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羔羊 01
關燈
小
中
大
沈默羔羊 01
冬日的雪消散開來, 最後一片晶瑩的雪花也消散不見。
更加純粹蒼白的空間中，響起了熟悉的機械提示聲：“叮——2376號宿主，歡迎您的登陸。”
簡青仍然穿著白色的襯衫, 神色淡淡，耳邊播放著系統的獎勵。
“恭喜您扮演好路人甲，成功完成了普通人的一生呢！”
“您的獎勵正在發放中……”
與前幾次的安靜不同, 此刻的系統空間內, 充斥著吵鬧聲。
形形色.色的系統和宿主們擁簇著擠在一起, 幾個很像188那樣的小蘿蔔頭系統們艱難的卡在宿主的腳邊，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吵得讓人幾乎有些心煩意亂。
簡青不太喜歡這種喧鬧的環境，但也沒說什麽，他垂下眸，半扇濃密的眼睫攏住在燈光下顯得晦暗不明的眼珠, 叫人看不出他臉上的神色, 默默地隱匿在角落中。
可能是系統空間的能量不穩定, 這一次, 他並沒有傳送到他自己的系統躍遷點處，而是來到了大廳。
簡青輕輕地嘆著氣, 在控制面板上發布了好幾次召回系統008的指令，但不知道為什麽, 它都沒有應答。
難道要回到他自己的系統躍遷點, 才能召出系統008？
簡青思索著這個可能, 他擡起頭, 望著前方擁簇的人群, 猶豫了許久，才向前走去。
系統空間是一個神奇的地方, 簡青剛剛入職快穿局的時候，在新手學習裏面看到過對這裏的介紹。
整個系統空間很大，它的維度是無窮的，像一棵向外延伸著枝條的橄欖樹，“樹”上結著的光點，就是宿主和系統們居住的地方。
統領整個系統空間的叫主神，但它似乎是某種超出人類認知的不可名狀之物，很少出現在宿主的視野中，也只有排位相對靠前的系統們常常被它傳喚——很不幸，分配給簡青的系統008，很明顯就是一個苦逼的打工狗。
除了這些躍遷點和個人空間之外，還有一處大廳。
傳說中，這裏非常熱鬧，喜歡社交的宿主們長年累月被困在任務中，在這裏才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慰藉。
簡青只做任務，不曾親自來過這裏，不過，現在他誤打誤撞的，倒是開了眼界。
這裏像一條人類世界的大街，街邊擺滿了各類小吃攤——不過裏面販賣的東西都不是炸串煎餅烤紅薯之類的東西，而是一張張薄薄的技能符。
去劇情世界做任務的宿主一般會在這裏大買特買，以此保證自己在身陷險境的時候也能安然無恙地全身而退。
簡青被夾在人群中，在如浪潮一般的擁簇中向前艱難行進著。他順帶著粗粗地掃了一眼攤位上擺著的那些他並不需要的技能符，頓時興致缺缺。
簡青看了一路眼花繚亂的小攤販們，被裹挾著一路向前，但快到道路的盡頭時，隊伍忽然不動了。
……這裏也能堵車嗎？
前面窸窸窣窣的傳來了一陣動靜，像是浪潮一般滾了過來。
“臥槽，那位今天怎麽出來了？它不是一般不出來的？”
“雖說人家還在禁閉期呢，但憑借它的力量，捏碎老叔不是分分鐘的？也是給了面子才呆了這麽久……哎呀，我們快散了散了，我真怕它等下又一個控制不住……”
“老叔”這個詞匯太過耳熟，帶著的譏誚意味又著實明顯，簡青思索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們說的是主神。
傳說中，主神的人體形象是一個油膩大叔，還帶禿頭那種，於是就有了這個愛稱。
簡青對他們口中的那個“它”並不感興趣，但面前這排成長龍的隊伍看樣子他一時半會兒是走不脫了。
他思忖了一會兒，轉過身，剛準備找個縫插進去走小路的時候，人群忽然“唰啦”一下散了開來。
於是，一瞬間就變得光禿禿的大街兩旁擠滿了宿主和系統，簡青躲閃不及，背後被人無意識地推了一把。
他沒有找到支點，一時間沒有站穩，身體往前傾去——
下一刻，他並沒有如同自己想象的那樣摔在地上。
一個充斥著淡淡的香氣的懷抱接住了他。
“……沒事吧？”落在簡青耳畔的那道聲音溫柔又低沈，像是一把鑰匙，忽然喚醒了簡青心底的某段記憶——他是不是在哪裏聽到過這樣的聲音？
這個念頭在簡青心中晃了兩秒，當他擡起頭的時候，就驟然消散了。
眼前的“男人”似乎並不是人類。
他有一張英俊周正的臉，氣質溫和，對著簡青望去的時候，唇邊掛著一抹讓人挑不出錯的微笑。
然而，扶在簡青腰間的那只“手”，卻是一只機械臂。它直直地從“男人”的腰間延伸出來，掀動對方的衣擺時，簡青甚至可以看見對方腰部的肌肉和機械相互牽扯著的地方。
只是一眼，就讓簡青敲定了一個事實——
他真的不認識眼前這個人。
簡青迅速地從對方的懷抱中起身，微笑得禮貌又疏離：“抱歉，剛剛走得太快了，沒看路。謝謝了。”
對方唇邊掛著溫和的微笑，像個十五世紀的紳士。他微微彎著唇，明亮的目光對上簡青的眼睛，半晌後才回答：“沒關系。”
既然認清了這人確實和自己沒有關系，簡青快速壓下了心底的那一抹疑惑和古怪，朝著自己躍遷點的方向走去。
在他離開之後，剛剛接住他的那個男人站在原地，回過頭，目光追尋著簡青的背影。
他的不動聲色的眼睛裏含著太多情緒，視線貼在簡青的脊背上，帶著濃重得化不開的眷戀和渴望。
可那只曾經接觸過簡青肢體的手卻誠實的收了回來，放在鼻下，輕輕地嗅聞著對方的氣味。
他走了。
身邊傳來幾道竊竊私語的聲音：“那是2376嗎？”
“他怎麽……不認識01了……”
被稱作“01”的人並不在意，他朝著和簡青背道而馳的方向走去，垂著眸慢條斯理地扯正右手戴著的半指手套。
那條延伸出來的機械臂迅速的收了回去，沈睡在01的身體中。
……親愛的。他想。
我們馬上就會再見面的。
·
夏日時節，太陽落山後，整個世界都沈入了墨藍色的夜晚中。
樹影瀟瀟，枝葉在急促的晚風簌簌搖動著，夏蟬在樹上沒完沒了的鳴叫著，擾人厭煩。
