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沈默羔羊 02

關燈
沈默羔羊 02

血紅的幔帳再度出現, 如同涓涓流淌不息的鮮血一般,將整個空間都染成了猩紅。

明滅的燈光在頭頂亮起,將一切聲音和危險都隔絕在外, 為他們構築了一處安穩長樂的溫柔鄉。

簡青垂在身側的手不住顫抖著,身體無意識地蜷縮成團,心臟仿佛被一只大手緊緊的攥著, 企圖從裏面擠出一點兒酸澀的汁液來。

怎麽……怎麽會是他?

為什麽會是季憑舟……

那個游走型boss, 整個神婚最危險的東西, 竟然是他的前男友。

簡青的呼吸窒在了喉間,他仰著頭, 順著那人的力道順從地擡起頭,微微張著唇,大口呼吸著,就像是岸上瀕死的魚。

周遭的光線亮了起來, 簡青看見的畫面如同畫卷般徐徐展開, 將對方的全貌展現在了面前。

季憑舟的那張臉極其出挑, 他本就是濃顏系的長相, 骨相絕佳,簡青本以為自己和他分開這麽久, 再看到他的時候,會有些陌生。

然而, 現今看來, 他的擔憂完全是多餘的。

季憑舟的臉上每一處的五官, 都如同一塊印記, 鐫刻在簡青的心中, 幾乎和心臟骨血長在了一起,如今, 渴望和思念、怨恨混合而成的種子終於發芽,根系迅速地紮進他的心臟,只要心臟還在跳動,那顆心就跟著一下一下的疼。

然而,他和記憶中的那個寡言的溫和男生又是不一樣的。

他的全身都被濃重的霧氣籠罩著,就像霧氣已經蠶食了他的身軀,成為了季憑舟的一部分。

“噓。”季憑舟似乎知道了他想說話,提前一步用松開手,指腹擋住簡青兩片幹燥蒼白的唇瓣,“別被它聽見。”

簡青搖著頭,聲音因為季憑舟的阻攔,而顯得有些模糊:“……你為什麽在這裏?”

當初他和他在平凡的一天忽然的分手,還沒等簡青考慮好要不要挽回這段感情,耳邊就傳來了對方的死訊。

他就像一片落葉,輕輕的劃過他的心湖,隨即消逝得無影無蹤。

他不知道對方的想法到底是什麽,但分別時的痛苦、不安和懼怕仍歷歷在目,即使時隔這麽多年再見,他仍然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為他疼痛。

季憑舟卻不答他的問題,落在簡青臉頰上的那只手倏地收了回來,轉而探向簡青的腰,將他一把拉進了懷中,冷淡的氣息輕輕地在他耳畔擦過:“小心。”

簡青下意識低下頭,看見蔓延到他身側的那些黑色陰影,目光所及之處,地面多出了許許多多枯瘦得像是幹屍的手,正在“吱嘎吱嘎”地抓撓著地板,看樣子是在尋找著簡青的蹤跡。

那個懷抱幹凈又寬闊,唯一不同的是,它不再溫熱,而是變得冰冷,像是一塊沒有生命的雕像。

簡青被迫待在他冰冷的懷抱中,像是激發了什麽不好的回憶,身子不由輕輕地顫抖著。

外面的那些鬼手對簡青造成的恐懼似乎都被掩蓋過去了,他攢足力氣,想要將攔在自己腰間的那只手推開。

然而,他的力氣太小,季憑舟的手臂巋然不動。幾乎是剎那間,簡青就感覺到頭頂落下一道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

“……季憑舟,你想幹什麽?”簡青咬著唇瓣,襯衫外面的那截脖頸暴露在冷空氣中,此刻激起了一點點小小的戰栗。

那只落在他腰間的手沒有再動彈,不多時,他感覺到身後的男人靠了過來,輕微的鼻息鋪灑在簡青的後頸處:“你想活過今天晚上嗎?”

