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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的祂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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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的祂 16

簡青楞住了。

他從未想過這樣的問題還有能夠被相提並論的一天。

這種時候生死存亡才是大事, 他本來想拒絕回答這個略顯荒謬的問題,但柏歲卻像是很重視他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在昏暗的環境之中, 微微側過頭。

夜色濃深,偶爾亮起的閃電照亮了那雙眸子一剎,裏面像是燃著兩點火光, 觸目驚心。

他僵硬地轉過頭, 目視著柏歲, 卻刻意不敢對上那雙在黑暗中仍然亮得驚人的黑色眼眸,遲疑了一會兒, 最終還是抿著唇道:“還是你比較好。”

出乎簡青的意料,這個問題似乎並沒有博得柏歲的好感。

他牽起唇角,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

簡青恰巧借著淡淡的光瞥見,一時覺得有些古怪, 寒意從腳底竄了上來, 但仔細想想, 卻似乎又沒有哪裏不對的。

不對, 現在不是想這件事情的時候。

解決外面那些東西是當務之急。

簡青下意識忽略了方才柏歲的古怪行為,更沒有註意到他不知何時攀附上來, 環在自己腰身上的手。

他不自覺地捏著柏歲的袖子,嘴唇帶著淡淡的青白, 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過速, 牽扯著周遭密密麻麻的筋, 疼得幾乎叫人忍不住痛呼出聲。

簡青勉強靠著意志力, 沒有在這位年長可靠的鄰居哥哥面前表現得太失態, 可握著對方衣角的那只手卻騙不了人,微微痙攣起來。指骨因為用力而泛著淡淡的白, 卷而翹的眼睫垂落,如羽扇般輕輕撲簌著。

柏歲將這一切微小的動靜收之眼底,他似乎格外眷戀這種被人依靠著的感覺,唇角微微牽起,在閃電和雷聲的嗡鳴中,那張蒼白的笑靨顯出一種病態的神色。

他垂下眸,手掌在妻子的脊背上輕拍,低聲的安撫著他緊繃的神經:“不怕,我在呢。”

……

窗外是暴風雨呼嘯的聲音,在柏歲溫柔的安撫和承諾聲之中,簡青難得放松了身體,連過速跳動的心臟也跟著不那麽疼起來。

他閉著眼,很快沈入了黑甜的夢境。

於是,簡青並沒有察覺到身邊人並未撤離。

那只灰白的冰涼手掌緊緊地貼在他的臉頰上,慢慢地摩挲著,目光在上面精細的舔舐著,像是要將他流暢的骨相的每一處轉折、紅.唇上每一條唇紋都印刻在心底一般。

然而,簡青卻將這極富侵略性的動作當成了自己的依靠。

他微勾著頭,眼睫自然地散開,如同一把柔軟的小刷子,在潔白瑩潤的面頰上安寧地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

像是微微蜷起來的動作並不能給他提供足夠多的安全感,簡青忽然輕輕的動了動,臉頰朝著那只手掌的位置,在對方的掌心裏輕輕的蹭了蹭。

柔軟的頭發擦過手腕,像是質地良好的綢緞,順滑得幾乎抓不住。

他多麽美好。柏歲想。

可他最大的缺點,就是不喜歡他。

·

十分鐘後,柏歲將今夜從土中冒出來的小鬼們一個不留的全部殺光,讓桑陽為他清理殘局,十分罕見的召喚出了鬼門,踏入了黃泉。

忘川兩側的曼殊沙華仍然開得熱烈奔放,鮮艷的猩紅色與清幽的水面配合起來,遙遙望去,就像是一幅濃淡相宜的水墨山景畫。

然而,在那片開得熱烈的曼殊沙華中,搖曳著一抹猩紅的身影。

謝關山今日沒有用桃花鞭,而是取了一把長劍,默不作聲地處理著這幾日祂“玩忽職守”而堆積下來的公務:清理那些為非作歹的小鬼們。

桑陽見祂面無表情地揮劍,雪亮的劍光閃過,小鬼們死不瞑目的腦袋就如同落花般紛紛飄落下來。他做的是個苦差事,負責跟在謝關山身後,一個一個的收集齊天子殿交差要用的小鬼腦袋。

方才謝關山在人間殺的那一堆就已經填滿了半個乾坤袋,然而,祂像是誠心要向桑陽身體力行地證明什麽叫“大開殺戒”,劍光比小鬼們的慘叫聲更快,不一會兒,那些腦袋們就落了一地,和小腿高的曼殊沙華混在一起,十分影響桑陽撿腦袋的效率。

他有些汗顏,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亦步亦趨地跟在謝關山身後,到底還是沒有敢出頭觸這個瘟神的黴頭,邊躲避著劍光以免誤傷到自己,邊撿著腦袋,小聲道:“關山關山,你今天心情不好嗎?”

