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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與潮汐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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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與潮汐 18

傍晚七點鐘, 簡青在莫爾斯港口下了船。

為了表示自己的感謝,他贈送了船長三顆價值連城的深海珍珠,隨即在港口一個靠譜商販那裏換取了足夠在青城買下一幢小公寓的錢。

簡青沒有作任何停留, 立刻轉手買了一些物資和一艘全自動小艇。

船只販子說小艇最快一個小時才能交付給簡青,讓他稍作等待。

簡青催了催——塞繆爾還在海裏等著他。

他們倆,一個不想稀裏糊塗地回到原來的關系裏, 另一個還在等待簡青的示好, 誰也不服誰, 卻像是約好一樣,永遠跟在一起。

在這等待的一個小時裏, 簡青專門去消息集中所打探了一下近期的消息,得到的信息都讓他有些驚訝。

養育院果然完全毀了,絕大多數研究員死在了那場災難中。值得一提的是,大部分都是被高強度的水壓活活壓死的, 小部分飼育員則成為了那些獲得自由的海怪們攻擊洩憤的對象, 死狀淒慘, 缺胳膊少腿的屍體順著海浪漂浮到了岸邊, 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好在,“世界上有人魚”這件事情仍然沒有被揭穿出來。

海斯教授如簡青所想的那樣憤怒, 他帶著幾個陸續逃出的核心骨幹重新組成了一個研究小組,最近正在找有錢有權的集團, 應當是想要傍著它們東山再起, 把簡青和塞繆爾重新從海裏“挖”出來。

留給簡青的時間不多了。他不再停留, 在最短的時間內買好了一些調味品和生活用具, 在即將入夜的傍晚時分, 開啟了自己剛買下的小艇。

夜色昏茫,無人在意的世界上, 塞繆爾終於可以先露出自己的真身,不遠不近地跟在簡青的船邊。他並不是空手來的,把提前處理好的幾條白沙丁魚扔到了簡青的暖爐旁邊,又消失不見了。

他這次買了取暖的設備,整條船上的空氣都染上了暖洋洋溫度,氤氳出乳白色的霧氣,即使在夜晚也不會冷。

簡青本想和他說說話的,但也許是他還生著自己的氣,塞繆爾仍然不理他。

從他這個角度看去,塞繆爾緩緩地浮在冰冷的海水中,卷曲的金色頭發在墨黑色的海水中四散開,海波蕩漾,細細的水紋映襯著塞繆爾那張如同建模一般完美的臉,折射出淡藍色的光彩,不像是真人。

簡青靠在船舷上,手裏握著一杯熱飲,微微聳聳肩:“好冷。”

他的圍巾拉得很高,擋住了下半張臉,堪堪地搭在鼻梁上。自從進入養育院之後,簡青就沒有剪過頭發,額前的碎發已經顯得有些長了,稍微遮住眼睛,讓人看不見他眼底的神色。

他的目光落在海面上的某一個點,微微彎起眼睛,像是在等待著什麽。

塞繆爾默默地浮了起來,往簡青小船的甲板上丟了一個白貝殼,表示自己知道了。

好傲嬌哦。

簡青微微瞇起眼,笑了笑,一陣見血地評價。

他再接再厲道:“好黑,我好怕。”

這一次,塞繆爾沒有立刻響應他。

簡青等了許久,還沒有等到回應,探出上半身去看。

塞繆爾待著的那片大海已經沒有他的蹤跡了。

難道,他現在走了?

簡青抿著唇,再喝了一口杯子裏的朗姆酒,準備回船艙裏取一個手電再回來時,耳畔忽然響起了微弱的水花聲。

不知過了多久,海面才泛起一點兒動靜。

無數螢綠色的光點流瀉在波瀾不止的海面上,隨著海風的晃蕩而輕輕游曳著,讓簡青無端聯想到森林裏的夏夜,螢火蟲在天空中四處飛舞的景象。

在方才消失不見的塞繆爾再一次出現在了海面上。

他正垂著眸,認認真真地將自己剛才在另一處海域采集好的夜光藻散布在海浪中,讓它們為“怕黑”的簡青提供光源。

這一點微弱的光芒匯聚成海流,照亮了一大片海域。

簡青抑住自己幾乎無法忍住的驚嘆,朝著原本漆黑一片的大海遙遙望去。

這些夜光藻變成了功臣,即使在多雲的夜晚,他也能看見下面夜行覓食的小魚。

淺海生活著的生物們在此刻活躍的穿行在綠藻之間,一切都如夢似幻,恍若夢境。

這是塞繆爾親手為他織就的一個夢。

簡青楞了好久,才回過神來,對著塞繆爾輕聲道:“這是在哪裏弄來的?”

