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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白鴿 喪鐘為誰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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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白鴿 喪鐘為誰而鳴。

星歷1702年, 4月27日,早上10點。

被人造太陽照徹的整個中央星系肅穆沈默,潔白的白鴿漆黑的瞳孔中倒影出天地之間整片流動的黑白色, 空曠冷清的天空飄蕩著哀婉的悼歌。

今天中央星系的人群, 十有九素;長風如泣, 飄渺得很遠。

-

“在過去的七十三小時以前, 中央星系歷經了本個世紀以來第一次大規模的恐怖性打擊。”

“自中央星系建立以來的六百三十二年以來,起點星作為初始人造行星, 象征人類這一渺小物種征程星海的漫長起點, 哺育文明之種, 時至今日,它肩負有重點高校的教育職責,依然是整個人類群體的希望搖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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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著喪服的涓涓細流匯聚為綿長不息的海洋, 人們手中的白花零落成雪,悠長的鐘聲在高處厚重的嗡鳴浩蕩, 在這片星海之濱的塵埃中心鳴響著螻蟻們的喪鐘。

寂靜之海的星辰無聲, 亙古不變, 好似一個物種的悲慟不過是須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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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它從未遭遇任何戰爭的創傷, 是和平與安定的代名詞。”

“但在過去的其中的七十二小時,起點星所遭受的襲擊, 是一個世紀也無法愈合的傷口。”

“這次對於中央星系起點星的襲擊,死難者共計四萬八千三百二十三人,主要涵蓋有雲華星, 布拉赫曼星,曦和星,伽拉克西亞星, 愛達荷星,阿伊莎星等七個小行星的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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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散了白色的花瓣,湮滅於天空。

-

“其中……”

“未成年者,四千九百零五人。”

“高校師生,一萬三千二十六人。”

“……”

“社會各界人士,三萬九千六十一人。”

“社會志願者,三千零七十四人。”

“……”

“治安工作者,兩千零三十九人。”

“醫療工作者,一千八百五十三人。”

……

“緊急救援工作者,兩千一百四十八人。”

……

“至此,人類星聯歷史上,將永遠銘記這一天。”

-

顏姝一襲黑裙,端坐於政商文體各界代表人群的前列,她半垂著眼眸,蒼白的沈默著。

她背後有遙遠隱晦的啜泣聲,不知是誰的孩子,伴侶還是父母,被埋葬在此刻無力又單薄的數字之下,久而久之,將會凝煉成了無人關註卻又漫長潮濕的劇痛。

棋盤面前的操盤手只有命運,惡劣的嘲弄著大大小小的棋子。

她久久的無聲,然後嘆息。

-

翁隆一聲,喪鐘徹底鳴響!

與此同時,無數白鴿嘩啦飛向天幕,密集的振翅聲消長起伏,宛如一把白色的巨劍直刺天際,張揚著渺小生靈對死亡不甘的號叫,飛鳥的翺翔徹底遮擋了整片天空,羽翼翻飛落下,飄渺於人間。

人群中有人徹底崩潰,借著這一刻的喧囂嚎啕大哭。

沒有人知道那是誰,沒有人知道那來自何方,但這哭聲太突兀又太應當。

在壓抑了迫切的七十二個小時之後,在相隔休整數天的麻木以後,在無數的大局與責任之後,在劫後餘生的慶幸之後,眾目睽睽之下,終於得以爆發一點屬於個體的嘶鳴來。

原來個體的痛哭可以這樣撕心裂肺,宛如吶喊。

痛苦無聲至此,群體才終於聽見。

明明白日盡谙,明明綠草如茵,明明是人間的一切好光景。

-

索蘭扶著鑲嵌有華麗圖案的透明玻璃窗,楞楞眺望著天空中翺翔的飛鳥,他發幹的唇角有破損之後尚未愈合的痕跡,開開合合,呼喚著什麽。

青年低啞疲憊的嗓音反覆輾轉著一個單詞。

“約蘭達,約蘭達……”

