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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的祂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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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的祂 09

簡青楞了兩秒, 隨即沒憋住,十分不合時宜地“撲哧”笑出聲:“我沒騙你。”

然而,謝關山似乎不想聽這“蒼白”的解釋, 神像前的長生燭火倏然輕輕搖晃了兩下,像是有人從簡青身旁走出去了一樣。

果然,片刻後, 謝關山的聲音從遠處響起, 淡淡的, 如碎玉相撞:“算了罷,晚上我再來尋你。”

很快, 簡青就感覺到祠堂中確實像是少了什麽東西一樣,簡青擡頭望向神像。

那座神像仍然是青面獠牙的樣子,但缺少了一些靈氣,如今看上去就更像是死物了。

他嘆了口氣, 扶著自己有些酸軟的腰, 慢慢地走出去。

也許是昨天謝關山出現的緣故, 靈水村中竟然沒有任何人死於昨天晚上的鬼災。

簡青對靈水村的路不算熟悉, 按照記憶中模糊的那條路一路往前走,在走錯了三次後, 終於走到了靈水村辦事處。

他來之前看了一下時間,現在還是十一點左右, 應該還是公職人員的辦公時間。

這裏人不多, 也許是因為村中事務大多與田事相關, 如今正是農忙時節, 家家戶戶的男女老少都在搶收稻谷。

這倒是方便了簡青。他今天走路的姿勢有些別扭, 一路上也沒有人註意到他。

他走到了村支書的辦公室前,輕輕地敲了敲門:“李書記, 你在嗎?”

過了一會兒,李長青的聲音才微弱地響起:“我在。”

不知為什麽,簡青等了一會兒,李長青卻並沒有說“請進”,只是讓他站在門口等。

簡青微微蹙起眉,但還是按捺下來,等在門口。

又過了幾分鐘,李長青才從辦公室裏出來,像是在裏面藏了些什麽東西似的,練出來的時候,都帶上了身後的門。

他又擺上了一副和善的微笑面孔:“簡老師怎麽了?有什麽事兒嗎?”

簡青留了個心眼,卻沒表現出來,笑意淡淡的:“書記,剛剛接到了鎮裏三下鄉項目組的任務,就是要求我給咱們靈水村做個人口變遷登記。我初來乍到,也不知道具體情況,就想來問問您,您現在有時間嗎?”

不知為什麽,聽到這話的李長青卻像是松了一口氣,笑呵呵的:“原來是為了這事兒。有有有,當然有時間。”

他讓開一條路,帶著簡青往會議室走:“咱們靈水村本來是有大約一千口人的。自從宋朝開始,靈水村的幾位族老就遷徙到了這裏,還寫了一些記錄。等會兒我給你看看。”

李長青從會議室裏翻翻找找,終於找出了一個古樸的黃色本子,隔著一張餐巾紙翻動黏在一起的書頁,給簡青展示:“喏,你看。最開始的靈水村只有二三十口人,慢慢地,成長壯大到一兩千口,但是近年鬼災——你也知道這麽個情況,咱們村裏死了很多人,但這已經算少了。都靠咱們村裏的守護神的庇佑,真是謝天謝地。”

簡青看著那薄脆的紙張,沒有冒然伸手去翻動,隔空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個貌似和剛才的話題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李書記,我有個問題哎。咱們村裏的守護神是誰家的祖先啊?”

他看著李長青的側臉,笑得溫和無害,單純得像個孩子:“我在想,守護神會不會更偏愛自己家的子孫後代?”

“這倒沒有。”李長青很爽快地回答,“因為,咱們村裏的守護神姓謝,但是我們這裏從來沒有姓謝的人的後代。說來也奇怪,之前也有姓謝的外鄉人遷來此地,但不過半載,那戶人家全部離奇地身亡,上到八十歲老嫗,下到八個月的小孩兒,無一幸免遇難,像是……被詛咒了一樣。於是村裏就有神婆猜測說,這位姓謝的守護神,當初成神時,或許是眾叛親離的狀態。”

簡青垂著眸,天生向下生長著的眼睫輕輕顫動,光線從眼睫上疏漏下來,在瑩白的面頰上落下一道不規則的淺色陰影。

以前是有姓謝的人來這裏定居的。但是,他們好像被“詛咒”了,最終仍然沒有將血脈延續下去。

到底是什麽樣的經歷,才能讓謝關山痛恨一族血脈至此——即使它和自己是骨血相連、同根同源的?

