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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羔羊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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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羔羊 16

簡青的聲音很輕, 落在季憑舟的耳中卻很清晰。

他垂著眸,微微俯視著那個對他來說渺小、孱弱而美麗的人類,那雙烏黑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惶惑的神色。

尊嚴……

那是什麽?

竟然比他的愛還要重要嗎?

在他於人間生活的這麽多年來, 季憑舟從沒有聽過這樣的詞匯。

“愛”這個字,在他的眼中簡單至極,就是占有和被占有、掌控和被掌控的關系。

愛他, 當然要占有他、掌控他的一切, 讓他全身心地、從生到死的屬於自己, 讓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和他相關。

但是, “尊重”這個詞匯,似乎從來沒有出現在他的世界之中過。

頭頂的燈光照在季憑舟頎長的身姿上,投射下一道淺淡的陰影,連那雙眉眼都顯得陰沈起來。

那雙被陰影遮蓋住的眼眸之中, 盈滿了不解和惶惑。他就像是一個被強行拉到高考考場上的小學生, 對這樣高深的問題無法提出自己的解法和見地。他不清楚, 簡青所說的, 他想要的“尊重”,到底是什麽。

方才如同巖漿一樣燙的火焰忽然這個字眼被澆熄了, 殘存的灰燼被風吹起,迷了眼睛。

他……他為什麽要在這裏和簡青進行這樣的對話呢?明明他那樣渺小, 那樣脆弱, 只要自己願意, 大可以將他從這裏帶走, 一直讓他待在自己的身邊, 永遠不要離開。

——他做得到的。

但是,為什麽不呢?

他的唇.瓣微張, 像是下一秒鐘,就要開口出言打破簡青的溝通。

可是,季憑舟有些愕然地發現自己沒有。

那顆因為簡青而輕輕跳動的心在一刻不停地告訴他——

簡青絕對不是他所能掌控的。

那顆不屈地、向往著自由的心臟被困囿在人類脆弱的軀體之中,卻並不因此而變得弱小。

他愛的從來不是那個能夠被他掌控、徹底占有的簡青,而是那顆熾熱的,永遠不會屈服的那顆心。

所以,他願意學,願意等。

這個念頭終於從季憑舟的心中脫產,慢慢地占據了他全部的心神。

“……青青。”這一次,季憑舟的聲音終於變得正常許多,雖然還帶著沙啞,像是帶著一把小勾子,含著讓人想要繼續一探究竟的欲念,“‘尊嚴’……是什麽呢?”

明明只是面對著一個微不足道的人類,但是,季憑舟卻像個面對著嚴厲老師的小孩,他有些緊張的舔了舔下唇,那雙黑沈沈的眼眸終於擡了起來,在燈光下越發亮得驚人,像是一顆蒙塵已久、終於煥發了光亮的寶石:“抱歉……我沒學過怎麽愛人。你能告訴我,你想讓我怎樣去愛你嗎?如果你願意等我的話,我一定能夠學好。好嗎?”

他的語氣之中帶著商量,誠懇得讓人心軟。

簡青的面色依然平靜,可心臟在一瞬間重重地跳了起來,那種久違的、在危險和機遇之中尋求愛意的快感再一次襲上心頭。

對,沒錯。他要的,就是這樣。

如果硬要尋找一個能夠相伴終生的伴侶,比起那些毫無經驗的、擁有了自己的人格意志並且不願意因他而改變的人,簡青自然更青睞面前這位怪異的先生。

愛人如養花這句話自然是對的,可是,比起養花人,簡青更喜歡當一名修剪樹枝的園丁。

馴化一個人……或者說,一只怪物的過程,就像是在修建一樹花枝,他想要什麽樣子,就能夠讓對方依憑他的心意生長。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季憑舟卻錯將他的沈默誤認成了不願。他肉眼可見的著急起來,語速加快,就連眼尾都染上了一絲不忍離別的紅:“我不是人,沒有接受過人類的教育,所以……你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他所言絕對非虛,說到做到。他願意為了簡青,改變一切。

就算他想要他的生命,他也甘之如飴,雙手奉上。

然而,簡青卻像是沒有抓上他話中的重點,微微蹙起眉,那雙郁麗的眼眸微微下垂著,語氣中含著顯而易見的詫異:“你不是人嗎?那你是什麽,一只怪物?”

季憑舟一怔,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所以,你根本沒有死。”簡青終於反應過來,目光緊緊地依附在季憑舟黑沈的眼眸上,像是要用目光逼問出自己想要知道的問題,“正因如此,你才要忽然和我分手,然後車禍‘死亡’,金蟬脫殼對嗎!?那麽,我們哪些年的離別算什麽呢?”

他深吸了一口氣,望著季憑舟的眼睛:“所以,在你的世界之中,我們是不是,從來沒有分過手,所以,你才會這樣毫無負擔的來尋找我,是不是?”

簡青的眼睛像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可現在,季憑舟卻在其中讀出了錯愕和無可抑制的憤恨——

他在恨自己!

