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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與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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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與泠

“好!”

喝彩聲接連不斷。若從遠方定睛望去,整個演武場籠罩在一片灰白色的迷障中,只可見約約綽綽的身影伴著兵刃相接之聲,而逐漸從迷蒙中走出的是一襲襤褸的白衣:

他面上仍帶著淺淡的笑意,左手中那柄殘扇之上順著凹槽滾落的血珠於地面上裂成六七瓣,扇骨隨著略微發顫的手一同反射出艷陽天刺眼的日光。

他是最終的勝者。

“高下已分。武道切磋結果如下——魁首為禾歸,而後是……”

禾歸沒有心思繼續去聽姜無易宣讀後續的排名,冷雨泠不在,無非是羊角辮與言川二人與自己在前三裏爭個魁首,一年多來無一變數,凡是有比賽皆是如此結果——那兩人就沒一次能勝過自己。

緩緩舒出一口氣後,禾歸將扇柄上的血跡以內力拂去,這袍子爛了不打緊,後面的心性考驗——他說實話也挺好奇的。

如果是在停雲門這麽大的地方,落於高座的長老掌門能知道他腦子裏的印記是怎麽來的麽?

無論能不能都很有趣。

就在此時,禾歸感受到一陣勁風,那空中黑星一般掠過的人——是先前罰言川那位魚知師姐。

她似乎很著急,飛來的方向應當是弟子居一帶。

暴露了?那心法應當不用比了罷。

禾歸將握扇骨的左手緊了緊。

而在他看不真切的地方,姜無易請示完畢後,離虛向氣息不穩的大弟子微微搖頭,而後宣布:

“諸位可用一刻時間來調息恢覆,同時我將宣讀本次內門大比的第二項,也是最後一項內容——心生諸象。”

無事發生?這繼續……又是幾個意思?

……

兩儀閣外。

守閣的弟子們個個漲紅了臉,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如果青塵師叔真的強闖進去,所有弟子加起來也是聊勝於無的水準。青塵正凝聚內力至長明燈時,離虛的傳音悠悠而至:

“冷雨泠的弟子居內有傳送陣痕跡。”

青塵聽到這話便停止了內力凝聚,兩儀閣周圍已然是設下了防止強闖的禁制,那冷雨泠是如何進去的?

對方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一般接著補充道:

“已排除掉陣法本身的問題,雖然制式是門內的禁術,但目前來看那個將其偷來拓印的弟子沒得跑,應當是冷雨泠本身便與兩儀閣內的禁制本身有契合之處,且目前看來無大礙。”

“魚知留下的神念反饋雖微弱,但現已穩定下來。”

青塵能感知到對方體內屬於自己的本命內力,雖在藏書閣經過重塑後這份內力已完全歸冷雨泠掌控調動,但畢竟是屬於本命內力,因此青塵與這份內力的聯系還是較魚知的一處神念更緊密些。

“若是性命攸關之時,我會直接破閣。”

青塵將長明燈祭出,霎時間燈光大綻。

白芒先是如錐子般刺出,而後動勢和緩,水波一般徐徐散開,將整個兩儀閣籠罩在內。

守閣弟子們哪裏見過這等動靜,霎時間是一個二個都緊張到了極點。至樸師叔平日根本見不著,也就不清楚他脾性究竟如何,但眾弟子卻是十分清楚雙方實力差距,只憑弟子們是無法攔住對方也沒有轉圜餘地,如此便也只能火燒眉毛幹著急。

但也無一人撤退或遠離,他們仍是定定站著,擺出守閣的陣勢以備不時之需。

“知了,我也攔不住你。”

離虛在傳訊完畢後便將神識集中在那位帶著一股子視死如歸之氣勢的禾歸上。

第一次見著這弟子就覺著怪異,魚知歸來後傳音的內容更是幾乎坐實了他殘害同門的罪名。

但見魚知似乎有些躊躇,離虛便輕扣佩劍,她知曉這是出擊的意思。

“師父,我不確定是否是我的疏忽,但我在這陣法之上發現了很輕微的殘餘內力。這內力——並非是這禾歸一人所有。”

離虛聽罷便選擇相信自己徒弟的判斷,正好可以趁著這次心法試煉來一探究竟。

……

兩儀道人……趙老只道其道法高深,地位崇高,相較掌門來看沒有什麽長老架子,但攏共便是幾句話帶過,關於其生平便是細則一概不知,如今見著茶湯漸漸轉歸於冷寂,冷雨泠心中不免疑惑這場地的布置,首先梯子的兩萬階便是古怪之一。

此處炁不流通,在內力無法使用的情況下,高階的梯子應當是為了讓登閣者所耗費的時間更長。但是對於離合質修為大境界的自己顯然構不成阻礙,那麽更不提其他境界較自己更高的登閣者,初合質以上應對兩萬階當如閑庭信步。

那麽這顯然不是為了阻擋,只能說拖延,或者說戲弄,又或者說是——鍛煉?

