻擋了大部分黑霧,小部分黑霧從門縫中不安分的溜進來之後,還沒來得及凝結成那些小怪,就立刻被守在門旁邊的小陳殺死。

簡青坐在會議室的正中間,對著一塊白板寫寫畫畫。

他身邊站著老毛,即使是在相對安全的室內,他們也沒有放松警惕,不僅是老毛守衛著他,簡青的口袋之中,也藏著一柄隨時可以拿出來用的鋒利刀具——

這是小陳貢獻出來的武器,據說是從一次A級副本結算獎勵時爆出來的裝備,對付超自然力量還是有作用的。

他們是人,自然和這些不能用常理來揣度的東西無法正面交鋒,但有了武器,至少能夠添上一份心安。

簡青的擔憂並不是沒有理由的。

就在剛剛,那道一直沈甸甸地壓在他身體上的目光忽然消失不見了。

那些狂熱、充滿著覬覦的視線散布到四面八方,幾乎無時無刻不窺視著他。

它已經失去了窺視最基本的準則,簡直明目張膽的打量著他的全身,那些目光帶著被惡意充斥著的愛意,毫不收斂的在他的身體上舔舐著。

簡青被這樣的目光弄得有些渾身發毛,但還是沒有輕舉妄動。

他從這種異動之中窺知了一個潛藏的真相——

季憑舟,他應該出來了。

他當然知道,他會來找他。

也許是來找他算賬的,也許,是像他說的那樣,把他帶走,帶到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去,徹底占有他。

讓他和自己一起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發爛發臭,真正意義上的同生共死。

這聽上去實在太荒謬,無法用常人的邏輯來解釋,但簡青知曉,季憑舟,他真的做得出來。

他不瘋的時候,文質彬彬,紳士而溫柔,能夠滿足他對完美伴侶的全部想象。

這樣一個人,瘋也瘋得有理有據,有自己的一套行事邏輯,很少有人能夠真正的改變他的想法——就算是簡青,也不能。

他固執而古板,他說願意對簡青的要求做出妥協。

但簡青知道,他對他的占有欲,是永遠不會改變的那一項。

他對自己的從來不是愛,只是病態的占有。因為太想要他,所以錯誤的將垂涎錯認為了愛戀。

他想掌控他的所有,包括愛欲、情感,乃至於一顰一笑,都要和他相關。

他深深地呼了口氣,心臟卻並沒有因為他的這個動作而變得輕松多少,反倒更加沈重起來。

現在,他們面對著的困局不只是面前這冰山一角。

某種程度上而言,隨著副本刷新之後,他就永遠不會存在了。

可是,現在已經是這個副本中的倒數第二個晚上,現在他們對副本的了解還很片面,並不能萬無一失的走到終點。

還有《神婚》……

簡青垂下眸,明亮的的燈光從頭頂流瀉下來,濃密的眼睫投下的陰影蓊蓊郁郁,略略遮住那雙清麗的眼眸。

無論如何,他都要去見一見季憑舟。

他不是想見他嗎?

那麽,他答應他。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外面傳來的小怪用指甲抓撓門板時發出的刺耳聲響忽然低了下去,乃至於幾近靜默。

黑霧也停止了擠入門內的動作,像是被主人規訓過的惡犬,乖巧地停駐在了門外,溫馴的在原地盤桓著。

走廊上的燈光忽明忽暗,搖晃著照亮了整個居室。

一道高大的身影從遠處走來,很快,停在了12層活動會議室的門前。

對方並沒有立刻敲門,而是靜默許久,像是在等待主人的主動歡迎。

然而,失望的是,並沒有人歡迎他。

“客人”終於輕輕嘆了口氣,直起身子,曲著食指,在合金質地的門板上輕叩。

空蕩蕩的會議室之中,立刻傳來了一道不輕不重的悶響。

那響聲似乎敲在人們的心臟上,三個玩家的心都懸了起來,隨著響聲的蔓延而重重跳動著。

篤、篤。

篤、篤、篤——

叩門聲三長兩短,意味很明確。

然而,裏面的人卻充耳不聞,像是拒絕對這位客人的邀請。

終於,他彎起眼眸,露出一個溫柔而紳士的笑容:“青青,我想見你。”

“你難道不歡迎我嗎?”

溫柔的話音落下,那些原先停駐在他腳邊的黑色霧氣終於流淌起來,像是受到了主人的鼓舞和命令一般,更加兇猛的朝著會議室之中進攻。

小陳的能量槍幾乎扛不住它們進攻的速度,老毛也從簡青身邊撤開,趕來支援。

門外的那個人……或者說,那個邪神,他的目的太明確了。

他們都知道,他想要簡青。

想見他,想要他。

老毛看了簡青一眼,神色有些覆雜。

他們都很清楚的知道一個道理。

要是他們把簡青交出去,那麽,他們還能活到明天。如果足夠幸運的話,也許他們還能從這個副本之中活著出去

如果他們像現在這樣,堅持和簡青站在一條戰線上,那麽,在很短一段時間內,外面那位脾氣很不好惹的邪神就會毫不猶豫地闖進來,讓他們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他深深呼吸著,像是在平覆自己極速跳動的心。

趨利避害是人類的本能,他們都是普通人,都懷揣著一個離開游戲、和家人團聚的夢,自然也不例外。

但這個選擇實在太難,無人願意率先表態。

小陳更是直接背對著簡青,生怕那雙郁麗的眼睛對上自己的,讓他不得不說出自己的想法。

他做不到。

做不到將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夥伴交給死神,做不到背信棄義,做不到當一個縮頭烏龜獨自茍活。

很顯然,在場的三個人都是這麽想的。

老毛死死的抿著下唇,原本就幹裂的嘴唇更加發白。他像是猶豫了許久,才開口道:“你就在這裏,我們守著你。”

他做出的表態太過明確,很快,其他二人也紛紛道:“簡哥,你就在這裏呆著,別出去,外面那個東西想要你的命。”

“我們是隊友,我們不會把你交出去獨自赴死的!”