那抹紅色的身影如同流雲般,行進的速度極快,衣袂飄飄,腰間佩戴著的銀蛇長鏈也跟著行動,當啷作響。

祂揮舞著長劍,殺傷力極大,可動作和身段都極其優雅,就像在翩翩起舞一般,具有極高的觀賞性。

謝關山距離桑陽有一段距離,像是沒聽到似的,從桑陽的視角來看,只能看見祂線條鋒利而幹凈的側臉,以及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

……祂不回答,應當就是生氣了。

桑陽站在原地,小聲嘀咕:“你肯定生氣了。”

這一回,原本耳力不好的謝關山卻像是聽見了,揮劍砍下目光所及之處最後一只小鬼的腦袋,垂下眸,用帕子細心擦拭著那柄鋒利的長劍,淡淡否認道:“並未。”

桑陽想了想:“難道是因為小青青?”

謝關山的表情變得更加僵硬了:“不是。”

桑陽像是沒聽見,一邊彎腰撿著腦袋,一邊貓過來:“你在生氣什麽呀,哎呀,謝關山是你,柏歲也是你,不是嗎?你要是吃醋了,就告訴他,你是謝關山,也是柏歲,不就行了……”

謝關山淡色的唇抿成一條線,像是在猶豫。

祂垂下眸,將長劍收入鞘中,神色淡淡的,聽不出話裏含著的喜怒:“他只親近那個人類,害怕我,不是嗎?”

“要是我告訴他,那是我,他也會因為害怕而遠離我。”

桑陽終於把掩藏在曼殊沙華中的小鬼腦袋們都收入囊中,生怕這位祖宗在給自己增加工作量,安撫道:“我和你說啦關山,你讓他覺得害怕,肯定不是因為你並不是他一樣的人類。你更寬容,更普度,生命也更長——幾乎與天同壽,沒有人會拒絕一名天神的庇佑。可能只是方式不對?”

謝關山略帶困惑地擡起眸:“該用什麽方式?”

桑陽打了個響指,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八顆整齊的潔白牙齒:“當然是多去哄哄人家呀。”

“謝關山,他是你的妻子,與其坐以待斃,讓他傾慕他人也不願投向你的懷抱,接受你的庇佑,不如聽我的,這不是你該做的嗎?”

·

今夜,謝關山又遲到了。

這幾日不知怎麽回事,在簡青的夢境中,祂時常姍姍來遲。

明明在之前,謝關山每一次都很準時,和他完成今日的指標之後就各奔東西,根本不會像現在這樣耽誤時間。

但同時,簡青也敏銳地註意到——謝關山較之前而言,似乎更加關註他……和他的現實生活情況了。

這種錯覺給了簡青一種很莫名其妙的怪異感,像是察覺到謝關山要打入他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似的。

厭惡之中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興奮,像是將要進行蹦極這種極限運動的挑戰者初臨深淵時會引發的全身戰栗……

心臟漫上一股酥麻的快感,蔓延到四肢百骸之間,爽得讓人頭皮發麻。

只不過,比起這種爽感,讓簡青更為懼怕的,是這位神祇的喜怒無常,以及幾近病態的掌控欲。

祂似乎想成為空氣,一點點的侵入他的生活,不僅要獲得他的身體的控制權,就連精神的高地,也想一覽無遺地占領。

簡青本能地排斥這種讓人感覺極度痛苦的侵入感。

相比之下,他似乎更習慣於新鄰居的那種溫和紳士,進退有度,從來不會給人太多的壓迫感。

和柏歲待在一起的時間,簡直是簡青在這段艱難的時段中感受到的唯一放松。

簡青看著面前紛紛飄落的桃花,出神地想,要是柏歲能……

他還沒想完這個念頭,便突然察覺到了面前的桃樹有了動靜。

綴滿鮮艷的桃紅色花朵的樹枝輕輕地隨著風擺動著,桃花下落的速度更加快起來,像是一場雨,紛紛雜雜地落在簡青的頭上、身上,如同白色衣衫上綴著的花紋。

簡青楞了楞,下意識擡起頭,那雙淺淡的眸中倒映著的桃色景象之中,除卻紛紛飄落的桃花雨,還多了一抹越加鮮艷的猩紅色。

像是桃花被一簇火焰點燃,燒成熾熱的烈焰,在秘境之中冷淡又招搖地盛放著。

謝關山來了。

祂身姿頎長,墨色長發披散在肩上,衣衫如雲,隨著風輕輕地飄動著。

在桃枝的掩映下,那抹猩紅的身影被繁密的花朵掩得影影綽綽,就連面上覆著的醜惡面具也顯得那樣相得益彰。

祂像是從某個神龕上剛剛走下來的神像,古樸而俏麗,鮮活又沈寂。

簡青落在祂身上的目光似乎被那鮮紅的火焰燙了一下,倏地收了回來。

他垂下眸,有些惴惴地等著謝關山走近,聽見祂的聲音:“抱歉,又來晚了。”

簡青回想起那些對方強制和欺騙自己時的場景,方才那些不該冒出的苗頭再次收了回去。

他冷著臉,低聲道:“要做就快做。”

在外人看來,簡青表現得極其強硬,是一種不容置喙的姿態。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曉,當謝關山走近自己的時候,身體本能地繃緊,小腹微收,連唇舌都感到一陣異常的焦渴。

他好像在渴望著什麽。

但謝關山卻忽略了這一點兒小小的變化,祂微微垂著眸,以便更好地目視著簡青,語氣淡淡地,聽不出喜怒,抑或是其他的情緒:“你就這麽討厭我?”

