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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的祂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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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的祂 08

喜帕下執著秤桿探進來的那只手如冷玉一樣蒼白秀美, 即使它還沒有觸碰到簡青的臉頰,他依然能夠感覺到,那片肌膚的溫度應當是冷的。

像初晨的霧露, 清潔又冷洌。

很快,當簡青順著對方的動作有些艱難的擡起眼睛時,卻發覺四周的環境場景迅速變更, 方才香火繚繞的祠堂不見了, 變成了另外一幅景象——

長生燭換成了上刻游龍戲鳳圖案的紅燭, 燭火溫暖,正在黑暗中慢慢地跳躍著, 照亮著這間喜房。

簡青竟生出了一種錯覺——難道剛剛給他看那麽多,千辛萬苦帶他來到祠堂,像是只是為了在已經消失的謝家族譜上,添上簡青的名字似的。

簡青暫時沒敢看面前的謝關山是什麽樣子, 轉過身打量這間房間。

這是一間很具有時代氣息的婚房, 連大門都貼上了喜聯, 上掛著一只“蝙蝠”, 兩張紅紙用似曾相識的筆跡寫上了“喜結連理”和“百年好合”這樣的字眼。古樸的雕花窗上張貼著大紅喜字,取“木火通明”吉慶之意。

再往前……令簡青深感不妙的, 則是一處婚床。

大紅幔帳逶迤委地,雙層羅紗懸在四角, 隨著風輕輕翻動時, 便能讓人隱約看得見裏面大紅色的枕頭和被衾, 上繡著鴛鴦戲水圖。清風拂過, 幽香陣陣, 香袋下懸著的福果墜子輕輕晃蕩,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響。

——果真是做足了排場。

這樣的場景僅僅存在於簡青曾經看過的為數不多的電視劇, 他還想繼續觀察一下細節時,下頜骨卻被兩根冰冷的修長手指捏住,半是強迫著他轉過頭,目視著自己。

簡青的視野被迫隨著對方的動作轉過,一寸寸向上擡高。

謝關山的穿著打扮很是講究,祂穿著一身流雲似的猩紅長袍,繡著桃花暗紋的衣袂染著淡淡的桃花香氣,應當是被香袋熏過一段時間的。

如他所想的那樣,謝關山的腰間懸著雪亮的銀飾,簡青粗略的辨認出,那是一條蛇形的長帶,越到尾尖便越加收窄,最後收束成一條銀線,垂到不知什麽地方去了。

越往上,簡青看見的便越多。

祂的頭發很長,在喜燭跳躍的明亮火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感。漆發如瀑,卻沒有束起來,而是隨性的散在雙肩。左耳懸著一枚蛇頭耳墜,蛇眼是濃深的猩紅,與祂的衣袖色澤相同。

而面部……簡青終於看到了謝關山的臉,一時間屏住了呼吸。

他竟看不清祂的臉。

謝關山仍帶著一張青面獠牙的面具,雙目呆滯無神,嘴角誇張地向雙耳處牽起,幾乎要咧到耳朵根。

簡青像是被這張近距離接觸的面具嚇到,微微向後退了一步,腳跟卻撞到喜桌上放置的燈火和其他物件,光線被迫晃蕩了兩下。

捏著他下頜骨的兩根手指終於放松了力道,收回手去。

謝關山立在他身前,微微垂著眸,聽不出他聲音中含著的情緒:“怕我?”

簡青艱難地咽了口口水,選擇十分機智地明哲保身:“沒、沒怕……”

他這句話其實撒了謊。這麽晚了,他剛剛還差點死過一次,沒休息一會兒就被迫拉到這裏來,現在還得面對面和一張醜陋兇惡的面具進行對話……簡青感覺自己差一點兒又死過去了。

心臟砰砰直跳,卻沒有往日的刺痛感。簡青安慰自己——好在,嗓音是熟悉的,他能確定,身前的人……或者說神,就是謝關山。

謝關山的目光有如實質一般,像是能夠穿透那張厚重的木制面具,抵達簡青的眼。

不知過了多久,祂才繞過了簡青,向他身後走去。

不知怎麽的,簡青明明不想回頭,然而,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動作轉了過去。

下一秒,簡青再一次楞住了。

剛剛自己撞到的喜桌上,除卻那兩枚刻著游龍戲鳳圖案的喜燭,還有其他東西。

一盤模樣精致的點心、兩幅筷子,以及……一套酒杯。

簡青艱難地擡起眼睛,卻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挪到了那張婚床中,和謝關山對坐了下來。

簡青:“??”這到底是要幹什麽!

他頓感不妙,想要開口詢問時,卻發現自己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謝關山卻像是能夠讀出他的疑惑,微微垂眸笑著道:“‘帳中夫妻左右坐,主饌設同牢盤,夫妻各飯三口,儐相夾侍者飼之。’現下條件簡陋,沒有侍者,只能由我親自代勞。”

祂垂下頭,用紅木筷夾起那塊糕點,捏著簡青的下頜骨,強迫他吃下。

簡青蹙著眉,被迫吃下。

夫妻?什麽夫妻?

他有點兒暈了,任憑謝關山擺布,稀裏糊塗地喝下了合巹酒。

紅燭搖晃,燈影幢幢。

不知什麽時候,簡青忽然感覺自己好像能說話了,張了張口:“謝關山……?”

謝關山低低地應了一聲,嗓音很啞,不似平常的冷冽淡然,像是被火焰融化的一捧雪。

“我為什麽……”簡青指了指祂,像是有些難以啟齒一般,低聲道,“嗯?”

