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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的祂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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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的祂 19

簡青睜開眼時, 外面的天還是暗的。

這一覺睡得不很安穩,一是因為他喝了酒,後勁還挺大的, 即使現在醒了也是暈暈乎乎的;二是,因為他被人吵醒了。

準確的來說,是一群人。

他們正圍在茵大娘遺留下來的這間小小的屋子外, 點著火把, 一點兒也不怕死一般在深夜出行。

已經有人在敲門了。

篤篤、篤篤——

一聲一聲的, 如擂鼓般急促,鼓點沈重, 像是亡樂的伴奏,聽得人心慌。

這聲音同樣驚擾了在樓上休息的簡青爸媽,他們輕手輕腳的走下來,有些擔憂地望向簡青:“青青, 你也醒了啊?外面是誰在敲門, 怎麽這麽晚來啊?要開門嗎?”

簡青坐了一會兒, 頭腦總算稍微清醒一點兒。

他制止了媽媽要去開門的動作。搖了搖頭:“媽, 等一下。”

現在這麽晚了,除卻那些吃人的鬼, 一定不會有人來找他的。

——村民在這裏生活了這麽久,多少知道點常識。

但現在的狀況明顯是反常識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簡青在酒精作用下顯得有些麻痹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起來——

外面這些人的臉都算熟悉, 應該是由不同姓氏的人集結起來的。

也許是察覺到了簡青還沒睡, 外面的敲門聲開始變得急促起來。

“簡青!給我們開門!我知道你在!”

簡青垂下眸, 沒有隱瞞, 低聲回答道:“這麽晚了, 有什麽事兒嗎?”

外面的人察覺到他的抗拒,開始撞那扇本就年久失修, 現在顯得搖搖欲墜的門——

“快開門!”

“上次是你把車開到山下面去的對吧!開門!”

簡青回過頭,和明顯目露擔心的父母對視一眼,沒有答話。

他反手摸到了內襯口袋裏那塊形狀奇異、觸手溫潤的骨牌,輕輕地捏緊。

骨牌微微發起熱來,然而,和上次不同的是,這一次,那一頭卻沒有立刻傳來謝關山的回應。

……難道是不在?還是,沒聽到?

幾乎是與此同時,外面的人撞開了門,門板撞擊在水泥灰墻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夜風冰涼,吹拂在臉上時,帶出一片細微的戰栗。

在一片虎視眈眈之中,簡青識時務地舉起手,表現了自己的無害。

李長青儼然出現在人群中央,在一片火把的映照下,那張瘦骨嶙峋的臉顯得陰森狡詐。

他臉上慣有的笑容如今在簡青看來,顯得那樣虛偽:“小簡老師,還有後面的兩位——請吧。”

·

李長青把簡青和父母帶到了辦公室後面的倉庫裏。簡青曾經來過這個地方——

秋收之後,所有的谷子陳放在外面晾曬,幹了之後就暫時存在倉庫,等待下一步工序。

因此,剛剛打開倉庫的門,簡青就感覺到一陣塵土撲面而來,嗆得他咳了兩聲。

李長青應該有話要和他說。

爸爸媽媽被幾個健壯的村民送到了對面的倉庫裏,一時半會兒應該不會受到什麽傷害。

在被人從房子押解到這裏的簡青觀察了一路,放棄了報警。

這裏人煙稀少,手機信號約等於無,和外界的溝通交流幾乎沒有。

就算去縣裏,也得乘坐長達兩個小時的班車才行。

李長青一定是有什麽事要和他說……或者說,有什麽事兒有求於他。

簡青定下心神,恢覆了往日的沈靜。

等到李長青把周圍的青年們都支走,四周恢覆了沈寂之後,簡青才主動開口道:“李支書,請問這是想幹什麽?”

李長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簡老師似乎還是沒有搞清楚自己的定位啊。現在不是我們想幹什麽,而且我們想讓你幹什麽。”

他背著光站著,臉上的表情模糊不清:“據說,你很喜歡祠堂那座‘關山’神像?你知道祂是誰嗎?你好不好奇,為什麽那裏一直沒有香火?”

簡青定定的望著他,卻沒有說出李長青想要的回答:“不想,因為我知道。”

他說話時的神色太過肯定,不由得讓李長青也產生了一瞬間的遲疑:“你知道?”

簡青盯著他的眼睛,平時看上去溫和好說話的人在此刻卻銳利得像一把刀。

他並沒有正面回答,而且低聲道:“你想讓我做什麽?”