簡青真切地一怔,原本就有些上翹的眼角微彎,露出一個稍顯錯愕的笑容來:“真的嗎?”

小陳悲憤地點點頭:“真的!我們不會把你交出去……”

“不用了。”簡青笑起來,酒窩勾起的暖意驅散了死亡來臨前的寒冷,他對三人說,“你們退後點,我要開門出去了。”

朵朵欲言又止:“那你豈不是……”

“不是。”簡青目視著隊友們的眼睛,繼續補充道,“只是去去就來。相信我,好嗎?”

最終,他們還是同意了。

小陳和老毛小心翼翼地揭開堵在門縫處的抹布,讓那些黑色的霧氣長驅直入。

簡青站在門前,低頭望著那些屬於季憑舟身體的一部分。

他本以為它們會毫不留情地四處撕咬,就像上一次那樣,直接腐蝕他的小腿,慢慢地吃掉他整個身體。

然而,這些黑霧似乎能夠認主。它們秉承著季憑舟的志願,像一只世界上最為溫馴聽話的小寵物,乖巧地在他的腳邊盤旋著。

簡青沒說話,握住門把手,輕輕的打開了門。

一陣風輕輕的吹來,覆又停息。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現在,能夠自由的動作著的,只有他和面前的季憑舟。

他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麽,可那雙泛著紅色血絲的眼睛向簡青描述了一個事實——

在簡青離開之後,季憑舟也不好過。

世界意志是掌管所有員工的,不僅是Npc,還會掌控著副本中所有出現的怪物,Boss當然也受到制約。

像季憑舟這樣的超級大怪,還是游走型Boss,一定是世界意志的重點監管對象。

但他前段時間做出的事情太過出格,世界意志必然對他做出了某方面的制約……

這麽說,他現在能出現在自己面前,還是挺勵志的。

簡青無暇關心他到底是怎麽掙脫世界意志的桎梏的,他站在季憑舟面前,發覺這人似乎比他印象之中的要更高大一些。

他背後生長出的那雙骨翼也長出了許多令人驚駭的骨刺,仿佛只要輕輕一掃,一個人類就能在這樣的攻勢下皮開肉綻。

他壓下心底的波瀾,雖仰著頭,可語氣仍然是不屈的:“見我,是打算說些什麽嗎?”

簡青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左手佩戴著的手表:“現在是10:47,按照副本的時間流速,大約還有四個小時天亮。我只能分給你半個小時,明白嗎?”

他這副姿態實在不太像是被迫出來和他交談的,而像是一個和甲方商量合約的企業家。

季憑舟沒有作聲,那雙黑沈沈的眼睛一刻不離地看著他,視線灼熱滾燙,像是要燙破簡青的皮肉,從他的骨骼、心臟之中,看出點自己想要的什麽來。

他完全脫離了原先的“人類季憑舟”的樣子,按照簡青的喜好,生長出了一個更高大、更英俊的身體。

現在的他必須微微低著頭,略帶俯視,才能將簡青完全裝進眼中。

他現在才發現,他所想要的人,原來這麽渺小。

渺小得不堪一擊,連一只長舌怪都打不過,和他相比,簡直是武力值的兩端。

他是一位邪神,可上天註定,他愛上了一名自己永遠得不到的人類。

他想要他,想要得幾乎要發瘋。

可他說,他不愛他。

他永遠都不會回到,他的身邊了。

季憑舟的目光緩慢地在他的臉上游移著,像是想要從那雙郁麗的眼眸之中,讀出一絲一毫的愛意。

可是,他找不到。

他只能找到安靜得如同一潭死水的厭惡和警惕——他的青青,他的寶貝,已經和那些愚昧的人類一樣,望向他的時候,不再帶著絲毫愛意,而是一味的懼怕。

他……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為什麽簡青配得到他的愛。

可是,他的心在告訴他,他心臟每一次的跳動,都是為他而生。

所以,所以,不要那樣魯莽。

他會嚇到他的。

季憑舟克制住想要擁抱著簡青的欲望,強迫著自己像一個真正的紳士那樣,用他們從前在一起時,他慣用的語調輕聲說:“我想要你回到我身邊,其他我什麽都不要。好嗎?我願意,願意為你改掉所有不喜歡的東西。你想殺我,想恨我,我都依你。但是……”

他的聲音陡然低沈下去,這一次,連簡青都能清楚地聽見季憑舟聲音中含著的劇烈的顫抖:“請你,留在我身邊……”

他絕不能……失去他。

簡青之於他,就像天空之於飛鳥,海浪之於魚群。他是他的舟,是他的港,是他上窮碧落下黃泉,都要再尋到的棲身之地。

為此,他願意獻上自己無上的忠誠與生命,他願意……

“季憑舟。”一道清冷的嗓音打斷了季憑舟的幻想。

他睜開眼,望見簡青清麗的面容,一股巨大的不安從心底升騰而起,變成了一個無法填補的黑洞。

他聽見簡青的聲音:“季憑舟,你說你愛我。可你從來沒有問過,我到底願不願意和你在一起。”

“你不知道尊重,不懂得磨合,你驕傲自滿,狂妄自大,你根本不具備愛一個人的能力。所以,”簡青毫不躲閃地望著他的眼睛,頓了頓,繼續道,“在你學會如何用尊嚴來愛人之前,我不會和你在一起,你明白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