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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與潮汐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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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與潮汐 17

夜色無邊, 潮聲漫漫。

簡青點起的火堆還燒得很旺,熱氣上湧,在保暖的同時還能為簡青驅散野獸。

這原本是一個溫暖的夜晚, 可簡青卻仍然感覺渾身發冷,心臟不停的被一只大手揉捏著,身體似乎停靠在冰窖中, 胸膛空空蕩蕩, 冷得驚人。

如果他估算的沒錯的話, 現在這個時間,他應該已經回到了自己部族的懷抱中了。

正好, 剛剛利嘉對他們說,今天正好是他們一族的夜獵,塞繆爾應該從來沒參加過這樣的活動,一定會很開心吧。

他的長輩、親人, 會教他怎麽成為一個真正的人魚, 他也會在這親密的互動中找到自己新的朋友, 快速的融入這個家庭。

一切都和簡青想的一樣, 不是嗎?

他……還有什麽不滿足呢?

簡青第一次產生了迷茫的情感。

明明一切都順從他意,到頭來, 卻讓他這麽不開心,為什麽呢?

簡青垂著眸, 看著眼前燃燒著的篝火中跳躍著的火星子, 百無聊賴的用樹枝撥動火堆, 劈裏啪啦的細小聲響占據了他的所有聽覺。

所以, 塞繆爾會回來嗎?

就算現在不, 那以後呢,以後他還會回來看他嗎?畢竟他們也同生共死了這麽一段時間, 也不算完全沒有感情……吧?

但是,塞繆爾看向他的那雙眼睛裏,確實飽含著悲傷。

……他讓塞繆爾傷心了。

簡青想。

塞繆爾從小長在人類的身邊,卻還能保有如此的單純,在簡青看來,實在是難能可貴的一種寶貴品質。

但現在,單純成了簡青手中能殺傷他的武器。

以後,塞繆爾應該不會再像相信他一樣,輕易地再相信一個人類了。

那麽,他應該不會回來了吧。

簡青垂著眸,覺得自己的思維被名叫“塞繆爾”的這三個字攪得亂七八糟,像是被小貓抓亂的毛線球,根本無從梳理。

他嘆了口氣,心臟的部位微微發麻,只能強迫著自己去想點別的事情。

比如說,他以後打算去哪裏。

明天就會有商船開到這裏,但不排除這裏有海盜的可能。

塞繆爾留在他身上的能力還在,要是沒有人來的話,他就直接游過去好了。

簡青想,等他上了岸,就在別的城市先躲藏一段時間。

養育院已經被他弄得海水倒灌,此刻估計完全不能用了。

海斯教授並不是大度的人,再加上他直接把養育院研究了十九年的貞貴人魚放了出去,對方應該更加恨不得把他剝骨削皮,把骨頭和血肉一起全部扔到大海裏去餵鯊魚。

所以,回到自己的家,還有學校去研究這條路,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走了。

他得想個別的辦法,最好在短時間內可以養活自己,並且攢下一大筆錢,再去別的地方開展研究事業。

剛好他在和塞繆爾接觸的這麽多天來,曾記下了很多資料和數據,對於他的研究事業應當很有幫助……

簡青想著想著,思緒戛然而止。

他怎麽又在不經意之間……想到了塞繆爾?

難道,他真的舍不得讓他離開嗎?

不知不覺地,黑色的夜晚已經褪去,在海浪翻起的潮聲中,東方既白。

原先黑暗的天際慢慢地變成了橙黃色,巨大的日輪若隱若現地出現在遙遠的地平線,早起的海鳥翩躚著飛遠,海風自由的穿行在樹梢,椰林輕輕搖晃著,發出簌簌的輕響聲。

簡青還未收拾好思緒,浪花就打在了他的腳背上。

清晨的海水溫度很低,簡青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被冷水浸泡的腳被像是被針刺了一樣,帶來一陣密密麻麻的疼痛。

昨夜被打斷的進食導致的饑餓也在這一刻卷土重來,簡青眼前一片花白,像是世界出現了某種bug,他只能微微彎下身,才能勉強保持著平衡。

即使已經做好了一個人待著的準備,但此刻,簡青還是感覺到了一種極端孤獨的寂寞。

但這不怨誰,只能怪自己。

因為失溫,簡青的臉頰透著一點沒正常的紅暈,他抿著蒼白的唇,垂下眼眸的時候,眼睫在輕輕地震顫著,抖出一抹脆弱的弧度。

身上濕透的襯衫早就被篝火烤幹,可布料已經失去了挺括,皺皺巴巴的貼在簡青身上。

他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

簡青抱著自己的膝蓋,安靜地蹲在將要熄滅的篝火旁,等待著那片花白緩慢的褪色,淡入這個世界真正的景象。

也許是他對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他明明可以選擇瞞塞繆爾一輩子,讓他永遠都不知道自己曾經被他利用過,只讓他看見自己的真心和情感。

這樣的話,他就可以一輩子呆在塞繆爾身邊,永遠享受著海洋霸主的庇護,照樣能過得很好。

不必考慮他是否需要知道真相,不用擔心他不會被家族接納,甚至……不用去思考塞繆爾的感受。

但他做不到。

他希望在經歷過多年創傷後,塞繆爾能找到他的應許之地,在奶與蜜流淌著的海底徜徉,和自己的族人們一同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而不是這樣,被他蒙在鼓裏。

可他想他。

簡青能騙得了別人,能騙得了塞繆爾,卻騙不了自己。

潮水接續著,慢慢地漫過岸邊,海岸線被一點點的吞吃進去,雪白的泡沫拍打在岸邊,留下一些破碎的貝殼和死去的水母。

不知過了多久,冰冷的海水終於沒過了簡青的腳背,眼看著就要攀上他的小腿。

簡青卻恍若未聞,靜靜的等待著什麽。

就在水浪激起,將要沾濕簡青的褲腳時,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消瘦蒼白的腳腕。

簡青一驚,終於被扯回了思緒,微微睜大眼,從那片逐漸純白的視野中淡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只手修長漂亮,指尖的指甲稍微有些長,手背上覆蓋著淡色的鱗片,並不醜陋,反倒顯出一種別樣的美感。

一夜未歸的塞繆爾終於出現了,他低著頭,一言不發,認認真真地為他卷起了褲腳。

簡青一時忘記怎麽站起來了,只能保持著一個蹲立的姿勢,有些楞怔地望著他:“塞繆爾?”