謝關山伸出手,指尖輕柔地落在了簡青的衣領上,為他翻折好淩亂的領口,聲音很淡:“你要死了。不與我成婚,明早卯時便會被那些小鬼分吃去。”

簡青“啊”了一聲,便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紅燭不知被哪裏來的一陣微風吹滅,昏暗的婚房內安靜下來,靜得讓簡青僅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

一只冰涼的手掌托上了他的臉頰,帶著他微微偏過頭,下一刻,兩片薄薄的唇貼上了他的嘴唇。

某一刻,若不是那若有似無的淡淡桃花香氣,簡青甚至要以為貼上來的不是謝關山的唇瓣,而是兩片冰涼的瓷器。

原本顯得淺淡的桃花香卻在這一刻變得濃烈起來,絲絲縷縷地鉆入簡青的鼻腔,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幾乎在頃刻間,就要將他包裹起來。

“跟著我吧,簡青。”謝關山的聲音猶若昆山玉碎,落在耳畔,撩動心弦,“我待你好。”

也許是面前這個人是謝關山,也許是那淡淡的桃花香實在安撫人心。

簡青忽地探過身,主動貼上了對方的唇.瓣,加深了這個吻。

結婚就結婚。

和一個神仙結婚,反正他不虧。

……

這句話仿佛是什麽咒語,很快,簡青就後悔了。

深夜洞房停紅燭,原先懸掛在四角的紅羅帳終於被人記起,一只骨節漂亮的手胡亂探了出來,像是想要抓住什麽東西。但不知為何,那只手在空中漫無目的地摸索了一會,最終扯散了帷帳。

簡青顫著眼睫,因為羞恥不敢發出太大聲音,只能咬著被子,發出小小聲的悶哼。

他亂探出去的手被另一只大手捕獲,冰冷的手指貼在他因為緊張而變得潮熱的掌心,緩緩地撐開他攥緊的手指,與他十指相扣起來,涼得簡青微微哆嗦了一下。

然而,簡青比誰都清楚,謝關山的全身上下,除卻手指,還有別的地方是涼的。

痛感倒是微乎其微,可是很脹,還很涼。

涼得他渾身顫抖,咬著被子仰起頭,露出漂亮的喉結。

涼得他輕聲求饒,難耐地嗚咽著,卻沒有得到神明的片刻寬恕……

他終於以一己之凡人之軀,褻瀆了神祇。

……

也許過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的時光,簡青終於醒來了。

他睜開眼,那鋪天蓋地的紅色婚房已經不見了,他也不是在粉霞滿天的桃花源——

他正靠坐在祠堂的神像旁,淡淡的香火味道縈繞周身,溫溫和和的,似乎還夾雜著夢中席卷而來的桃花香。

簡青在原地呆滯了兩分鐘,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了什麽。

等等,他昨天到底經歷了什麽!

先是遇到了撞邪的村醫,然後被小鬼們圍攻……自己既然現在待在謝關山的祠堂中,應該就是祂救了自己。

然後,他好像做了兩個夢。

一個是在桃花樹下做的夢,夢見了祠堂裏,自己的名字出現在了謝關山的旁邊,還有婚房……

簡青石化了。

那什麽……那應該只是一個夢而已吧?

但是他怎麽會做這樣的夢啊!!

還是和一座神像在夢裏釀釀醬醬,夢見對方非常過分地用十八般武藝把他像一條鹹魚一樣爆炒!

簡青小心翼翼地擡眼看向“開山”神像,目光在觸及那張帶著青面獠牙面具的臉時,迅速後撤了回來。

他瑩白的臉迅速染上淡淡的緋色,片刻後,連耳根都紅了起來。

簡青立刻起身,感覺到了後腰傳來的不可言說的酸痛,他自動理解成了靠坐在神像旁一晚上腰肌勞損的後果。

罪過罪過。

簡青默念著這句話,給“開山”神像上了三柱香,希望祂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千萬不要查探他的夢境。

然而,就在簡青將線香插進爐子中的那一刻,“開山”神像中倏地傳來了一道清潤的嗓音:“簡青。”

簡青被嚇了一跳,差點把線香整個掰折了。他小跳著後退兩步,因為心虛,有些訕訕地問:“怎麽了?”

“沒什麽,不必緊張。”謝關山的聲音從中傳出來,“我只是想問一下,你有哪裏不舒服嗎?”

簡青楞住了:“啊……啊?”

他反應了兩秒,遲鈍的大腦終於慢半拍的理解了謝關山剛剛所說的“不舒服”到底是什麽意思。

簡青感覺世界都崩塌了。

不是……他真的和一座神像——或者說一個比他不知道大了多少歲的神祇——洞房了?!

簡青忽然感覺呼吸有些困難。

他——昨天,到底,怎麽,敢的,啊!?

簡青閉目,感覺自己能現在還是死一死好了。

對他的沈默,謝關山卻會錯了意。他十分善解人意地道:“這樣的夢還要做兩個月,你若是不舒服,就要及時和我說。不必害羞。”

簡青:“……啊??兩個月!”

這種羞恥的夢竟然還要做兩個月嗎?!

簡青不忍直視,直接拒絕:“不要。我不要和你成親,也不想當你的新娘——因為,我根本不喜歡你。”

明明是毫無生氣的一座神像,但不知為什麽,簡青心中竟生出了一種“祂正在盯著自己”的古怪錯覺。

不知過了多久,謝關山才重新開口了。

他說——

“你幫我擦拭神像,打掃祠堂。”

“給我供奉香火,成為我唯一的信眾。”

“進入我的領域,拿走了我給你的信物。”

“遇到危險的時候,第一時間就想到我……簡青,你還說你不喜歡我?”

蓮花座上,謝關山垂眸看他,語氣帶著點波瀾不驚的詫異:“為何要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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