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儀閣內

關燈
兩儀閣內

長青峰頂下雪了。

這片雪花自雲端而下,與身旁萬千冰晶相似,卻又不同。它本走向山川河流,本朝著萬裏遠去,但它收到了一陣牽引。它被帶向雲海間的唯一一座島嶼。

近了,更加近了,這是一方兩級分明的世界。左側是燈火亭臺,右側是群峰聳立。那峰是以蒼翠為底色,中有火紅點綴,橙黃交接,在藍白的天穹下顯得清晰而巍峨。再近些,山巒間的某處卻是仙氣飄飄,人聲鼎沸。底下的白衣小人兒們三三兩兩,皆朝那一處小小空地而去。

隱約傳來些人聲:

“成敗皆在今日了,祝師姐好運!”

“你啊,平日練功偷懶,今天打回原形了看姜長老怎麽收拾你——誒?!忠言逆耳懂不懂……你這人怎的還惱羞成怒了。”

“師兄,你猜今日比武方式如何?”

……

聲音漸漸遠了。

它落在了一片睫羽上,順著彎彎的弧度堆疊成一座小丘,身下忽地顫動幾分,它便簌簌地與雪團們一同滾落到青石之上。直到蒸騰,直到再一次回歸高空,回歸層雲。

青塵本在打坐納氣,此等境界無外乎以天為被——但他的心臟忽地抽痛了一下。

功法運行霎時間停滯,他凝神內視,只見分出去的一縷本命內力有所不穩,似乎是被與自身同階的禁制所限,自身與其的連接已然微弱。就在他排除門內禁地之時,只聽得一陣急促的傳音——“師叔!小師妹她,她進兩儀閣了!”

這一天還是來了。

青塵倒是沒有在這個時候糾結稱謂問題,除了此番心臟異動外也沒有再顯失態,但他並未回覆這通傳訊,而是直接跨過空間罅隙來到兩儀閣前。

兩儀閣的弟子們倒是對來客有些意外,畢竟至樸師叔自兩儀閣列為禁地之後便再也沒有造訪此處了。

守閣的大弟子先上前一步,帶著眾弟子行了晚輩禮後齊聲道:“至樸師叔。”

青塵沒有為難這些孩子們,而是直接問道:“今日可有弟子前往此處?”

“回師叔,並無。”為首的弟子肯定道。

如若傳訊無假,那便不是走正門進入的了。  青塵閉了閉眼,此時魚知也趕到此處。

“師叔。”

見青塵頷首,魚知便用她所能窮盡的最快語速將自己得知的訊息全部抖落出來:“就在和您傳訊前兩息左右,我留於小師妹身上的神念本是在弟子居,但即刻便轉移到兩儀閣處,而後便消失了。”

“我知曉了,你且先去主持內門大比。”

……

山頭雪掩不住山腰晴。

演武場外聚集了全體外門弟子,姜無易帶著弟子們有序進場,立定後只見天上雲間流光溢彩,離虛領眾內門弟子淩空飛掠而至,穿透雲層後還帶著白白的拖尾,破空劍嘯倏忽而至,外門弟子們雖會禦空而行,卻遠遠不及其高度與速度。

魚知突然感受到那處留於冷雨泠處的神念跳動霎時間丟了聯系。她面不改色地向師父傳音道明此事,離虛當即派她前去與青塵匯合。魚知會意,在同師叔傳音後馬不停蹄地縮地成寸前往兩儀閣。

待內門弟子們皆立身於看臺之上時,只聽得離虛一聲令下:“凡我停雲門者,勢起!”

只見五十餘人皆列出各自武藝之起勢,或出鋒,或提刀,或持槍——剎那間浮雲湧動,山澗嗡鳴!

看臺之上的內門氣勢更甚,內門如葉籽者,起勢完畢後內力震得身前兵器發出蒼古回響,而最上方的離虛更是讓諸弟子望塵莫及:他手持一柄素白細長古劍,劍身雕刻細密金色符文,在下令後他將這劍樹立於面中,而後劍鋒由垂直猛地轉為橫向——恍然間,只見秋陽杲杲,雙日同輝!

離虛收勢後滿意地望向外門弟子沖天的內力氣焰,是群好苗子。但想起魚知的傳音後,待他凝神確認冷雨泠不在便向姜無易傳音:“冷雨泠今日為何未到?”

“回稟掌門,此弟子在至樸道長帶走後已未報道一年有餘了。”

姜無易立刻恭恭敬敬地回覆。別說離虛了,他作為外門弟子的武學長老也一直惦記著這個擇弓的孩子,天賦上乘啊……如若不是至樸道長說這孩子沒問題他都想上門討個說法:這一年多只剩下二十九個人,組隊都不好組,倒是讓那個禾歸吃夠苦頭也嘗夠甜頭了,如今也算是外門最能拿得出手的弟子。

那便是還沒見過姜無易就行蹤有變了。如若不是那小妮子心有異數,便是同門相殘。

正待收回目光,卻見一位弟子擦了擦汗——這正是初次演武時他所註意到的弟子。

這可是深秋了。

離虛緩緩收回目光,將劍收入鞘中後有條不紊地宣布內門大比規則:“諸位,此番大比分兩階——一為心性,二為武道。”

他頓了一頓,而後語氣放重了些:“在做高手前,若是不會做人,內門亦不會擇錄。

你們可能好奇,我停雲門作為這停雲島上唯一一個開山立派的大宗,為何只剩這麽五十餘人,那是因為每次內門大比後我們才會進行外門大選,而內門不進,外門亦不會繼續留其修煉——那麽大比未入內門的弟子在何處?