謝關山……就當真這麽,厭惡自己嗎?

·

簡青思考了很久這個問題,卻仍然毫無頭緒。

不過現在,擺在他面前的還有一個亟須解決的問題——他真的要和謝關山洞房兩個月嗎?

他寧願相信那就是一個無須註意的夢而已。

簡青思忖良久,還是鼓不起勇氣再和謝關山商量商量,看看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於是,他選擇了去另外一處地方。

今日天氣不佳,下午三點時,天際徹底黑沈下來。

不遠處的天仿佛要勾連著地,烏雲層疊,秋風徹骨,吹襲著樹葉本就不多的枝杈。

簡青敲響了村醫務室的門。

昨天晚上,是村醫先撞邪了,他被鬼附身之後,居然也能目的性很強的找上簡青……實在是匪夷所思。

今天早上,簡青並沒有聽到村醫死亡的消息,那麽,現在待在村醫務室裏工作的人,到底是誰呢?

門發出了“吱嘎”一聲響,很快被人從裏面推開了。

村醫憔悴的臉映入簡青的眼簾,他眼底有兩個碩大的黑眼圈,看上去一晚上都沒休息好,似乎被誰打了兩拳。

簡青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下意識聯想到了昨天晚上看到的景象,後退了一步。

可下一秒,他就放下了心。

村醫站在稀薄的日光下,是有影子的。那雙眼睛也是尋常人有的黑色眼瞳,昨天那雙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眼睛消失不見,像是從沒出現過一樣。

他看見簡青的動作,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怎麽,把你嚇到了?我是人,還活著。”

簡青一楞:“你知道昨天自己撞邪了?”

“是啊。”村醫手上還端著一鬥藥渣,像是剛準備倒進門外的垃圾桶似的,繞過簡青,“昨天晚上,我想收一下曬在外面的藥,結果就撞邪了。我以為我要死了,結果居然沒死。那只鬼沒吃我,而是操縱著我的身體。”

簡青倒吸了一口涼氣,還沒說話,村醫便瞥了他一眼:“你是來換藥的吧?進來吧。”      他楞了一下,想起自己確實受了點傷,便點了點頭,跟著村醫進去了。

村醫撥開他的袖子,把昨天纏上去的紗布剪斷取下來,低頭去找藥:“這麽說你昨天命也挺大的。怎麽沒被鬼吃了?”

“不知道。”簡青對一個陌生人還是有所保留的,只說了一部分真相,“可能是有鬼在保護我——你上次不是說,我可能被鬼盯上了嗎?”

“鬼保護你?”村醫笑了笑,握住他的手臂,翻轉過來,“你還不如說你祖宗是太上老君……”

他還沒說完,語句就在末尾處停住了。過了許久,村醫才重新開口:“……我的天。”

簡青楞了楞,順著村醫的聲音低頭看去,原先被紗布包裹著的地方是一個很大的擦傷創口,而如今,那裏除卻完好的皮膚之外,什麽也沒有。

“好了?”簡青有些困惑。

村醫松開了他的手,再一次觀察了一會兒,像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想,低聲重覆道:“是好了。”  他說完,看著簡青,低下聲音道:“昨天你被帶走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

簡青一怔,沒想到這還和謝關山有關。這可是他最後一張保命底牌,簡青不會輕易打出。

他心思急轉,很快回答,語氣極其自然:“我不知道。昨天我直接被嚇昏了。”

村醫盯著他的眼睛,同他無聲的僵持了一會兒,終於嘆了口氣:“好吧。但我要提醒你,你一定被什麽東西給盯上了——要小心,知道嗎?昨天晚上,那些鬼也是奔著你去的,如今你已經招惹上了‘它’,那些鬼只會更加瘋狂。”

簡青蹙起眉,咀嚼著村醫話中的意思。

它?

