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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的祂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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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的祂 15

“咕嘟咕嘟——”

竈臺上的奶鍋裏煮著什麽東西, 水汽升騰,掀起鍋蓋時發出叮當的響聲。

隨著霧氣一起從鍋中溢出的,還有米粥的香味。

晝光融融, 從四格窗外緩慢地流瀉進屋,落在床上的青年臉龐上,越發將那張臉顯得白皙動人。

那張臉算不上多麽絕色, 五官單拎出來稍顯寡淡, 可組合到一起卻恰好好處的賞心悅目, 如同蘇州園林一般,氣質溫和清雋, 絕對稱得上一副好相貌。

陽光駐留在他的臉頰,照透了發絲和眼睫。

這樣透亮的光似乎攪擾了他的睡眠,青年卷而翹的眼睫微微翕動了一會兒,終於從昏黑的夢境中清醒過來。

幾乎是剎那, 空氣中漂浮著的小米粥香氣占領了全部的嗅覺,

簡青垂著眸, 望著並不熟悉的家具陳設楞怔兩秒, 視線之中隨即闖進一個身影——

柏歲今日換了一件休閑衫,袖口被卷到小臂處, 露出蒼白而有力的一截手臂。戴著那副銀絲眼鏡,耀眼的陽光在鏡片上反射, 某一瞬間, 簡青甚至看不清他的眼睛。

見到簡青醒來, 他表現得很愉快:“晨安。今天還是周日, 我想沒什麽必要的事情需要做, 所以我就沒有叫醒你。”

簡青稀裏糊塗地坐了起來,按照他的指示又走了兩步, 和他對著坐在餐桌前。

柏歲盛了一碗小米粥,趕他去洗漱:“還燙著,可以再等等。”

簡青終於從剛剛醒來的迷蒙狀態中掙脫出來:“等一下——我為什麽在這裏?”

柏歲不理他,塞給簡青一次性洗漱用具,輕聲解釋:“昨天夜裏,聽見你那邊有奇怪的動靜,還以為是窗戶再次掉下來了,所以出門看了看。”

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語氣淡淡,十分平和:“是小鬼。我略懂一些法術,又覺得你一個人待在家裏不放心,所以沒有經過同意,就直接把你帶回家了,抱歉。”

簡青眼前一亮,捕捉到了關鍵詞句:“你會法術?”

柏歲很謙虛:“半路出家,只是皮毛。”

簡青頓時不管他為什麽會註意到外面的動靜了,效率極高的洗漱好,隨即坐到餐桌前。

柏歲先他一步,嫻熟地布好餐桌:“手藝不精,見笑。”

簡青其實對吃食沒什麽很高的需求,他現在專註的是另外一件事——

“剛剛柏老師說的,略通法術,是到了一個什麽程度呢?”簡青開門見山,“實不相瞞,在這裏撞邪的概率很高。幾乎到了一個人人自危的地步,除卻還未成年的小朋友容易幸免遇難之外,傷亡率居高不下。”

柏歲表現得很是自然,看不出有任何藏私的趨勢,一邊給簡青夾著小菜,一邊慢條斯理地回答:“其實我並沒有很精通,因為不是家學,家人也並不同意我接觸通靈的的東西,只是半路出家,所以略懂皮毛。”

他說罷,略帶興味地垂下眸,讓長長的眼睫向下斂住色澤濃深的眼珠,意有所指道:“如果簡老師需要我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我也願意效勞……”

“不,不是這個。”簡青很快否決,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粉,像是因為過分激動,語速都放得極快,“我想問的是另一件事情。”

這個答覆出乎了柏歲的意料,他微微擡起眸,黑色的眼珠一動不動地看著面前的青年:“什麽?”

簡青像是害怕被什麽東西聽見,即使在白天的房屋內,他也仍然保持著十成十的戒心:“你懂驅邪嗎?”

柏歲布菜的手頓了一下,仍然望著他:“驅邪?”

“對,驅邪。”簡青壓低聲音,“不是小鬼小怪的邪,是另一種——”

柏歲表情微妙地停頓下來,搶在簡青下一句之前,打斷了他:“抱歉。”

他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在淡黃色的小米粥上:“我沒有那麽神通廣大。”

驅邪。

驅哪門子邪?能夠被簡青稱作“邪物”、一直纏在他身邊的,除卻謝關山之外,還有什麽?