“盛大公寓”這鑲嵌著四個字的新招牌大氣地掛在老舊的公寓樓外，與刷成朱色的破損墻面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裏是A市最便宜的公寓，也是臭名昭著的“鬼樓”。
濃重得幾乎化不開的霧氣裹纏在盛大公寓的樓體上，像是鬼怪之主對領地歸屬權的昭示。
十三樓的一格窗戶被人從裏面輕輕地關上，隔絕了惱人的蟬鳴。
一個約莫二十多歲的青年短暫地出現在了窗口，又在瞬間消失不見了。
……又開始了。
每到這個時候，窗外就會出現不正常的蟬鳴聲。
夏蟬很少在夜晚鳴叫，但這個地方的蟬似乎和正常的蟬倒著來，白天一個不吭聲，晚上專門來禍害休息的人。這並不是什麽正常的反應，而像是……被什麽東西嚇到了。
那個青年垂著眸，消瘦的身體微微蜷起來，眼睫在外面透進窗戶的燈光下照得微亮。
他蒼白得像是一抹鬼影，虛弱得仿佛下一秒鐘就要破碎。
他的任務就是待在這裏，哪裏都不能離開。
外面適時傳來了人類的聲音，嘰嘰喳喳的很是活潑，像是鼓點一般撞擊在簡青的耳膜中。
“這破地方，真要我們做任務啊？”
“小聲點，這裏有鬼的！以前進來過的老玩家都死了，我們也是真倒黴，一萬多個副本，偏偏被隨機到這個。”
簡青像是受到了什麽召喚一樣，身體僵硬地朝著門口走去，幾乎像是按照程序運轉的機器一樣精準，掐算著時機，在外面的人經過自己這間房間的時候，“唰”的一聲打開了門。
他的舌頭和嘴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蒼白的臉上的表情僵硬極了，透出一股不合時宜的冷漠來——
“小聲點。”簡青冷冷的看著走廊上因為他的出現而被嚇得面色發白的玩家們，聲控燈因為他忽然響起的聲音驟然亮起，慘白的燈光“唰啦”一聲傾瀉在簡青的臉上，顯得那副病弱消沈的身體更加孱弱，“不要吵醒了‘他’。”
說完這句話，簡青就迅速地甩上了門。
四肢的麻木在緩慢的消退，他的感知才像是慢慢蘇醒一樣，逐漸敏銳起來。
他脫力一般靠在門上，耳邊傳來熟悉的動靜。
“叮咚——歡迎玩家來到《神婚》副本！”
“本次副本難度評級為S，即將出現游走型boss，請各位玩家努力游戲哦~本次副本獲勝條件為：保護好自己的生命，存活7天。請盡情探索這間破敗的公寓吧~小心，不要被TA聽到哦！”
這是簡青第七次充當這個副本的npc。
如上所示，這是一個名為“七日之約”無限游戲的副本，名為“神婚”。
他的職責其實很簡單，只要在這裏扮演一個在第一天玩家進場時恐嚇他們的住戶就好，再完成一次這個任務，他就能隨機到別的副本去，結束這個無聊的任務了。
簡青的工作很是輕松，第一天過後，他就會被當作炮灰，被不再需要他的副本抹殺，等下一波玩家進來的時候，重新刷新。只不過，對簡青而言，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被世界意志操控時很不舒服。
他曾經試過脫開控制，然而，脫離世界意志的操控不僅艱難，就算僥幸瞞著世界意志運行自己想做的動作，在過後，也會被追責，受到更加嚴重的懲罰。
外面適時傳來了背景音對世界意識的介紹，簡青感覺冰涼的手腳還在發著麻，便靠在門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三年前，盛大公寓還不叫盛大公寓。
這裏原先是一處老小區的居民樓，存在的時間已經很長。
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這裏似乎被籠罩進了來自地獄的惡魔的詛咒裏，許許多多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居民開始頻繁的失蹤、生病和死亡，就連老板，也在一天夜裏，從高樓縱身而下。
人們紛紛敬而遠之，不敢靠近。
直到近日，外地來的盛大集團看中了這一片荒樓，以一個極低的價格收購了這片樓盤，把一群公司員工們安排在這裏住宿，美名其曰環境優良。
被選中進入副本的玩家身份，就是公司的員工。
這七天裏，他們不僅要遭受鬼怪的襲擊，還要忍受各種不可名狀的痛苦。
簡青只知道這些皮毛，因為，更多的信息都在逐漸靠近尾聲的日期中揭露——
那個時候，他早就被副本回收走，等待下一次的刷新了。
夜色緩緩昏沈，一盤大如圓盤的月亮掛在半空中，邊緣微微發著亮，遙遙地看上去不覺得有什麽奇怪的，可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那輪月亮就像是從小孩的畫作中剪下來的畫作，拙劣得極其可笑。
簡青暫時還不能離開，他還有一個亟待完成的任務。
時鐘滴滴答答的向前走動，一只鬼手攀附在鐘表上，像撩撥琴弦一般，勾連著時針走動的方向。
夜半很快到來了。
討厭的蟬鳴聲消失不見，整個盛大公寓都籠罩在黑暗的陰影中，像是一個無形的罩子把它和整個世界都隔絕起來，一切都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簡青秉承著世界意志的引導，輕輕地推開了門。
外面已經是百鬼夜行，無數沒有頭、斷手斷腳的鬼魂們游蕩在走廊上，一時間，整個長廊忽明忽暗的燈光下，擠滿了形色慘白的鬼影。
簡青權當作沒看見，自覺混入了這支奇形怪狀的隊伍中。
他是Npc大隊中唯一的一個活人，走在其中時，四周的鬼氣討厭地向內探求，像是在吸納著簡青身上的生氣。
鬼氣環繞著簡青，簡直就像是一層薄霧，黏連在皮膚上，連指尖上都微微發著冷，凍成青色的蒼白。
他低著頭，濃密的眼睫彎起一抹脆弱的弧度，隨著不均勻的呼吸而輕輕地顫動著，某一瞬間，竟讓人生出一點兒想要伸手去撥弄的沖動。
簡青默默地加快腳步，隨著鬼怪大軍往前走。
很快，他就聽到了前方人類的尖叫聲——
“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什麽東西！！！是死去的居民嗎？！”
“他們想幹什麽？想殺人嗎！”