索蘭太疲倦了,幾乎要站不穩。

但近在眼前,一片潔白的羽毛輕輕搖曳在他的眼前,他頓時屏住呼吸,生怕驚動了這一點輕而軟的絲縷,下意識的,他想要抓住這一寸無暇。

可是,他只來得及觸及封死了的窗戶一片冰涼。

飛羽飄落,什麽也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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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裏的一個小時,可以是一次測驗、一節大課,或者是一段午休;至此以後,也可以是永別,語言的蒼白無力永遠無法贅述真實一刻的痛苦,在一周以前的七十二小時,我們失去了很多。”

“孩子們失去了同學師長,老師們失去了學生同事,父母們失去了孩子,孩子又失去了父母。”

“我們不知曉歷史需要耗費多少時間來凝結瘡疤,又需要等待多少變遷抹平瘡痍,但是,傷口可以愈合,傷害不能忘記。”

“死亡並不是生物的終點,山河草木,天空星辰,物質不滅論奠定了生死相伴的科學基礎。”

“逝者並未遠去,生者應當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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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身穿黑色西裝的Beta少年有些不安,一手緊緊抱住了一本書,一手牽住了身旁的女人,他小聲問道,“我什麽時候能見到姐姐啊?”

女人雙目通紅:“莎莉,她……”

“夏……先別問了。”男孩的父親將手放在男孩的肩上,“媽媽現在……有些難受。”

夏佐被四周沈重郁悶的氣氛壓得有些喘不上氣,他依舊是聲音小小的:“爸爸,我帶了姐姐送我的書,我還寫了讀書筆記夾在書裏。”

“好孩子。”男人喑啞道,“姐姐會開心的。”

他說道:“那我和姐姐告別的時候,我可以放進去嗎,姐姐說要檢查我的筆記。”

男人頓時語塞。

“夏……”女人再也控制不住,捂住了臉,失聲哽咽。

明亮的陽光下,白鴿劃過了他們的上空,夏佐胸前的金屬身份銘牌模糊的倒影出它飛翔的軌跡,上面清晰的銘刻著他的名字。

夏佐·休·伯莎。

-

“人類掙脫地球的臍帶,踏入星海以來,光陰已經飛躍了千餘年。以整個宇宙為奇點,我們的時間變得廉價而又貧瘠,地球上人類視角的漫長歲月坍縮成短短一瞬。”

“星歷紀年以來,人類內部:一百年的徹底停滯,一百五十年的散亂摸索,五十年的割據混亂,兩百年的帝國統一,七十年的民主抗爭,二十年的分裂重組,十五年的休戰發展,三十年的重整河山,人類星際聯合政權正式建立,時至如今,六百餘年。”

“六百餘年,是宋元時代到地球現代的距離。”

“一周以前的七十二小時,對於整個人類歷史來說,也許連停頓的一粟的重量都無法企及,但對於星聯的六百餘年的軍事守備來說,是一道絕對的割裂線。”

“捫心自問,中央軍校學子,身為未來星聯之劍的你們,是否守護住了身後的人民呢?”

-

言雲鳴目送著天空的白鴿遠去,雙眸泛著空洞的寂靜,仿佛魂魄分割為二,一半飄零良久,一半只能懷念。

“言,我不想看見你這樣的眼神。”加德納擡手,這次,他輕而易舉的捂住了言雲鳴的雙眼,“別看了,言,別看了……”

言雲鳴輕聲道:“加德納,你還記得你軍校時期的那些老師同學嗎?”

加德納眼眸微垂:“……記得吧。”

言雲鳴:“可是我不太記得了。”

難得的,在言雲鳴面前向來侃侃而談的加德納一時語塞。

“這些孩子們,他們真的明白這個選擇加註在自己身上的責任是什麽嗎?”言雲鳴的嗓音緩慢而清晰,“其實我在想,我推辭開所有戰爭英雄的優待,留在了這裏,但我卻在一天天的忘記他們,只記得恐懼,這到底算是逃避還是豁達?”