祂的信徒,祂的愛人,祂憐憫目光註視下的人,迫不及待地想從祂的保護——或者說是桎梏中脫身。

迫不及待到了這種地步,竟然向一個才見了兩次面的陌生男人求救。

就像溺水的人看見了救命稻草,就像幹渴的人看見了春雨甘露一般。

在柏歲的視角中,他很清楚的獲得了這樣一個認知——

簡青在厭惡祂。

竟然到了這樣的程度。

他把已經晾涼了的粥碗推向簡青的方向,不再說話,而是看著面前的餐桌,以一種禮貌而不容拒絕的姿態,抗拒了接下來的交流。

在簡青的視角中,這位奇怪的青年紳士似乎被他的某一句話給冒犯得不輕,表情雖然還能被稱作是天衣無縫,但簡青還是能夠從他的臉上讀出一種落寞的神情——

像是被什麽東西給拋棄了一樣。

但很快,這樣的錯覺就消失了。

簡青搖了搖頭,決定主動破冰:“抱歉,我無意冒犯您。只是因為這段時間經歷過的事情太過離奇,所以……有些慌不擇路,病急亂投醫了。實在對不起。”

那位紳士仍然保有著他身上獨有的風度翩翩,低聲笑道:“沒關系。”

他臉上方才一閃而過的落寞神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適合傾聽的姿態:“怎麽了?”

簡青遲疑了一下,心中的天平在理智和沖動之間搖擺不定,只好選擇了折中的方式,掐頭去尾,把他和謝關山的事情講述了一遍。

只不過,謝關山從“神像”變成了“鬼王”,而那些沈浮飄蕩的夜晚,變成了“折磨的酷刑”。

簡青一直沈浸在自己的講述之中,沒有註意到對方越變越暗的神色。

直到最後,他說到昨晚的事情,把謝關山提到的“男人”換成了“陌生人”,這才消除了一些怪異感。

其實簡青說完,就有些惴惴不安的後悔——

這種事情其實不應當宣諸於口,畢竟他已經知道了謝關山白天會盯著他,但簡青也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一時腦熱,痛痛快快地說完一通之後,淤塞於胸中的郁氣反而消解不少。

他擡起頭,坐在餐桌對面的柏歲仍然是雙手交疊著的姿態,神色平和,沒有任何一點兒波動。

簡青有些後悔,以為他覺得自己剛剛說的那些有可能是一位精神病人的譫妄幻想,剛要開口道歉,請他不必在意,對方就適時開口,截住了他的話語:

“你覺得祂待你好嗎?”

簡青楞了楞,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嗯?”

像是感知到了簡青的疑惑,柏歲笑了笑:“沒什麽。只是無關緊要的一件小事罷了。”

他垂下眸,及時掩住眼中燃燒著的濃烈情緒,聲線平穩得出奇:“簡老師,喝粥吧。”

·

如同新鄰居所說的一樣,昨天晚上,茵大娘的房子裏確實鬧了鬼災。

窗戶稀裏嘩啦地碎了一地,直接被那些厲害的小鬼幹碎了兩三扇。

簡青打了電話給專門做玻璃窗的師傅,得到的維修答案是至少也要一周後才可以裝好。

而這個時候,他樂於助人的鄰居站了出來,表示可以暫時來他的房子住一段時間。

唯一的弊端就是柏歲的房子只有一間寢室,簡青十分有借住的自覺,主動提出可以睡沙發。

在這裏住還挺好的。簡青想。

有玄學大佬傍身,依據他昨天能夠救下自己的實力,應該不會出什麽大問題。

況且,他實在覺得這位柏先生是一位很好相處的人。

大多時候,他都是笑意溫文的,目光如溫暖的流水一般傾瀉著,像是有花不完的耐心,能夠完全給予他。

簡青決定下周末去縣城修窗戶的時候,順便買一些謝禮帶回給柏先生。

秋日漸濃,太陽直射點已經越過赤道,朝著南半球回歸線漫行。

天黑得很快,風也漸漸地添上一絲寒涼。

簡青坐在柏歲的榻榻米凳子上,桌上擺著一杯柏歲剛剛沖泡好的熱巧克力,整個人暖洋洋的,陷在柔軟得像是假象的座椅上,幸福感爆棚。

他整個人的身體和精神都徹底放松下來,眉眼也舒展開,腦袋微微偏過一側。暖融融的燈光落在他瑩白的臉頰上,襯得那片唇.瓣更加鮮艷紅潤,如同夏日灌木叢中恣肆生長的野果,誘人采擷。