簡青隱沒在怪物堆中，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還沒這麽快。
現在只是上了碟開胃小菜，大戲還在後面。
按照往常的程序，今天晚上應該會只死一個人，小怪會從窗戶外面爬進來，然後隨機鉤住倒黴蛋玩家的脖子，拖出去大快朵頤。
他嘗試著動了動垂在兩側的雙手，一邊留心觀察著世界意志的變化。
幾乎是他動作的下一秒，那道若有若無的視線就沈甸甸地落在了他身上，像是一處從遠程投來目光的監控，緊緊的追隨著簡青。
簡青自然也感覺到了這種無形的壓迫感，他垂著眼睫，不再亂動，老老實實地跟隨著大流朝前走。
長長的走廊破舊又臟汙，汙損的燈盞被風吹得晃晃蕩蕩，沈重的老式燈罩拽著電線，晃蕩時便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吱嘎”聲。
簡青低著頭，快步走過那群正在游蕩著的惡鬼們，從地上的小水窪裏看見了一雙雙幾乎要從眼眶中掉出來的腐敗眼球。
它們糾結在一起，像一團水草一樣，搖搖晃晃的朝著前方行進著。
拐過三道走廊，世界意志為簡青規劃的路線徐徐展露在眼前。
慘白的樓道燈光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成了泛著暖黃的環境燈，光線帶著讓人不由沈溺進去的誘.惑，均勻的鋪灑在這片區域。
簡青擡起頭，看清了這間房間前的房門號。
A1301——
這個副本最終極的密室，也是游走型boss可能會出現的地方。
《神婚》副本作為一個S級副本，自然是有自己的本土小怪的。運氣好一些的玩家就只需要按照系統提示的那樣，好好解密，不要作死，然後打死boss就可以過關。簡青在這裏待了很久，但從來沒有聽說過有誰出去過。
按理說，本土boss都這麽難打了，游走型boss更加難以捉摸。
他的另一個職責，就是“侍奉”這間房間裏可能會出現的游走型boss——也就是那個在前面六次副本刷新中，都沒有出現過的神。
來自世界意志的那道監視視線仍然緊巴巴的黏在簡青身上，他站在門口，輕輕的吐出一口氣，不再猶豫，伸手推開了那扇並沒有關緊的門。
和外面破敗的盛大公寓樓道相比，A1301的畫風完全不同。
這裏陽光照徹，白色的裝潢簡約而樸素，幹凈得讓人心生好感。客廳延伸出去的小陽臺做了飄窗設計，拖地的米白窗簾有些透光，被微風吹得微微鼓動，於是，溫暖的陽光和和煦的風就一齊傾瀉進來，擁抱著整個客廳。
在進門的玄關處，放置著一個畫架，上面夾著一張還未完成的畫作。
簡青沒有駐足留心，直直的繞過這一室微風，朝著最裏面的房間走去。
副本將游走型boss的誕生地設置在了臥室。
他輕車熟路地推開門，明亮的光線在一瞬間完全改變，昏黃和暖紅的光線充斥著小小的臥室，層層大紅色的幔帳如流淌著的血液一樣，隨著風輕輕的鼓動著，在某一刻，簡青竟生出了一種自己是否在煉獄的錯覺。
他望了一眼藏在幔帳中那個大約有兩人大的“繭”，微微垂下眸，從供桌旁取出三支香，畢恭畢敬的敬上。
這也是《神婚》副本的設置之一。
簡青這個npc的身份很微不足道，但也是有自己的作用的。他不僅僅是盛大公寓裏唯一一個普通人，更重要的是，他在奉養一名能“保他平安”的邪神。
他勤勤懇懇，晨昏定省，每次來這裏上供都是三支香，虔誠得像個真正的信徒。也正是因為這個，簡青才勉強活到了今天。
然而，不走運的是，玩家們進來之後，簡青這個npc在第一夜就被橫行的鬼怪殺死，邪神失去了奉養他的人，會在“繭”裏強制蘇醒，成為本副本最大的Boss。
這樣的步驟，簡青已經走過六次了。
然而，這一次，他似乎嗅到了一點兒不尋常的氣息。
層層疊疊逶迤委地的紅色幔帳被風吹起，然而，輕薄的布料下，藏在其中的那個笨重的“繭”竟然不見了。
……它去哪裏了？
簡青一楞，下意識向後退了兩步，卻發覺自己的身體開始僵硬起來。
同一時刻，在目光所及之處，黑色的陰影如流水一般，緩慢地從門縫處滲了進來，一點一點地吞吃掉這間房間原先正常整潔的原木色地板，遙遙看去，就像是惡魔大張著的嘴。
這是怎麽回事？！
簡青微微擰起眉，眉目間流淌著淡淡的驚愕。他不斷向後退著，然而，黏稠的陰影行進的速度仿佛比他想的還要快一些，僅僅是幾個呼吸的功夫，黑色的潮水就蔓延到了簡青的腳邊。
他咬著牙，瞳孔微縮，忽然轉過頭，望向了被紅色幔帳覆蓋著的地方。
那是一處神龕，然而，原先承載著邪神的東西不見了，換成了另外一個……他不知道那是什麽的東西。
恐懼緩慢又不容拒絕的攀附上了簡青的肢體，他的心臟仿佛被什麽東西倏地攥緊了，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被閃爍不定的燈光照得神色難分。
滴答——
滴答——
不知什麽時候，幔帳後的不遠處似乎傳來了水滴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在近乎無聲的場景下，就像是死神的鼓點。
這一次《神婚》的副本才剛剛刷新，他也沒有斷掉供奉，那位邪神boss不可能這麽快就蘇醒。
那麽，藏在那後面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思緒纏亂間，黑色的陰影已經染上了簡青的鞋尖，原先微微透著外面的亮光的門縫外已經被什麽東西堵死了，指尖抓撓的尖銳聲響和更遠的地方的尖叫聲混雜在了一起，共同組成了讓人心驚膽戰的噪音。
微風仿佛得知了他的猶豫不定，紅色幔帳被一陣大風倏地吹起，像是一道惡毒的催促。
來吧，來吧。
除了這裏，你還能去哪裏？
簡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求生的渴望再次湧上心頭，占據了他的腦海，成為了他此刻的唯一想法。
方才幾乎生了銹的思路再一次順暢地運轉起來——
那個東西，是副本開始前提到的，游走型Boss!