這個認知讓他幾乎有些手足無措,他沈默半晌,只來得及說:“不是這樣的,青青,我……”

然而,他的解釋卻沒來得及完整的到達簡青的耳中。

不知何時,盤桓在二人腳邊的那些黑霧忽然暴起,朝著走廊深處黑沈沈的地方湧去。

它們就像是季憑舟手下最忠誠的寵物,奮勇向前,和那些看不見的怪物們搏鬥。

那些被玩家們消除的小怪們再一次卷土重來了。

只不過,這一次,它們面對的對手不只是玩家,還多了一個副本的Boss。

這種程度的小怪攻擊對季憑舟應當構成不了威脅,簡青沒太在意,後退了一步,朝著活動會議室的門更近了一步。

此時此刻,他更關心的事情,還是當年那些誤會和隱藏在離別之後的真相。

季憑舟……還有很多很多東西,沒有讓他知曉。

他的身上到處都是謎團,寫滿了不欲為人知道的秘密。

“繼續說。”簡青道,“我很想知道你的解釋到底是什麽。我也很想知道,當初的不告而別和死亡,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季憑舟搖了搖頭,一手擋住後方越過黑霧的阻攔,源源不斷的朝著簡青和他撲過來的小怪們,低沈悅耳的嗓音中含著不易察覺的痛苦:“是我的錯……”

“讓我猜一猜,好嗎?”簡青沒有給他任何逃避的機會,將以往那個溫柔紳士的男友和面前渾身畸變的怪物重合起來,拼湊著那個唯一的可能,“你是一名邪神,卻來到了人類的世界。你沒有接受過人類的知識教育和社會教育,但卻偶然學會了不露聲色,只敢將自己與旁人大相徑庭的本性藏在紳士的表象下。你是一個怪物,一個冷血無情、永遠也不會學會人類情感的怪物。你愛上了我,是因為你想要占有我,就像占有一個漂亮的擺設、一副美麗的珠寶那樣占有我。”

“後來,‘七日之約’游戲開啟,作為惡念的來源,你被迫從人類的世界之中被召回了這裏,你殺了很多人,做了很多惡——當然,在你的世界之中是沒有善惡對錯之分的。”

“你從來沒有想過,在你假死離開之後,我到底會產生什麽樣的情緒。你也從來沒有懷疑過,在這麽多年過去之後,在人類世界的我依然會等待著你回去,接受你畸形的、暴裂的愛。”

“季憑舟,你知道為什麽嗎?”

季憑舟藏在衣袖之中的指尖顫抖得厲害,他的聲音之中含著不忍流露的痛苦,像是在自殘,又像是在尋求自己唯一能得到的療愈那樣,用那雙在黑暗之中仍然熠熠生輝的眼眸追尋著簡青的方向。

他的語氣幾乎是虔誠的,一個原該高高在上的邪神在此刻,卻像是信徒,在對著自己至高無上的神明禱告,希求著自己想要的那個結果:“為什麽?”

可是,季憑舟的神卻沒聽到他的禱告。

簡青看著季憑舟形狀狹長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因為,你從來,沒有真正的尊重過我。你想學怎樣去愛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他微彎著唇角,像是情愛關系中把玩著頑劣把戲的人:“而這個機會到底給不給你,全憑我的意願,對嗎?”

回答他的,是季憑舟一個結結實實地擁抱。

他向前傾身,用寬厚的脊背擋住了後方攀越過來的長舌怪,臉色蒼白:“……小心。”

季憑舟的嗓音透著和平時截然不同的虛弱,簡青一楞,下一刻,溫熱黏稠的液體流到了他的手心中。

……是血。

簡青的心臟停跳一秒,沒有推開季憑舟擁上來的懷抱,語氣加速:“等一下,季憑舟,那些怪物是不是比之前強了?”

以季憑舟的實力,那些小怪們不可能輕易傷害到副本中的Boss,那麽,只能有一個可能了——

世界意志在操控這個副本中的一切。

被惹怒的它不滿於季憑舟的逾矩,終於將懲罰降臨在了他的頭上。

“沒事。”季憑舟一把捉住了簡青環在他腰間的手腕,濃密的眼睫輕輕顫了顫,“沒關系……你沒事就好了。”

此刻,一道淺淡的晝光從走廊外的窗格投射進來,斜斜地落進了走廊之中。

不知什麽時候,黑夜在他們面前慢慢的輪換,初升的旭日昭示著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副本中的時間流速加快了。

簡青為這一次會面準備的時間遠遠不到五個小時,而現在,卻天亮了。

今天已經是副本中的最後一天,也是他們能否通關取勝的最後機會。

“你先進去。”季憑舟垂著眸,溫柔地說,他的掌心托著簡青的後腰,讓簡青好好站著,不被後面那些發了瘋一般撲上來的小怪們撲倒,“等一會兒,我來找你,好不好?”

簡青沒有動彈,更沒有給出季憑舟所想要的回應。他敏銳地發現了這一點,卻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強迫著簡青,硬要他給出一個答案。

他溫煦的嗓音之中,終於溢出了一絲淺淡得幾乎察覺不到的痛苦——

季憑舟牽起了他的手,冰涼的唇瓣珍重地在對方的手背上輕碰了兩下,望著簡青的那雙眼睛之中,飽含著熾熱的情感:“你會讓我找到你的,對嗎?”

他沒有等到簡青的回應,半邊身體化作淺淡的黑霧,逐漸淡入了昏黑的走廊。

微風吹來,燈盞被晃蕩著,細繩牽引得沙沙作響。

簡青終於垂眸望去,還未收回的那只手指尖似乎還殘存著溫熱的觸感,提醒著他去追逐對方的存在。

這似乎是鐫刻在身體內部的本能,如今,只是一個小小的觸碰,就能牽連起無數個溫存歡樂的日子裏的記憶。

某一瞬間,簡青忽然想,如果就這樣和季憑舟一起死在這裏,似乎也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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