他的聲音不鹹不淡,幾乎算是沒有語氣。

然而,簡青卻在其中察覺了濃厚的不容置疑的偏執氣息。

驟然覆蘇的記憶替簡青做了選擇——

他乖乖的不再掙動,目光越過季憑舟的肩頭,目睹著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

兩扇巨大的骨翼從季憑舟的肩胛後生出,如同惡魔的翅膀一般,鮮活地輕輕扇動著。

它們緩慢地合攏,直到收攏住季憑舟面前的簡青,才停止了動作。

簡青待在對方為他打造出的“安全籠”中,自然向下生長的眼睫忽閃兩下,連呼吸都放得平緩。

游走的鬼怪們徹底反應過來,秉承著世界意志朝著他們的方向前進。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如潮水一般湧來,紅色的幔帳擋住了簡青的視線,一切都顯得影影綽綽的,像是夢境一樣。

冰冷的掌心覆蓋上了簡青的眼睛,一切不正常的、讓人心生恐懼的場景都在驟然失靈的視覺中緩慢消弭,如同水面上浮起的煙霧,一下就消散了。

嘈雜的聲響中,簡青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混雜其中,並不算突出:“你到底……為什麽要這樣?”

他在想,為什麽呢?

他和季憑舟在一起不久,就發現他是一個占有欲極強的人。他限制簡青的社交、限制他的出行,到最後,甚至連簡青今天和別人說了什麽話,都要和他報備。

他的偵察能力和反偵察能力極強,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有目的。

那麽現在,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當初毫無理由忽然提出分手的他,不應該討厭、甚至無視自己嗎?但季憑舟現在保護他的舉措,到底想要幹什麽?

簡青擡起頭,仿佛這樣,就能透過對方的手掌,凝視著季憑舟那雙黑沈沈的眼睛。

“你在想什麽?”簡青忍不住重覆道。

這道聲音仿佛拉回了季憑舟的思緒,他擡起頭,克制的松開了手,將視野還給了簡青:“……抱歉。”

他垂著眼看他,可卻沒有一個準確的焦點,像是逸散在空中的墨色星辰,只是盯著簡青的眼睛。

他並不是故意不回答簡青的話的。

心臟處傳來的絞痛攥緊了他的思緒,像是要強行掐斷他的想法。

簡青……他的簡青回來了……

黑霧中驟然浮現出無數面目模糊的慘白人臉,它們隱匿在周圍,垂涎欲滴的望著被骨翼保護起來的簡青,不斷地默念著他的名字:“簡青……簡青回來了……”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經歷一場失控。

當他降臨在這裏的那一刻起,他就聞到了來自簡青的芳香味道。

想見他,想抱他,想愛他,想讓他永遠不要離開自己……

想……拆開他的身體,一點一點將他吞吃下去,讓他的每一根頭發、每一塊皮膚都屬於自己。

他想永遠不和簡青分開。

這個念頭慢慢地占據了上風,堪堪壓過了季憑舟的理智。

在四周虎視眈眈的環繞著的人面仿佛得到了王的指令,緩慢地貼近了簡青。

吃了他吧!

那個聲音高叫著——

只有這樣,他才會永遠呆在你身邊!

黑色的霧氣以一種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迅速地繞上了骨翼,像是被什麽東西賦予了生命力一般,頑強的朝著上面攀附著。

無形的危險逼近了簡青,然而,他仍然一無所知的待在骨翼築成的銅墻鐵壁內,不停地試探著他:“你知道自己怎麽來到這裏的嗎?你也是死了之後來的?”

死……?

簡青已經死了嗎?

這個字眼太過刺耳,幾乎在季憑舟耳畔炸成一道響雷!

方才那些瘋狂的想法在頃刻間收了回來,黑霧和人臉不甘不願地從骨翼上收了回來,仍然虎視眈眈的守候在一旁,仿佛在等待著下一個能夠大快朵頤的時機。

他……決不能這樣做。季憑舟想。

這個想法太危險,他作為人的那部分理智苦苦壓抑著自我,不讓這些兇惡的念頭冒出頭,嚇到他過去的愛人。

季憑舟比誰都清楚,簡青誰都能接受,但唯獨接受不了現在站在他面前,保護他、呵護他的怪物。

他的愛人……他誓要保護一生的愛人,已經死過一次了。

他不能再讓他受到任何傷害,即使這傷害是自己帶來的,也絕不行。

季憑舟深深地吸了口氣,強行按捺著呼之欲出的想法和貪念,肩胛骨處生長出的巨大的惡魔骨翼將簡青攏得更緊了一些,像是在強迫,又像是在保護。

簡青連一個答案都沒從季憑舟的口中得出,還想掙紮的時候,就感覺到了靠近臉頰的冰涼溫度。

兩根冰涼的手指抵住了簡青的嘴唇,在他的唇.瓣上流連摩挲著,疏離的暧昧從中流淌出來,冰涼極了。

在頭頂合攏的骨翼倏地打開一條小縫,露出季憑舟清俊的臉孔。

他垂著眸,睫羽如扇,蒼白的唇邊扯出一抹淡淡的笑,一如過去他們在一起時的無數個夜晚,用誘哄的語氣對他說:“青青,睡吧。”