簡青微微張了張唇，身體卻比他的腦子更快一步做出了決定。
他別無選擇，一把掀開帷帳，與此同時，黑色的陰影立刻撲了上來！
迎接簡青的更多更厚的幔帳，黑色陰影在後面追著，他走得急，沒有提防著那些垂在地上的幔帳，腳底不小心踩到了一塊柔軟的布料，整個人都倏地向前摔去！
糟了！
他逃不出去了！
對死亡的恐懼漫上心頭，簡青不忍睜開眼，兩扇濃密的眼睫微微合著，隨著不平穩的呼吸而輕輕顫抖。
一、二、三……
簡青倒數到了“二十三”，然而，想象中的劇痛卻沒有發生。
他楞了楞，下意識睜開眼，回眸看去。
不知道什麽時候，黑色的陰影停止了蔓延，它的邊界就在自己腳邊兩厘米的地方，不安的竄動著，似乎在渴望著再向前一步，卻因為某種原因，讓它不敢造次。
簡青低低喘著氣，扶著墻站了起來。
他停頓了兩秒，在“繼續向前跑”和“留下來等候”這兩個選項中猶豫了一下，迅速地選擇了前者。
誰知道這個黑影到底什麽時候會追上來？要是跑進邪神那邊的話，說不定，對方還會因為自己曾經供奉過他而網開一面……
這個可能的希望雖然也是渺茫的，但對此刻走投無路的簡青來說，簡直像是一劑強心劑。
他整頓了一下呼吸，快步往前走去。
層層疊疊的紅色幔帳仿佛沒有盡頭，他就像是置身於一個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世界，擡手撥開擋在眼前的幔帳後，眼前剩下的卻是更多的幔帳。
簡青停住了腳步，回眸朝著來的路望過去。
現在……是什麽情況呢？
按照他對《神婚》副本的了解，這個點，第一波小怪已經出來了，現在副本的重心應該轉移到玩家和怪物的對抗上，而不是白白的在這個沒有意義的房間中設置這樣多的關竅。
但如果，因為這個游走型boss的出現，副本重心也跟著轉移了呢……
一個不好的猜想出現在了簡青的心中，他還沒來得及仔細思考，後方就傳來了“嘶嘶”的聲音。
那些原先被攔在外面的黑色陰影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放開了限制，正在馬不停蹄地朝著他的方向奔來！！！
更糟糕的事情是，簡青聽見，方才那些指甲抓撓門板的刺耳聲響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那麽，它們現在應該已經進來了……
這一次的《神婚》副本……竟然把他認作了玩家！
這對簡青而言，簡直是一個噩耗。
他立刻收起思緒，用上了這輩子能使出的全部力氣，朝著前方奔去——
簡青閉著眼，感受著周遭柔軟的幔帳拂過臉頰的輕柔觸感，還有風刮過發絲時發出的呼嘯聲響。
他幾乎是不管不顧地奔跑，不管前方的盡頭是在哪裏，不管前面的游走型boss到底會對他做什麽。
他現在能做的事情，只有不停的奔跑了。
不知過了多久，簡青終於被腳下的雜物絆倒，被迫停了下來。
他氣喘籲籲，胸膛劇烈起伏著，連呼吸都變得極其不平穩。
那些令人害怕的聲響仿佛被什麽東西隔絕在了世界之外，在一瞬間完全消失了。
簡青再也聽不到任何噪音。
光線也驟然變化，整個環境都變成了一處黑色的場景，只有一束光，從不知道什麽地方的角度投射下來，恰巧落在簡青的側臉上。
他正勾著頭，眼睫在忽明忽暗的光纖中微閃，照出一雙清澈的眼眸。
他的視線凝固在了地面——
不知什麽時候，那裏出現了一雙質感很好的皮面硬底鞋。
往上，就是一截被濃黑色褲管包裹著的筆直小腿……那人上半身隱沒在黑暗中，讓人看不起對方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對方欺下身，兩根修長的手指托住簡青的下頜，強迫著他擡起頭來。
霎那間，他就撞進了一雙黑沈沈的眼睛中。
那是一個隱沒在黑霧中的“人”。
他的身材比例極好，在黯淡的光線中更顯出立體深邃的五官，骨骼量感很重，長眉壓著那雙黑色的眼睛，勾勒出一張簡青永遠都不會忘記的臉。
他曾和他躺在一張床上暢想未來、曾和他爭吵，和他親吻、甚至曾親自出席過他的葬禮……
但，他為什麽會在這裏，看見他已經死去的前男友？
簡青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下來，和周遭的空氣一起化作死寂的灰煙。
而對方的視線一直黏在簡青的臉上，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情緒，裏面飽含著的惡意、打量，或者是其他東西……都像是黏稠的膠質，叫人根本無法動彈一步。
不知過了多久，簡青才聽見前男友的一聲輕笑，似是飽含著滿足的喟嘆——
“青青，我們終於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冬日的雪消散開來, 最後一片晶瑩的雪花也消散不見。
更加純粹蒼白的空間中，響起了熟悉的機械提示聲：“叮——2376號宿主，歡迎您的登陸。”
簡青仍然穿著白色的襯衫, 神色淡淡，耳邊播放著系統的獎勵。
“恭喜您扮演好路人甲，成功完成了普通人的一生呢！”
“您的獎勵正在發放中……”
與前幾次的安靜不同, 此刻的系統空間內, 充斥著吵鬧聲。
形形色.色的系統和宿主們擁簇著擠在一起, 幾個很像188那樣的小蘿蔔頭系統們艱難的卡在宿主的腳邊，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吵得讓人幾乎有些心煩意亂。
簡青不太喜歡這種喧鬧的環境，但也沒說什麽，他垂下眸，半扇濃密的眼睫攏住在燈光下顯得晦暗不明的眼珠, 叫人看不出他臉上的神色, 默默地隱匿在角落中。