塞繆爾見他回神,深深的望了他一眼,隨即轉過身,再次潛入了水中。

簡青扶著麻木的腿,終於站了起來。

塞繆爾……他又走了嗎?

難道他就是回來看看自己的褲腳有沒有濕?

這個荒謬的猜想很快不攻自破。

塞繆爾很快再次從水下鉆了出來,雙手拎著幾條白沙丁魚,朝著簡青溫和地看了一眼,靠近了岸邊。

昨夜的景象仿佛在他眼前重演,塞繆爾熟練的將魚開膛破肚,用碎貝殼剔下骨頭,將魚肉分割成薄薄的片,整齊的擺在幹凈的礁石上。除此之外,塞繆爾還有意無意的留下了一些品質很好的珍珠,這些都是能直接在港口城市的商販那裏直接脫手的,數量多到足夠換內陸地區的一小套別墅。

簡青終於明白,他是回來做什麽的。

白沙丁魚喜好白天活動,晚上都寓居在洞穴裏,並不群居,要捕捉到這些魚,得進到深海尋找,更別說那些一看就很珍貴的深海珍珠……

這是不是說,塞繆爾……並沒有離開,而是惦記著簡青沒吃飽的那一頓,又去給他捕了一晚上的魚?

這個猜想實在……太像是一廂情願。

簡青抿著唇,不知道是吹了一夜風著涼的緣故,還是因為左胸膛裏那顆心在疾速震顫著,他的身子竟然在微微地發著抖。

他離開的時候,眼裏的情緒明明就是悲傷的。可即使是被這樣對待,塞繆爾仍然沒有嘗試過拋棄他。

塞繆爾竟然會為他做到這種地步嗎?

塞繆爾到底恨不恨他?

這個問題的答案,對方並沒有立刻回給他。

塞繆爾靜靜的待在原地,看著簡青吃完,確保簡青有了繼續往前的力氣,才再度潛入了海底。

簡青知道的,他並沒有走,只是在生氣——

更準確的說法是,他在賭氣。

毫無疑問的,塞繆爾的表現正在告訴他,只要簡青開口,就算只是用一句話,就能把這條魚哄回來。

他傷心,也許還很憤怒,但塞繆爾從沒想過要離開他。

因為,在塞繆爾心中,簡青早就已經是超越家人的存在了。

簡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本該為自己“驅逐”塞繆爾的計劃失敗了感覺到落敗和失望,但他一下一下正在沈著而有力跳動著的心正在告訴他,他很開心。

他很開心——塞繆爾能回到他身邊。

……

約莫兩個小時後,莫爾斯港口的第一艘商船經過了這裏。

他們很熱心地將簡青接到了船上,答應等返程的時候,將他一並護送到口岸。

他身形單薄,來路不明,對上那些好奇的船員的詢問,也只是說一個人出來玩海上帆船,但很不幸遇到風浪,醒來後就在小島上了。

這艘小型商船並不是政府組織的,也沒有心情去盤問簡青的生平,對他的話一笑而過,不知信了多少。

太陽已經完全露出了真容,高高的掛在碧藍的天空上。

金色的光芒倒瀉在波瀾不斷的海面上,隨著風泛起陣陣粼粼水光。

簡青站在甲板上,雙手搭著護欄,安靜地凝視著海面。

他們的旅途才剛剛啟程,船上還沒什麽事,一個年邁的船員站在簡青身側,堅持不懈的和他搭話:“塞先生,請問你以後有什麽打算,打算去哪個城市呢?”

簡青笑了笑:“先回莫爾斯港口,然後再輾轉到青城,在那裏找個差事做吧。” 莫爾斯離養育院實在太近了,如果他一直逗留在那裏的話,也許很快就會被人發現的。

青城在東方,簡青曾經就是在那裏長大的,或許還能找到別的機會謀生。

而且,那裏還是臨海……

簡青楞了一下,發覺自己的心思又轉到了塞繆爾身上,註意力都有些渙散。   那個船員註意到了簡青的不專心,笑了笑:“塞先生在看什麽?剛剛我就註意到您一直盯著海面,是有什麽異常嗎?”

簡青一直從未挪開的目光終於擡了起來,輕飄飄的略過了船員蒼老的臉,笑了笑:“沒有,只是我發呆罷了。”

日光散漫地落在人間,高高掛在天際,過了一會兒,船員很快被船長叫走理貨。

偌大的甲板上,很快就只剩下簡青一個人。

四下無人之時,他終於微微躬下身,手臂散漫的從欄桿上垂下。

“塞繆爾。”他叫他的名字。

無人知曉,片刻後,水花四濺,一條巨大的人魚躍出水面。

頃刻間,那條人魚虛虛握住簡青的指尖,輕輕地吻了一下他的手指,像是最虔誠的獻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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