就算有一個暗中覬覦、垂涎他的“它”。但是,療傷的過程,應當是在謝關山的桃花源裏,那張婚床上完成的。

“它”和謝關山,到底有什麽關系?

簡青有些不解,還想再問的時候,卻被村醫推搡著往外趕:“好了好了,你快走吧。今天是陰天,天氣不好的時候,天不是會黑得更快嗎?到了晚上,你就不好走了。”

簡青只好和他告別,看著村醫唯恐避之不及地把那扇小木門關上。

如村醫所說,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半邊。

此刻不過四點半,可濃黑的墨色已經染上了天際,烏雲重重,看不到一絲明亮的光。

整個靈水村都被薄紗一樣的昏黑籠罩起來,極目遠眺,視野急劇縮窄,已經讓人看不清遠處的景象。

簡青一怔,幾乎是下一刻,拔腿朝著祠堂跑去——

要是再逗留在原地,他肯定會死的!!

比起那些小小的糾結,簡青十分迅捷的選擇了保命要緊。

然而,當他跑出去大概五分鐘的時候,天色完全黑了下來。

這絕不是正常的入夜,白天與黑夜之間仿佛什麽間隔也沒有,沒有黃昏、沒有日落,也沒有被陽光染成橘粉色的雲霞……

太陽仿佛被什麽東西憑空吃去了,空蕩蕩的天邊只剩下黑漆漆的夜色。

不遠處的樹林開始輕輕地發著抖,樹葉搖晃著,不時發出森然的輕響。這一次,無須簡青猜測,他都能發覺,這一次的“簌簌”聲響,比之前的還要密集……也還要更近一些。

篤篤、篤篤——

唰唰、唰唰——

有什麽東西將要從草叢裏鉆出來了!!

簡青心跳如擂,想跑得更快一些的時候,卻不留意,一腳踢中了面前的石塊——

下一秒,他竟然摔倒在地!

簡青皺起眉,低眸望向自己的腳踝,卻發現那裏已經腫了。

真該死!

怎麽這個時候出意外!

疼痛將他的臉染上蒼白,簡青輕輕的“嘶”了一聲,想要站起來的時候,卻感覺腿有些軟。

在這一段時間內,那些躲在草叢中的東西全都出來了!

簡青第一次在這種狀態下,看見了那些鬼怪。

它們大都長著人的樣子,有一部分鬼的頭已經不見了,有一些則是缺胳膊少腿,五官模糊不清,血肉被無數年的風化侵蝕糟蹋得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看上去極為陰森可怕。

簡青僅僅只是看了一眼,就感覺到了自己左胸膛中窩藏著的那顆心臟再一次劇烈的跳動起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刺痛從心臟處呈放射狀蔓延開來,一點一點兒的侵蝕著簡青的理智。

怎麽回事!

他竟然能直接看到鬼的樣子了!!!

簡青來不及詫異,第一只鬼就沖了上來,將要咬中他的小腿!

可他還沒站起來,只能下意識舉起雙手,交叉著擋在眼前——

“當啷”一聲脆響,預想中的疼痛卻沒有到來。

在那抹猩紅色的衣袍映入眼簾之前,率先讓簡青感知到祂的存在的,是那淡淡的桃花香。

幾乎是那一瞬間,那些虎視眈眈的鬼怪們被一根細軟而富有彈性的碧綠枝條抽成兩段,連一聲哀嚎也沒來得及發出來就化作煙灰,很快散去。

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快,也太不真實。簡青仍處於恍然之中,便感覺到下頜骨傳來一陣涼意。

他未反應過來,下頜便被兩根修長素白的手指頂起,掌心托住他的面頰,冰得簡青一激靈。

謝關山的語氣裏添了些憐愛的意味,又帶著些平日不多見的淡淡責備:“這麽晚了,還不回家。”

祂低低俯下身,宛如實質的目光似乎能從木制面具下透出來,直直地落在簡青臉上,讓人平白無故地產生一種被審視的錯覺:“遇到危險,為什麽不告訴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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