可能是系統空間的能量不穩定, 這一次, 他並沒有傳送到他自己的系統躍遷點處，而是來到了大廳。
簡青輕輕地嘆著氣, 在控制面板上發布了好幾次召回系統008的指令，但不知道為什麽, 它都沒有應答。
難道要回到他自己的系統躍遷點, 才能召出系統008？
簡青思索著這個可能, 他擡起頭, 望著前方擁簇的人群, 猶豫了許久，才向前走去。
系統空間是一個神奇的地方, 簡青剛剛入職快穿局的時候，在新手學習裏面看到過對這裏的介紹。
整個系統空間很大，它的維度是無窮的，像一棵向外延伸著枝條的橄欖樹，“樹”上結著的光點，就是宿主和系統們居住的地方。
統領整個系統空間的叫主神，但它似乎是某種超出人類認知的不可名狀之物，很少出現在宿主的視野中，也只有排位相對靠前的系統們常常被它傳喚——很不幸，分配給簡青的系統008，很明顯就是一個苦逼的打工狗。
除了這些躍遷點和個人空間之外，還有一處大廳。
傳說中，這裏非常熱鬧，喜歡社交的宿主們長年累月被困在任務中，在這裏才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慰藉。
簡青只做任務，不曾親自來過這裏，不過，現在他誤打誤撞的，倒是開了眼界。
這裏像一條人類世界的大街，街邊擺滿了各類小吃攤——不過裏面販賣的東西都不是炸串煎餅烤紅薯之類的東西，而是一張張薄薄的技能符。
去劇情世界做任務的宿主一般會在這裏大買特買，以此保證自己在身陷險境的時候也能安然無恙地全身而退。
簡青被夾在人群中，在如浪潮一般的擁簇中向前艱難行進著。他順帶著粗粗地掃了一眼攤位上擺著的那些他並不需要的技能符，頓時興致缺缺。
簡青看了一路眼花繚亂的小攤販們，被裹挾著一路向前，但快到道路的盡頭時，隊伍忽然不動了。
……這裏也能堵車嗎？
前面窸窸窣窣的傳來了一陣動靜，像是浪潮一般滾了過來。
“臥槽，那位今天怎麽出來了？它不是一般不出來的？”
“雖說人家還在禁閉期呢，但憑借它的力量，捏碎老叔不是分分鐘的？也是給了面子才呆了這麽久……哎呀，我們快散了散了，我真怕它等下又一個控制不住……”
“老叔”這個詞匯太過耳熟，帶著的譏誚意味又著實明顯，簡青思索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們說的是主神。
傳說中，主神的人體形象是一個油膩大叔，還帶禿頭那種，於是就有了這個愛稱。
簡青對他們口中的那個“它”並不感興趣，但面前這排成長龍的隊伍看樣子他一時半會兒是走不脫了。
他思忖了一會兒，轉過身，剛準備找個縫插進去走小路的時候，人群忽然“唰啦”一下散了開來。
於是，一瞬間就變得光禿禿的大街兩旁擠滿了宿主和系統，簡青躲閃不及，背後被人無意識地推了一把。
他沒有找到支點，一時間沒有站穩，身體往前傾去——
下一刻，他並沒有如同自己想象的那樣摔在地上。
一個充斥著淡淡的香氣的懷抱接住了他。
“……沒事吧？”落在簡青耳畔的那道聲音溫柔又低沈，像是一把鑰匙，忽然喚醒了簡青心底的某段記憶——他是不是在哪裏聽到過這樣的聲音？
這個念頭在簡青心中晃了兩秒，當他擡起頭的時候，就驟然消散了。
眼前的“男人”似乎並不是人類。
他有一張英俊周正的臉，氣質溫和，對著簡青望去的時候，唇邊掛著一抹讓人挑不出錯的微笑。
然而，扶在簡青腰間的那只“手”，卻是一只機械臂。它直直地從“男人”的腰間延伸出來，掀動對方的衣擺時，簡青甚至可以看見對方腰部的肌肉和機械相互牽扯著的地方。
只是一眼，就讓簡青敲定了一個事實——
他真的不認識眼前這個人。
簡青迅速地從對方的懷抱中起身，微笑得禮貌又疏離：“抱歉，剛剛走得太快了，沒看路。謝謝了。”
對方唇邊掛著溫和的微笑，像個十五世紀的紳士。他微微彎著唇，明亮的目光對上簡青的眼睛，半晌後才回答：“沒關系。”
既然認清了這人確實和自己沒有關系，簡青快速壓下了心底的那一抹疑惑和古怪，朝著自己躍遷點的方向走去。
在他離開之後，剛剛接住他的那個男人站在原地，回過頭，目光追尋著簡青的背影。
他的不動聲色的眼睛裏含著太多情緒，視線貼在簡青的脊背上，帶著濃重得化不開的眷戀和渴望。
可那只曾經接觸過簡青肢體的手卻誠實的收了回來，放在鼻下，輕輕地嗅聞著對方的氣味。
他走了。
身邊傳來幾道竊竊私語的聲音：“那是2376嗎？”
“他怎麽……不認識01了……”
被稱作“01”的人並不在意，他朝著和簡青背道而馳的方向走去，垂著眸慢條斯理地扯正右手戴著的半指手套。
那條延伸出來的機械臂迅速的收了回去，沈睡在01的身體中。
……親愛的。他想。
我們馬上就會再見面的。
·
夏日時節，太陽落山後，整個世界都沈入了墨藍色的夜晚中。
樹影瀟瀟，枝葉在急促的晚風簌簌搖動著，夏蟬在樹上沒完沒了的鳴叫著，擾人厭煩。
“盛大公寓”這鑲嵌著四個字的新招牌大氣地掛在老舊的公寓樓外，與刷成朱色的破損墻面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裏是A市最便宜的公寓，也是臭名昭著的“鬼樓”。
濃重得幾乎化不開的霧氣裹纏在盛大公寓的樓體上，像是鬼怪之主對領地歸屬權的昭示。
十三樓的一格窗戶被人從裏面輕輕地關上，隔絕了惱人的蟬鳴。
一個約莫二十多歲的青年短暫地出現在了窗口，又在瞬間消失不見了。
……又開始了。
每到這個時候，窗外就會出現不正常的蟬鳴聲。
夏蟬很少在夜晚鳴叫，但這個地方的蟬似乎和正常的蟬倒著來，白天一個不吭聲，晚上專門來禍害休息的人。這並不是什麽正常的反應，而像是……被什麽東西嚇到了。