簡青倒是沒註意到此刻有人在註意著他,目光如同枷鎖一般,牢牢地鎖著那片唇瓣,徘徊許久都不願遠離。

在外人看來,柏歲坐在原地,端莊靜美得像一幅油畫,仍誰也不會察覺到,那雙黑沈沈的眼中透著病態而偏執的不解——

為什麽?

為什麽簡青對這個叫柏歲的、由祂偽裝成的人類產生了不可忽視的好感?

可他怨恨祂這個本體,甚至嫌惡、恨不能在下一刻就擺脫祂隨時隨地的桎梏和註視。

難道,他只是對擁有人類皮囊的東西抱有好感?

可這個叫“柏歲”的人類,沒有通天的神力,沒有能夠強大到保護簡青的可靠,就連這副皮囊,都沒有祂本體那樣妖艷漂亮——

但簡青還是投靠了他。

為什麽?

隱藏在柏歲身體裏的神祇十足不解。

陰暗的占有欲和嫉妒在他的骨血中瘋長著,就像能夠殺死人的藤蔓,從腳底開始生長,逐漸地纏遍他的全身,幾乎叫這名成神之後就再無痛苦可感的神祇感到了一絲久違的被潮水包裹起來的窒息。

柏歲可以,那其他人,是不是也可以?

可以被允許觸碰他的身體,可以迎接著他住進自己的房子,可以強勢又毫無痕跡的介入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謝關山清楚地知曉,祂在失控。

這種感覺讓祂沒來由地厭惡著,遭受情緒的擺布——不,更準確的來說,是遭受著由簡青影響的情緒的擺布,對於一名執掌生死罪罰的神祇而言,是十足危險的。

倒不如在這種危險沒有滋生放大之前,將這個苗頭扼殺掉……說不定,祂就不會痛苦了……

然而,那些在他心中瘋漲的破壞欲還未來得及成型,變故突生——

“滋啦——”

電燈像是受到了某種呼喚一樣,整座房子的電路響起了劈裏啪啦的動靜,很快,柏歲的房子陷入了黑暗之中。

仰躺在榻榻米上放松的簡青被驚擾,有些惶惑地坐直身子,低聲問:“怎麽了?”

謝關山——柏歲——又再一次恢覆了那副斯文的模樣,低聲安撫道:“外面下雨了,山裏電路不好,應該是跳閘了。”

像是為了響應柏歲的話,很快,漆黑的夜空之中便閃過一線光亮,橘紅色的閃電如蛛網一般遍布夜空,照亮了遠處的山林。

轟隆隆的雷聲隨後便到,響徹整個山村。

簡青的心臟跳得快極了。

他不知道剛剛柏歲有沒有看見,在被閃電的光亮照亮的一瞬間,他看見了外面的空地……

從土裏“長”出來的,並不是莊稼,而是一只只身體殘缺、帶著怪異的邪笑的鬼。

它們密密麻麻地……正圍在柏歲的門前。

然而閃光很快湮滅,只是那一瞬,面前的景象就再度化為黑暗。

簡青下意識向後跌了一步,左手慌忙地去尋找一個支撐點。

然而,一只冰涼的、幾乎不帶著任何體溫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帶著一點兒力道,幾乎是將他攬在了懷中。

柏歲的聲音落在耳側,帶著讓人安心的可靠:“嗯?怎麽了。”

簡青不確定他到底有沒有看見,轉過頭,剛要訴說的時候,就撞進了那雙在黑暗中顯得異常亮的眼眸。

像是銀蛇的鱗片在冰冷湖水中閃著的光。

簡青的話說不出口了。

柏歲低聲問:“還害怕嗎?”

簡青只是搖頭,腦中某根神經在尖銳的刺痛著,似乎催促著他離開這裏。

柏歲卻把他的沈默當作了害怕,冰涼的氣息貼近耳畔,輕聲問:“簡青,現在你覺得,是我待你好,還是那只鬼待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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