李長青面色古怪的盯著簡青一會兒,像是在辨別這人到底有沒有在騙他。

終於,李長青放棄了,順著簡青的話,轉了個話題:“你知不知道,為什麽村裏的鬼災要比城市的輕很多?”

這個問題簡青曾經想過,但從未深究。

他沈默的態度讓李長青抓住了時機,繼續道:“因為,每個村裏,都有自己的家仙。他們會代替虛無縹緲的神仙,來庇護一整個村裏的人。”

李長青說完,微妙的頓了頓:“家仙太大,一般人壓不住它,於是村裏還會供奉一位邪仙,不設香火,讓它們在平時互相傾軋。但現在,家仙不管用了。”

簡青眼中閃過一瞬錯愕——

李長青剛剛說,他們把謝關山當做一名邪仙來供奉。

在簡青的認知中,家仙都是一些黃鼠狼、狐貍、蛇等通靈的動物變的。這種東西都能成為香火旺盛的“家仙”,而真正的神祇則被棄如敝屣,香火斷絕。

……何其可笑?

李長青讀不出簡青的心思,只能將他的情緒認作害怕:“實話實說吧,簡老師。你知道的,我剛和你說了,我們現在供奉不起家仙。所以,我們村裏的老人商量了一下,該給家仙娶妻了。”

“你四柱純陰,也算得上是咱們臨水村的人,被請來做家仙的妻子,再合適不過——況且,你不是還護著開山神像嗎?正好以你為祭,表明我們對家仙的忠心,求取庇護。”

簡青明白了。

四周不知什麽時候忽然亮堂起來。

兩邊堆放的幹燥谷物被人搬走,露出了藏在糧食遮掩下的神龕。

在中堂的最上方,立著一座比開山神像還要小一些的銅像。在隱隱綽綽的燈火之中,簡青認出,村裏共同供奉的家仙,是一只黃鼠狼。

倉庫的四角點燃了蓮花香,帶著令人昏昏的眩暈功效。

簡青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轉頭望向李長青:“你想讓我嫁給它?”

他直直的望著李長青,那雙眼睛仍然帶著令人動魄驚心的火光,在黑夜中亮得驚人。

李長青張了張嘴,還未開口,就被簡青率先打斷。

他說:“你別想。”

李長青卻鎮定下來,笑得令人惡心:“事已至此,沒有什麽挽回的餘地了——我讓你嫁,你就得嫁!嫁給家仙有什麽不好,萬一家仙看上了你,待你好、讓你與天齊壽也說不定!況且,你爸媽還在我們這邊呢,沒有我的允許,我看誰敢讓他們走出臨水村一步?”

他唱完紅臉又唱白臉,訕笑著補充了一句:“我答應你,要是你同意,好好完成我交代給你的事兒,明天你爸媽就能回去。這裏的事兒就和他們倆沒什麽關系了,怎麽樣?”

簡青原本想回答他的,但是不知怎麽的,他忽然感覺手腳都沒了力氣。  就連站立的姿勢也沒辦法再保持,只能一手撐著供桌,背對著那座面目醜惡的神像,才能勉強站穩。

他張了張口,想說的話卻都堵在了喉嚨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長青見方才放的香終於起了點效用,笑盈盈的看著他:“好好好,乖孩子,你也別怕,萬一家仙看不上你,明天就把你放回來了,也說不定的,對不對?”