那個青年垂著眸，消瘦的身體微微蜷起來，眼睫在外面透進窗戶的燈光下照得微亮。
他蒼白得像是一抹鬼影，虛弱得仿佛下一秒鐘就要破碎。
他的任務就是待在這裏，哪裏都不能離開。
外面適時傳來了人類的聲音，嘰嘰喳喳的很是活潑，像是鼓點一般撞擊在簡青的耳膜中。
“這破地方，真要我們做任務啊？”
“小聲點，這裏有鬼的！以前進來過的老玩家都死了，我們也是真倒黴，一萬多個副本，偏偏被隨機到這個。”
簡青像是受到了什麽召喚一樣，身體僵硬地朝著門口走去，幾乎像是按照程序運轉的機器一樣精準，掐算著時機，在外面的人經過自己這間房間的時候，“唰”的一聲打開了門。
他的舌頭和嘴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蒼白的臉上的表情僵硬極了，透出一股不合時宜的冷漠來——
“小聲點。”簡青冷冷的看著走廊上因為他的出現而被嚇得面色發白的玩家們，聲控燈因為他忽然響起的聲音驟然亮起，慘白的燈光“唰啦”一聲傾瀉在簡青的臉上，顯得那副病弱消沈的身體更加孱弱，“不要吵醒了‘他’。”
說完這句話，簡青就迅速地甩上了門。
四肢的麻木在緩慢的消退，他的感知才像是慢慢蘇醒一樣，逐漸敏銳起來。
他脫力一般靠在門上，耳邊傳來熟悉的動靜。
“叮咚——歡迎玩家來到《神婚》副本！”
“本次副本難度評級為S，即將出現游走型boss，請各位玩家努力游戲哦~本次副本獲勝條件為：保護好自己的生命，存活7天。請盡情探索這間破敗的公寓吧~小心，不要被TA聽到哦！”
這是簡青第七次充當這個副本的npc。
如上所示，這是一個名為“七日之約”無限游戲的副本，名為“神婚”。
他的職責其實很簡單，只要在這裏扮演一個在第一天玩家進場時恐嚇他們的住戶就好，再完成一次這個任務，他就能隨機到別的副本去，結束這個無聊的任務了。
簡青的工作很是輕松，第一天過後，他就會被當作炮灰，被不再需要他的副本抹殺，等下一波玩家進來的時候，重新刷新。只不過，對簡青而言，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被世界意志操控時很不舒服。
他曾經試過脫開控制，然而，脫離世界意志的操控不僅艱難，就算僥幸瞞著世界意志運行自己想做的動作，在過後，也會被追責，受到更加嚴重的懲罰。
外面適時傳來了背景音對世界意識的介紹，簡青感覺冰涼的手腳還在發著麻，便靠在門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三年前，盛大公寓還不叫盛大公寓。
這裏原先是一處老小區的居民樓，存在的時間已經很長。
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這裏似乎被籠罩進了來自地獄的惡魔的詛咒裏，許許多多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居民開始頻繁的失蹤、生病和死亡，就連老板，也在一天夜裏，從高樓縱身而下。
人們紛紛敬而遠之，不敢靠近。
直到近日，外地來的盛大集團看中了這一片荒樓，以一個極低的價格收購了這片樓盤，把一群公司員工們安排在這裏住宿，美名其曰環境優良。
被選中進入副本的玩家身份，就是公司的員工。
這七天裏，他們不僅要遭受鬼怪的襲擊，還要忍受各種不可名狀的痛苦。
簡青只知道這些皮毛，因為，更多的信息都在逐漸靠近尾聲的日期中揭露——
那個時候，他早就被副本回收走，等待下一次的刷新了。
夜色緩緩昏沈，一盤大如圓盤的月亮掛在半空中，邊緣微微發著亮，遙遙地看上去不覺得有什麽奇怪的，可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那輪月亮就像是從小孩的畫作中剪下來的畫作，拙劣得極其可笑。
簡青暫時還不能離開，他還有一個亟待完成的任務。
時鐘滴滴答答的向前走動，一只鬼手攀附在鐘表上，像撩撥琴弦一般，勾連著時針走動的方向。
夜半很快到來了。
討厭的蟬鳴聲消失不見，整個盛大公寓都籠罩在黑暗的陰影中，像是一個無形的罩子把它和整個世界都隔絕起來，一切都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簡青秉承著世界意志的引導，輕輕地推開了門。
外面已經是百鬼夜行，無數沒有頭、斷手斷腳的鬼魂們游蕩在走廊上，一時間，整個長廊忽明忽暗的燈光下，擠滿了形色慘白的鬼影。
簡青權當作沒看見，自覺混入了這支奇形怪狀的隊伍中。
他是Npc大隊中唯一的一個活人，走在其中時，四周的鬼氣討厭地向內探求，像是在吸納著簡青身上的生氣。
鬼氣環繞著簡青，簡直就像是一層薄霧，黏連在皮膚上，連指尖上都微微發著冷，凍成青色的蒼白。
他低著頭，濃密的眼睫彎起一抹脆弱的弧度，隨著不均勻的呼吸而輕輕地顫動著，某一瞬間，竟讓人生出一點兒想要伸手去撥弄的沖動。
簡青默默地加快腳步，隨著鬼怪大軍往前走。
很快，他就聽到了前方人類的尖叫聲——
“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什麽東西！！！是死去的居民嗎？！”
“他們想幹什麽？想殺人嗎！”
簡青隱沒在怪物堆中，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還沒這麽快。
現在只是上了碟開胃小菜，大戲還在後面。
按照往常的程序，今天晚上應該會只死一個人，小怪會從窗戶外面爬進來，然後隨機鉤住倒黴蛋玩家的脖子，拖出去大快朵頤。