塞繆爾看了他一眼,像是還生氣一樣,很快移開目光,可尾巴卻緩慢地搖晃起來——這是一個象征著愉悅的動作。

他“冷漠”地回答:“三十公裏開外的摩脫海峽。”

“真好看。”簡青俯下身,指尖輕輕地碰了碰泛著熒光的海面,露出一個柔軟而真心實意的笑,“謝謝你。”

塞繆爾再次控制不住失靈的尾巴,任憑它甩了甩,潑出一道漂亮的水花。

他低沈的“嗯”了一聲,看上去要多冷漠有多冷漠。

簡青收回手,托著腮看他:“你還生氣啊。”

塞繆爾看了他一眼,不說話。

“對不起。”簡青很直接了當地道了歉,“這件事情是我錯的最多。”

他沒說錯,確實是簡青有錯在先的。

這片海域距離昨天晚上他們遇到塞繆爾母族的那個地方已經有將近幾百公裏,就算塞繆爾要回去,也不是短時間能到達的事情。

而且——塞繆爾表現出的態度很堅決。

他在簡青心中的印象一直是很好說話的、單純善良的人魚,但是在“要不要離開簡青”這個問題的答案上,他卻固執得可怕。

他不想離開他,並且想一直跟在他身邊。

簡青暫時還沒想明白自己的心到底瞞著他把塞繆爾放到了什麽樣的位置,但是,他只知道,他喜歡塞繆爾留在身邊,陪伴他的感覺。

既然問題是需要時間來思考的,那麽,簡青願意給自己一點時間。

他們回到青城之後,簡青會買一套臨海的小房子,最好是遠離人煙的郊區,他們有很多時間來慢慢整理自己真實的想法,不是嗎?

所以,簡青想和他說清楚。

這一次,他想遵從塞繆爾的意願。

“我騙你是真的,之前說的話也是真的。”簡青說,“真心是真的,感情是真的,想讓你陪在身邊也是真的。”

“我知道我之前說的話很傷人,真的很抱歉,我沒有考慮到你自己到底想要的東西是什麽,塞繆爾,你成年了,是一條可以自由地表達自己意願並且有力量實現的人魚。我不該這樣……”

塞繆爾倏地從水中冒了出來,在簡青的尾音消失之前,他握住了簡青的手,輕輕地揚起脖頸,吻上了他的指尖。

“不要說了。”塞繆爾親著他的手背,眼睛裏含著隱忍的痛苦和感動,像是在苦苦壓抑著自己的情感,嗓音低啞,“我知道的。”

這兩天堆積的情感幾乎在一瞬間就爆發出來,如海底火山一般,幾乎要將塞繆爾整個兒燒成灰燼。

這種痛苦並不是直覺和習性帶來的,而是後天的,像是有人強加給他一般,無可避免。

簡青是他唯一的藥。

只有上帝知道,在這兩天裏,每一個夜晚,他都在心底描摹著簡青的樣子,無數次浮出海面,只是為了看看他在不在。

思念和愛慕已經不足以排解塞繆爾的情感,它們似乎在他的身體裏發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變成了更加無法解釋的占有欲。

人魚殘暴的習性在提醒著他——占有!占有!去占有他吧!

把他帶入海底,囚禁起來!讓他每天只能通過和他接吻來獲得氧氣,要請求他才能獲得果腹的食物,讓他只能看見自己……要是他不同意,就殺了他,像享用一頓美食一樣,將他慢條斯理地撕碎,吞入腹中,這樣的話,他們就可以永遠都不分開了。

這樣的念頭就像烈火一般,熊熊燃燒著,灼熱的溫度炙烤著他的心,一次次地催促著他去實踐著自己的幻想。

但最後,塞繆爾還是抵抗住了誘.惑。

相比讓簡青強行被留在身邊,他更願意看他輕輕的微笑、秀麗的面龐還有微微漲紅的臉。

他對他的愛,沒辦法把他囚禁在身邊。

他要陪著他,要等著他,要愛著他。

這樣的話,簡青也許也會註意到他的吧。

簡青任他痛苦而喜悅地親吻著自己的手背,另一只手憐惜似的撫摸著塞繆爾柔順細軟的頭發,低聲和他分享自己的想法和計劃:“我打算回到青城,那裏有我的父母和親戚,我會用你送給我的禮物——那些珍珠換來的錢在海濱買一套房子,我還會在家裏修築一個小小的游泳池——我可以,將你圈養起來嗎?”

塞繆爾楞住了。

他仍然保持著那個親吻簡青手背的姿勢,卻在這個時候微微擡起頭來,那雙閃著微茫的眼睛在黑暗之中亮得驚人——

他到底有沒有聽錯?他的簡簡……剛剛在規劃他們的未來。

屬於……他們的未來。

他之前聽得很清楚,簡青說,他並沒有在自己的人生規劃之中想到塞繆爾,他未來的人生也並不會有他。

但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這是不是說明,他的簡簡,是想要和他共度餘生的?

塞繆爾為這個猜想,心臟越發跳動得迅疾。

它十分不聽話地一下一下的撞擊著胸膛,撞得肋骨都生疼,動靜大得讓塞繆爾自己都擔心簡青會不會聽到。

他張了張口,卻沒有立刻發出聲音。

但是,簡青讀懂了他的口型。

——好啊。

塞繆爾沖他微笑。

我願意被你圈養起來——就算只有一方小小的水池也沒關系。

只要有你,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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