·

簡青陷入了一場漫長的噩夢。

夢中的場景和情節並不連貫,往日的許多片段都浮現出來,如同潮水一般,沈甸甸地壓在他身上,強迫著簡青去回想。

他看見了很多季憑舟。

微笑著的、疏離冷漠的、眼中燃燒著濃重的妒火的……還有那個躺在葬禮冰棺中的季憑舟。

最後浮現在蒼白的夢境中的,是背後生長著兩只巨大骨翼的季憑舟。

他穿著詭異而華麗異界服裝,像一個真正的十六世紀紳士那樣,微微向前欠身,帶著皮質手套的手伸了過來,做足了邀請的姿態:“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幾乎是一下子,簡青就被這八個字驚醒了。

他轉過頭,一邊平覆著過速的心跳,一邊安慰著自己剛剛夢見的東西都不是真的。

窗外的天色仍然昏昏沈沈,黯淡的天光透過半掩著的窗簾落進來,照不透小小的房間。

他楞了一下,像是意識到了什麽,轉過頭,那個他已經關過七次的飄窗倏地闖入了視野中——

他昨天不是被副本錯認成玩家,然後觸發了游走型boss嗎?

為什麽,他現在還在這裏……?

難道是季憑舟放自己回來了?

簡青沈默了一會兒,心中忽然冒出了一個很荒謬的可能。

難道,真的是這樣嗎?

那個喜歡控制他、占有欲爆表的前男友,真的願意放過他?

他思來想去了好一會兒,還是不得不承認,只有這個可能也許是對的。

所以,這又是為了什麽呢?

還有,作為一個第一晚就要被副本回收刷新的npc,簡青現在卻沒有死,也相應的脫離了世界意志的操控,那他為什麽沒有受到懲罰?

簡青思索了一會兒,決定先起個床,到外面去打探打探消息。

盛大公寓這邊的小怪們作息都特別健康,只有晚上才會忽然出來嚇唬人。白天的時間,大多都是安全的。

他這樣思忖著,沒太留意面前的情況,差點撞上了一個胸口高的東西。

簡青一楞,有些凝滯的擡起頭,望見了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

它還是孩童的模樣,面目一團血肉模糊,根本分辨不清是男生還是女生。

這個“人”就直直的杵在簡青的床頭,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簡青也不清楚它到底這樣看了自己多久。

被這種面目全非的東西註視著,簡青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後怕,連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都激起了一陣小小的戰栗。

他頭皮發麻,正要往後退的時候,那個孩童模樣的“人”忽然動了一下,緩緩擡起了頭。

那雙已經爛得找不出原樣的眼珠掛在了眼眶外,它就這樣正對著簡青,像是在端詳著他。

簡青大氣都不敢出,心跳如擂鼓一般撞擊著肋骨,一下一下的悶痛著。

他不敢輕舉妄動,只能沈默地和那個“人”相對無言。

過了一會兒之後,它才像是終於反應過來,脖頸處爆出一團黑紅交錯的血花,無數細細小小的白色物質從身體中爆了出來,如同一陣冬日裏的鵝毛大雪。

這煉獄一樣的場景帶給了簡青十足驚詫的體驗,他立馬向後退去,確保那些未知的白色物質不進入自己的口鼻中。

等到“雪”全部落下之後,簡青終於鼓足了勇氣,向前走了兩步。

那個“人”炸斷的脖頸歪歪的勾連在肩膀上,望著簡青的那雙眼睛倒吊在眼眶外。

見簡青過來,它終於艱難的扯出了一個醜陋的微笑,讓人分不清它到底是惡意還是開心——

“他說,他會再來找你的。”斷了脖子的小鬼歪了歪腦袋,眼睛斜著望向簡青,“請你不要到處亂跑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