他嘗試著動了動垂在兩側的雙手，一邊留心觀察著世界意志的變化。
幾乎是他動作的下一秒，那道若有若無的視線就沈甸甸地落在了他身上，像是一處從遠程投來目光的監控，緊緊的追隨著簡青。
簡青自然也感覺到了這種無形的壓迫感，他垂著眼睫，不再亂動，老老實實地跟隨著大流朝前走。
長長的走廊破舊又臟汙，汙損的燈盞被風吹得晃晃蕩蕩，沈重的老式燈罩拽著電線，晃蕩時便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吱嘎”聲。
簡青低著頭，快步走過那群正在游蕩著的惡鬼們，從地上的小水窪裏看見了一雙雙幾乎要從眼眶中掉出來的腐敗眼球。
它們糾結在一起，像一團水草一樣，搖搖晃晃的朝著前方行進著。
拐過三道走廊，世界意志為簡青規劃的路線徐徐展露在眼前。
慘白的樓道燈光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成了泛著暖黃的環境燈，光線帶著讓人不由沈溺進去的誘.惑，均勻的鋪灑在這片區域。
簡青擡起頭，看清了這間房間前的房門號。
A1301——
這個副本最終極的密室，也是游走型boss可能會出現的地方。
《神婚》副本作為一個S級副本，自然是有自己的本土小怪的。運氣好一些的玩家就只需要按照系統提示的那樣，好好解密，不要作死，然後打死boss就可以過關。簡青在這裏待了很久，但從來沒有聽說過有誰出去過。
按理說，本土boss都這麽難打了，游走型boss更加難以捉摸。
他的另一個職責，就是“侍奉”這間房間裏可能會出現的游走型boss——也就是那個在前面六次副本刷新中，都沒有出現過的神。
來自世界意志的那道監視視線仍然緊巴巴的黏在簡青身上，他站在門口，輕輕的吐出一口氣，不再猶豫，伸手推開了那扇並沒有關緊的門。
和外面破敗的盛大公寓樓道相比，A1301的畫風完全不同。
這裏陽光照徹，白色的裝潢簡約而樸素，幹凈得讓人心生好感。客廳延伸出去的小陽臺做了飄窗設計，拖地的米白窗簾有些透光，被微風吹得微微鼓動，於是，溫暖的陽光和和煦的風就一齊傾瀉進來，擁抱著整個客廳。
在進門的玄關處，放置著一個畫架，上面夾著一張還未完成的畫作。
簡青沒有駐足留心，直直的繞過這一室微風，朝著最裏面的房間走去。
副本將游走型boss的誕生地設置在了臥室。
他輕車熟路地推開門，明亮的光線在一瞬間完全改變，昏黃和暖紅的光線充斥著小小的臥室，層層大紅色的幔帳如流淌著的血液一樣，隨著風輕輕的鼓動著，在某一刻，簡青竟生出了一種自己是否在煉獄的錯覺。
他望了一眼藏在幔帳中那個大約有兩人大的“繭”，微微垂下眸，從供桌旁取出三支香，畢恭畢敬的敬上。
這也是《神婚》副本的設置之一。
簡青這個npc的身份很微不足道，但也是有自己的作用的。他不僅僅是盛大公寓裏唯一一個普通人，更重要的是，他在奉養一名能“保他平安”的邪神。
他勤勤懇懇，晨昏定省，每次來這裏上供都是三支香，虔誠得像個真正的信徒。也正是因為這個，簡青才勉強活到了今天。
然而，不走運的是，玩家們進來之後，簡青這個npc在第一夜就被橫行的鬼怪殺死，邪神失去了奉養他的人，會在“繭”裏強制蘇醒，成為本副本最大的Boss。
這樣的步驟，簡青已經走過六次了。
然而，這一次，他似乎嗅到了一點兒不尋常的氣息。
層層疊疊逶迤委地的紅色幔帳被風吹起，然而，輕薄的布料下，藏在其中的那個笨重的“繭”竟然不見了。
……它去哪裏了？
簡青一楞，下意識向後退了兩步，卻發覺自己的身體開始僵硬起來。
同一時刻，在目光所及之處，黑色的陰影如流水一般，緩慢地從門縫處滲了進來，一點一點地吞吃掉這間房間原先正常整潔的原木色地板，遙遙看去，就像是惡魔大張著的嘴。
這是怎麽回事？！
簡青微微擰起眉，眉目間流淌著淡淡的驚愕。他不斷向後退著，然而，黏稠的陰影行進的速度仿佛比他想的還要快一些，僅僅是幾個呼吸的功夫，黑色的潮水就蔓延到了簡青的腳邊。
他咬著牙，瞳孔微縮，忽然轉過頭，望向了被紅色幔帳覆蓋著的地方。
那是一處神龕，然而，原先承載著邪神的東西不見了，換成了另外一個……他不知道那是什麽的東西。
恐懼緩慢又不容拒絕的攀附上了簡青的肢體，他的心臟仿佛被什麽東西倏地攥緊了，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被閃爍不定的燈光照得神色難分。
滴答——
滴答——
不知什麽時候，幔帳後的不遠處似乎傳來了水滴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在近乎無聲的場景下，就像是死神的鼓點。
這一次《神婚》的副本才剛剛刷新，他也沒有斷掉供奉，那位邪神boss不可能這麽快就蘇醒。
那麽，藏在那後面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思緒纏亂間，黑色的陰影已經染上了簡青的鞋尖，原先微微透著外面的亮光的門縫外已經被什麽東西堵死了，指尖抓撓的尖銳聲響和更遠的地方的尖叫聲混雜在了一起，共同組成了讓人心驚膽戰的噪音。
微風仿佛得知了他的猶豫不定，紅色幔帳被一陣大風倏地吹起，像是一道惡毒的催促。
來吧，來吧。
除了這裏，你還能去哪裏？
簡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求生的渴望再次湧上心頭，占據了他的腦海，成為了他此刻的唯一想法。
方才幾乎生了銹的思路再一次順暢地運轉起來——
那個東西，是副本開始前提到的，游走型Boss!