他說完,見吉時差不多快到了,用一種覆雜的、帶著憐憫的目光望了一眼簡青,很快離開了。

倉庫的門被人從外合上,沒有李長青的允許,也許不會有人來這裏救他。事情到了這種危險的時刻,簡青反而前所未有的冷靜下來。

原本混亂一片的腦中也隨著沈靜,思緒慢慢地清晰起來。

……那些紛繁雜亂的念頭和猜測、愛恨糾葛與別扭大鬧,都在這一刻揮之腦後。

他的腦海之中,只剩下了一襲穿著紅袍的頎長身影。

簡青的心在告訴他——

我想見祂。

在這個荒謬的世界之中,似乎只有謝關山給予他的情感是真實的。

這種安心可靠的感覺和血肉至親之間的相連並不一樣,如果說家人的情感是港灣,那麽,謝關山就是他的船。

如此合適、量身打造的一艘船。

祂仿佛能明白他所有的想法、洞悉他的猶豫、理解他的需求。

祂如此可靠,以前那些讓簡青覺得窒息厭煩的凝視變成了無孔不入的關切,只要他需要,祂就在身後。

神祇的情感純凈而澄澈,如同一泉清澈的湖水,不需要用力猜測,就能夠輕而易舉地將它捕捉。

他很想見到祂。

可祂還沒來。

簡青抿著唇,繃直手指,努力地去觸碰原本觸手可及的那塊骨牌。

記憶中的骨牌上面還殘留著謝關山的溫度,即使沒有作用,也能讓他無比安心。

——然而,簡青的嘗試卻沒有成功。

簡青不知道李長青在燃燒著的線香裏面到底放了一些什麽東西,讓人頭暈目眩,一點兒力氣也沒有。

原先很簡單的動作對於現在的簡青而言,簡直難如登天。

他努力的嘗試了兩次,不僅沒有碰到那塊骨牌,還不由自主地朝前方跌去,摔得頭暈眼花。

簡青病態的蒼白臉龐上浮現了一絲淡淡的紅,他緊緊抿著唇,垂著眸看向地面。

極限收窄的視野驟然變得昏暗,周遭明亮的火光也不能照亮分毫。

他連站立的姿勢也難以保持了,現如今,只能用一個跪坐的姿勢,勾著頭看向地面,以保持自己身體的平衡。

外面的天仍然黑暗,看不到一線光芒。

簡青低著頭,一個不好的猜測湧上心頭。

既然是為家仙娶親,那麽,李長青一定會選擇一個吉時,將簡青“獻給”那位家仙。

嫁娶時間一般在黃昏之後,如果他的感知力還沒有遭到破壞的話,那麽,簡青猜測,再過一小段時間,那位家仙就該降臨了。

因為無法獲知確切的時間,這一小段時間就顯得異常難熬。

簡青勾著頭,默默地在心裏立下了一百個數。

99。

98。

這一百個數數完之前,謝關山如果沒能出現,那麽,他今天極有可能徹底折在這裏了。

簡青不會相信李長青的鬼話。說什麽如果家仙看不上他的話,那麽可能會放他回來。

簡青沒忘,在成為家仙之前,這位庇護村裏的“神”是一只黃鼠狼。

它怎麽可能讓到手的獵物跑了?

54。

53——

也許是因為緊張和眩暈,簡青臉色蒼白,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

……謝關山。

祂還沒有來。

也許是死亡的陰翳將近,往日的肌膚相親、暗自試探的場景都如同走馬燈一般在簡青眼前緩緩播放著。

15、14……

也許是那股香氣將他的五感都蒙蔽,簡青的鼻尖忽然嗅到一陣淡淡的桃花香。

如夢似幻,像一層薄紗,溫柔的纏上他的面龐,像是愛人最親密溫柔的撫摸。

就在倒數的數字將要回歸到盡頭時,簡青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

在恍惚間,他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走來。鈴聲淺淺,喚起了一個兒時的美夢。

是……李長青所說的那位家仙來了嗎?

明明是危險當頭,應當激起所有力量反抗,然而,簡青卻沒有力氣——或者說,他並不想反抗了。

他仿佛陷入了一個柔軟的夢鄉,如同母親的懷抱,或是一床破碎的桃花瓣織就的床榻。

“青青。”

遙遠的地方,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

嗓音清冽,並不冷淡,卻熟悉至極,夾雜著一點兒簡青從未在清醒時聽到過的溫柔繾綣。

他感覺有人輕輕地挑起了自己的下巴,視野恍然變得開闊明亮起來,仿佛方才的事情,只是一場夢而已。

然而,等待他的卻不是一場夢,而是真切的人。

謝關山來了。

那襲紅袍如同一陣淡淡的風,拂過他的指尖時,留下一點兒留戀的特殊意味。腰間的玉器和銀飾在空中輕輕相撞著,發出清脆的響聲。

簡青再一次聞到了那股淡淡的桃花香。

謝關山仍然托著他的下巴,讓他擡起眼,溫和的嗓音如流水般響在耳邊:“抱歉,下面有一些公事需要處理,所以有些晚了……”

簡青擡起眼,卻發覺,祂似乎忘了什麽東西……

他臉上那張兇惡醜陋的“開山”面具不見了。

而面具之下的那張臉,他卻熟悉至極——

那人面如冠玉,羸弱蒼白,俊秀得幾乎顯露出一種俏麗的意味。

這張在他夢中從未出現的臉,和柏歲的臉毫無二致地重合起來,像是宣告著一個滑稽的事實。

濕濕熱熱的液體不知什麽時候從眼眶中滾落,劃過面頰,留下一道透明的水痕。

他竟不知什麽時候,落下了淚來。

下一刻,柏歲……謝關山湊近來,輕輕地吻掉了他的眼淚:“不怕了。”

“我就在你身邊,為什麽哭呢?沒有東西可以傷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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