不瞞你們,有修為的弟子不能夠幹擾百姓生活。所以這些外門弟子永遠在修行——不過是於塵世中修行。”

全場嘩然。弟子似乎沒想到自己還有這麽一個可能的結局。

“當然,我可以廢掉你們的修為,再抹除這一段記憶,讓你們繼續回家鄉當百姓。如若有此想法我亦會支持。”

笑話,在得了長生之福後,萬千行者中,幾何願埋頭捧起泥土。

“我們在門外有相應的外門組織,如最後未進內門,我會按照你們的意願分配去處。”

當然有句話他沒說——自停雲門成立已來,幾乎每次內門大選都只留下一兩個人。

為了不打消弟子們的積極性,離虛只能先按耐住自己澆冷水的心,畢竟這麽幾百年也這麽過來了。

正在他欲準備宣布具體項目之時,魚知回來了。

“如何?”離虛傳音道。

“不太妙,目前仍沒有發現小師妹。我的神念是在兩儀閣內消失的,如若不出意外小師妹應當就在兩儀閣內。至樸師叔本讓我先回來,在我堅持留下而後師叔便想強闖,但守閣弟子說兩儀師叔生前告誡道不可用暴力闖入,這閣內有他設下的守護禁制,不讓弟子進入也是為了保護弟子免受其傷,按理來說應當沒有弟子能夠強闖進去的,但小師妹她……”

說到這裏,魚知的傳音微弱了下去,她撚了撚袖口,等待師父回話。

“也罷,那就讓青塵守著罷。”離虛指尖不自覺比了個劍訣。

“此次大選便還是由我主持,你且去弟子居一探。此次多半不是那弟子故意為之。”

“是。”

……

半晌之前。

冷雨泠前腳踏進弟子居,後腳就天旋地轉。

腳下依然是木頭的質感,但是站定後冷雨泠嗅到了隱約浮現的果香。在聞到果香之後,她便發現自己的內力無法與外界溝通了。

擡頭望去,天穹是望不到頂的螺旋木質樓梯,四面無窗,但冷雨泠仔細分辨後能夠確認聞到的果香是柚香。應當是大個的,深秋成熟的柚子。

但此處密不透風的樣子……怎會有柚子香。

而後她感受到了微風。所以此處只禁止了內力與外界的溝通。

冷雨泠習慣性地將右手摸向身後的弓——沒摸著。

她倒是忘記了這弓已然在與那位長者的對戰中以身殉道了。

等是等不來結果的,只可以身破之。她警戒著輕手輕腳地從螺旋梯的底部開始隨著梯子一同攀升。

十步、五十步、一百步、五百步……直到兩萬步後,她終於登頂。

在試著踩實身前的木地板後,她才擡眼大量前方:這是一個靜謐的茶室。

但是這茶室似乎剛剛還有人坐在蒲團上品茶一般,桌上的茶仍氤氳著白氣,蒲團甚至還有承重後的凹陷。

這到底是什麽地方?冷雨泠不敢繼續妄動,既然是被迫傳過來,那便不是什麽好地方,應當是某個門內禁地。而看此處大體裝潢,應當不是牢獄或者密林,而是某個人的活動之所。

唯一的線索應當是前面的茶案了。

茶案邊有文房四寶,這墨研了些許便將其擱在硯臺上,墨還是濕潤之態,再看茶杯邊的宣紙上只用最大號的毛筆揮毫道兩字——“兩儀。”

二字整體呈現遒勁而板正的狀態,僅僅觀字來看,寫下二字之人應當是沈穩而大氣的性格,但二字只有一點奇怪:“儀”字末尾的一捺卻猛地抖了一抖,而後斜斜地歪出去,邊上還遺留下一個墨點子與成片洇開的墨漬。

“兩……儀。”

越念越熟悉的二字幾乎要讓謎底呼之欲出,某個文學課角落的記憶讓冷雨泠在腦海裏是翻來覆去地找,輪廓都逐漸清晰起來,但就是內容遲遲得不到填充,她幾乎要將這兩個字盯穿,而後瞳孔反射性地一縮——此兩儀,應當指的是許老所言之。

記憶中,那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上午。文習課上的弟子們昏昏欲睡卻又懼怕不知何時可能落在自己頭上的戒尺,只得強打精神聽趙老講經:

“說道,便得知道。”

“何謂道?”

“聖人開篇即點明了!”趙老越講越激動,“啪”地一拍戒尺,底下弟子們皆是條件反射地一哆嗦。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

“陰陽生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趙老說到這聲音有些沙啞,她扶了扶眼前厚厚的鏡片,接著道:“咱們停雲門的開山長老裏,有一位便是以兩儀為道號,弟子皆稱其為——兩儀道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