簡青微微張了張唇，身體卻比他的腦子更快一步做出了決定。
他別無選擇，一把掀開帷帳，與此同時，黑色的陰影立刻撲了上來！
迎接簡青的更多更厚的幔帳，黑色陰影在後面追著，他走得急，沒有提防著那些垂在地上的幔帳，腳底不小心踩到了一塊柔軟的布料，整個人都倏地向前摔去！
糟了！
他逃不出去了！
對死亡的恐懼漫上心頭，簡青不忍睜開眼，兩扇濃密的眼睫微微合著，隨著不平穩的呼吸而輕輕顫抖。
一、二、三……
簡青倒數到了“二十三”，然而，想象中的劇痛卻沒有發生。
他楞了楞，下意識睜開眼，回眸看去。
不知道什麽時候，黑色的陰影停止了蔓延，它的邊界就在自己腳邊兩厘米的地方，不安的竄動著，似乎在渴望著再向前一步，卻因為某種原因，讓它不敢造次。
簡青低低喘著氣，扶著墻站了起來。
他停頓了兩秒，在“繼續向前跑”和“留下來等候”這兩個選項中猶豫了一下，迅速地選擇了前者。
誰知道這個黑影到底什麽時候會追上來？要是跑進邪神那邊的話，說不定，對方還會因為自己曾經供奉過他而網開一面……
這個可能的希望雖然也是渺茫的，但對此刻走投無路的簡青來說，簡直像是一劑強心劑。
他整頓了一下呼吸，快步往前走去。
層層疊疊的紅色幔帳仿佛沒有盡頭，他就像是置身於一個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世界，擡手撥開擋在眼前的幔帳後，眼前剩下的卻是更多的幔帳。
簡青停住了腳步，回眸朝著來的路望過去。
現在……是什麽情況呢？
按照他對《神婚》副本的了解，這個點，第一波小怪已經出來了，現在副本的重心應該轉移到玩家和怪物的對抗上，而不是白白的在這個沒有意義的房間中設置這樣多的關竅。
但如果，因為這個游走型boss的出現，副本重心也跟著轉移了呢……
一個不好的猜想出現在了簡青的心中，他還沒來得及仔細思考，後方就傳來了“嘶嘶”的聲音。
那些原先被攔在外面的黑色陰影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放開了限制，正在馬不停蹄地朝著他的方向奔來！！！
更糟糕的事情是，簡青聽見，方才那些指甲抓撓門板的刺耳聲響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那麽，它們現在應該已經進來了……
這一次的《神婚》副本……竟然把他認作了玩家！
這對簡青而言，簡直是一個噩耗。
他立刻收起思緒，用上了這輩子能使出的全部力氣，朝著前方奔去——
簡青閉著眼，感受著周遭柔軟的幔帳拂過臉頰的輕柔觸感，還有風刮過發絲時發出的呼嘯聲響。
他幾乎是不管不顧地奔跑，不管前方的盡頭是在哪裏，不管前面的游走型boss到底會對他做什麽。
他現在能做的事情，只有不停的奔跑了。
不知過了多久，簡青終於被腳下的雜物絆倒，被迫停了下來。
他氣喘籲籲，胸膛劇烈起伏著，連呼吸都變得極其不平穩。
那些令人害怕的聲響仿佛被什麽東西隔絕在了世界之外，在一瞬間完全消失了。
簡青再也聽不到任何噪音。
光線也驟然變化，整個環境都變成了一處黑色的場景，只有一束光，從不知道什麽地方的角度投射下來，恰巧落在簡青的側臉上。
他正勾著頭，眼睫在忽明忽暗的光纖中微閃，照出一雙清澈的眼眸。
他的視線凝固在了地面——
不知什麽時候，那裏出現了一雙質感很好的皮面硬底鞋。
往上，就是一截被濃黑色褲管包裹著的筆直小腿……那人上半身隱沒在黑暗中，讓人看不起對方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對方欺下身，兩根修長的手指托住簡青的下頜，強迫著他擡起頭來。
霎那間，他就撞進了一雙黑沈沈的眼睛中。
那是一個隱沒在黑霧中的“人”。
他的身材比例極好，在黯淡的光線中更顯出立體深邃的五官，骨骼量感很重，長眉壓著那雙黑色的眼睛，勾勒出一張簡青永遠都不會忘記的臉。
他曾和他躺在一張床上暢想未來、曾和他爭吵，和他親吻、甚至曾親自出席過他的葬禮……
但，他為什麽會在這裏，看見他已經死去的前男友？
簡青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下來，和周遭的空氣一起化作死寂的灰煙。
而對方的視線一直黏在簡青的臉上，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情緒，裏面飽含著的惡意、打量，或者是其他東西……都像是黏稠的膠質，叫人根本無法動彈一步。
不知過了多久，簡青才聽見前男友的一聲輕笑，似是飽含著滿足的喟嘆——
“青青，我們終於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