當真正認清一切殘忍之際,是沒有後悔餘地的。

加德納的掌心有些濕潤。

而被他珍而重之的人繼續緩緩說道:“加德納,我只是不甘心而已。”

自欺欺人是一場靈魂上的刻舟求劍,沒有意義,無法自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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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孩子們,作為未來醫療工作者的預備軍,在那樣的七十二小時裏,可能是你們第一次面對這樣密集的陣痛與死亡,但請你們記住——”

“這才是醫療的常態。”

“不論你們是出於何種立場選擇了這個專業,不論你們未來是否從事這份職業,不論是否給予希望或是徹底絕望。”

“這些天的志願活動,同學們,你們應該已經清晰的認識到了,這個世界沒有那麽多人定勝天,逆風翻盤;現有水平的醫療技術依然有太多局限。”

“生死,是從醫者必須敬畏也必須面對的界限。”

“人類依托自然而生,但絕不屈服於命運,醫學,本就是命運抗爭而生的產物。”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

阿納斯塔西婭順著哀悼的人群緩步向前,指尖白花上的露珠伴隨著步伐顫動,搖晃著滴落下來,碎得像淚。

頭頂白鴿振翅的聲音翻飛盤旋,像是生命離體的剝離聲。

她的呼吸發緊,但沒有哭,她要把這支花放到遇難者的紀念處前,做一點實際的事情,至少比眼淚實質。

終於輪到她了。

面前是滿地的花,各有不同,各有意義,這裏還有很多其他物品,信封、書籍、食物,還有漂亮的飾品,似乎每一個都寄托了不一樣的哀思。

突然,她的目光僵硬在了某一個角落。

角落裏放著一盒精致的藍莓塔,智能保鮮盒的透明包裝在陽光下折射著甜美的光。

那是凱莉婆婆的藍莓塔。

-

……

“在最快時間以內,我們必須要給所有星聯公民一個交代,無論你們覺得這是告慰亡靈還是安撫民眾,這次的事件必須要有一個結果。”

“沒有結果你們就是結果!”

……

“徹底清查內部叛徒,所有關聯者必須接受調查,暫時擱置他們,五年內不許有任何調動。”

“他們的苦衷難道就可以和人民的苦難置換?”

“沒有無辜,中央星聯出這麽大一個岔子,這個時候想著全身而退了?想都別想!要麽自己想辦法給個交代,要麽我們給他們交代!”

……

“負責對內的公共服務資金再撥專款用於本次惡性事件的建設扶助,補貼必須下放到位。”

“特殊時期,請各星區看好自己的人。”

“邊境立刻收攏對創世紀和星盜的壓制,直接武力打擊,最快速度內保證對這部分勢力的清剿,社會輿論向星際帝國妄圖□□方向引導,從思想上深化星聯政體的穩定與合理。”

-

隔音密閉的會議室將各方所有意見和不滿全部都包裹住了,長時間呆在其中,吵得恩佐頭疼,他走出軍部大樓時,才終於覺得呼出了一口濁氣。

頭頂飛過了今天為了哀悼而放飛的白鴿,白羽落下,恩佐擰起了眉,避開了即將落到自己軍裝上的一片羽毛。

“一堆事情下來壓得人頭疼。”理查德在他身旁發表著意見,“安穩日子到頭嘍。”

“中央星系就是這麽麻煩,他們安逸太久了,所以顯得人命金貴。”恩佐評價道,“第九星軌就好很多了,每天每時每分每秒都在死人,幾千幾萬不過都是數字而已。”

“還是在第九星軌的時候自由,前線後面呆著就好。”理查德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脖頸,“沒人在乎那些數字,我們也不必這麽麻煩。”

恩佐沒有說話了,他心底湧動起一絲暴虐,因為他現在只想回家,長時間的公務應酬使得現在本就缺乏耐心的他格外暴躁,但一切都被恩佐森冷英挺的皮相給藏住了。

理查德:“你待會怎麽安排?”

“回家。”恩佐的舌尖彌漫起一絲血腥,說道,“索蘭在等我。”

“哦,我記起來了,你還把那個小玩意放在家裏的。”理查德輕佻的吹了個口哨,有些暧昧的調侃,“這麽多年了,你居然還沒膩?”

恩佐無所謂這種輕蔑的暧昧:“有意思,幹凈。”

理查德惡劣的擠眉弄眼:“怎麽樣?最近有沒有聽話點?”

“聽話多了。”恩佐斜了他一眼,“尤其是床上。”

我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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