這句話像是擊中了某個點,簡青不答話了。

他微微勾著下巴,目光下視,纖長卷翹的眼睫就順理成章地垂下,攏住大半眼珠。淡色的唇抿起,像是在糾結,也像是無聲的隱忍。

這場沈默的僵持持續了好幾分鐘,桃花似乎不懂這場並不浪漫的風花雪月,仍然在風中輕柔地飄然落下。不多時,兩人的身上都落滿了桃花瓣。

最終率先破冰的,還是簡青。

他咬著牙,面色帶著點蒼白:“不去裏面,今天想在外面做嗎?”

他的聲線帶著點虛弱的陡峭,聽著就讓人心生不忍:“也可以。”

這句應答像是觸發他行動的開關,很快,簡青就從這場僵持之中脫出身來,硬著頭皮,指尖探上襯衫水晶色的紐扣。

一顆,兩顆。

簡青的手指纖長白皙,骨節勻稱,指骨撚上紐扣時,漂亮得就像一件藝術品。

等到他解到第四顆紐扣時,兩根蒼白的冰涼貼上了他的手背:“不必了。”

簡青一楞,擡眸望向祂。

這是謝關山第一次拒絕。

祂落在簡青手背上的那只手擡起,很自然地捉住了襯衫的領子,另一只手跟著動作,將解開的三顆紐扣一粒一粒地扣緊:“今夜不要做那種事。”

簡青微怔——他不明白,那他們之間的羈絆,除卻身體上的連結,還有什麽值得維系的?

很快,謝關山就給了他答案:“我只要一個吻。”

只是一個吻……祂要這個,做什麽呢?

簡青想。

但他還是應允了這個比起肌.膚.相.親,聽上去更加簡單的要求。

他主動閉上眼,溫熱的指尖探上謝關山的面部,等到托住對方冰涼的皮膚,明確清晰的觸感傳來後,才停了下來。

果然,下一刻,另一只冰涼的手很快握住了他的手,帶著簡青向上摸索游離著,掀起了那張木刻面具。

先是線條流暢的輪廓,隨即是長而直的眉,眼睫濃密、形狀姣好的眼睛……再向下,便是高挺的鼻梁,和兩片涼薄的唇。

簡青像是被這一套動作蠱惑了般,控制不住地貼近對方懷中,踮起腳,迎合了兩片薄唇。

這個親吻可以稱得上是柔情。

沒有那些旖旎的念頭,也不是動情時水到渠成般的親吻。

那似乎只是一個獎勵性的、安撫性的親吻,純潔至極,僅此而已。

謝關山的身體很涼,簡青在親吻的空隙中,暈暈乎乎地想起一件事。

之前他和謝關山還沒有鬧得這麽僵的時候,祂曾經告訴過他,祂的身體為什麽是冷的。

因為祂沒有靈魂。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溫度。

似乎被天意褫奪了成為一名最普通的“人”的權利,連長生不老也變成了世間最惡毒的詛咒。

可現在,在兩副軀體相貼的那一刻,簡青似乎聽到了某種低微的響聲。

撲撲,砰砰。

又低又沈,發出聲音的頻率極緩慢。

在某一刻,簡青甚至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

可它確實是存在的——來源於謝關山左側的胸膛。

祂的心,正在緩慢而鮮活地跳動。

……已經成為了鬼的人,也會有心跳聲嗎?

謝關山像是能夠察覺到他的想法,松開了簡青。

那張厚重的雕刻著古樸覆雜花紋的面具,再一次遮蓋住面容。

“鬼是沒有心的,簡青。”謝關山的聲音顯得輕柔寡淡,與平時並沒有什麽異處,“但人類都有。”

簡青能感覺到祂的視線,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讓他迷茫錯愕的痛楚。

謝關山的長劍出鞘,雪亮的劍光一霎閃過,在虛空中發出悠長的嗡鳴,從祂紅袍覆蓋的胸膛中穿過。

在簡青錯愕的目光中,謝關山收回了長劍,像是采擷一朵桃花一樣,將那顆在他指尖仍然不停跳動著的心臟獻給了簡青。

祂終於開了口:“我想讓你知道,這顆心是為你跳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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