想到這裏,冷雨泠便在心裏將兩儀閣的布置從“陷阱”之中剔除。

其次這柚子香代表著這地方看起來密閉,但是應當於某處與外界連通。

再者,也是現在最重要的一點。

從一腳踏進這裏到登頂,她只看見茶案上有一盞燃至一半的蠟油燈。

那麽,在未見天光的情況下,為何這裏並不算暗?

冷雨泠瞇起眸子,將視線橫掃無果後,猛地擡頭望向穹頂,在一片寂靜中,那裏的境況讓冷雨泠瞳孔驟縮——一面弧形的鏡面從中開裂,密密麻麻的鏡面碎片中,無數雙虬綠的眸子與自己對上視線!

描述為眸子其實並不恰當,因為下一瞬,一雙雙手從中伸出,“冷雨泠們”便實實在在地將冷雨泠扯入鏡子裂隙中。

鏡中仍不能使用內力,面對不是一個數量級的對手,冷雨泠有些拿不準自己是否會交待在這裏。

但下一瞬局勢便發生了變化——對面的人群逐漸濃縮到了一個個體裏。與此同時,其氣勢隨著人數的減少而迅速攀升,大氣逐漸凝滯粘稠,讓冷雨泠呼吸變得滯澀起來。

對方起碼有初合質的實力。

這時,對面的“自己”咧嘴笑了:

“你怎得將七情全部封印了?這不是顯得這場試煉有失公允。”

面對冷雨泠不改的神色,祂接著自言自語道:“我雖是按規矩行事,但哪怕封閉五感也做不到剝離七情,你這身上倒是費了好大的手筆。嗯……是那位的話也倒可以接受了。”

“小女娃,我不欺負你,我比你多了七情,這場比試我便封閉我的一感,你來說封閉何處?”

雖說聽著自己的音色以完全不同的語氣說出這句話頗顯怪異,冷雨泠也並未分心去思考旁的問題,而是直接答道:

“觸覺。”

“觸覺?好一個觸覺。”只見祂搖頭笑著隨手施訣,剎那間冷雨泠感知到的威脅便少了兩分——但也僅僅是兩分。

丟了觸覺,祂便無法知我招數虛實。冷雨泠最初是如此設想。

但真開始過招之時,冷雨泠便知道自己錯了——對方顯然不僅僅是比自己“多了”七情。

她忘卻了一點:對方為何能有原主都難辨真假的覆刻容貌。

在這鏡內天地中,祂顯然不僅僅是覆刻了自己的容貌,而是一同覆制了自己的武學。

禍兮福所倚,冷雨泠這一戰,不會面對未知的招式,而福兮禍所伏,在招式幾乎一模一樣的情況下,對方根本不存在不能辨認自己招式虛實的情況,而在此基礎上,對方的策略可以說與自己天差地別。

其出招章法不在穩,而在險。

雖然二者只能選擇近身肉搏,但是都在武術中取變化一道的情況下,冷雨泠每一招式都給自己留下了十足的退路,走的是虛實相生之道;祂則選擇殺招禁出,直奔命門而去,同時每一招都會留下明顯的破綻——這是生死之間的險招。

現在冷雨泠只有兩個選擇,一是陷入守勢,二是以殺招對拼。

二者的優劣都十分明顯:前者會陷入到對方的進攻節奏中;而後者則會在增加勝率的同時增加被對方一擊斃命的概率。

眼睜睜看著對方全然使出十成十的殺招,冷雨泠率先選擇陷入守勢。

且看這周遭勁風陣陣,碎光星星,她要留得青山在,祂要十步殺一人。

在愈發緊密的殺招之中,冷雨泠想要比拼耐力的心思逐漸消失,原因無他,對方愈戰愈勇,且招式完全沒有松懈的跡象。

她有些茫然。這……便是擁有七情的自己嗎?雖然不能夠模仿,但是她隱約感受到了一種錐心的刺痛感,這好像是——戰意。

於是她在這痛苦中清醒,戰意或有機會讓軀體突破自身的極限,而無情者亦有無情者的優勢所在:

那便是不會被自身影響對局勢的判斷。她在守勢與殺招之間,選擇了偽裝。

祂能看穿我的招式,但看不穿我的計謀,或者說自以為看得穿我的計謀,亦或者說我自以為能不被對方看穿自己的計謀。

冷雨泠如此思索著,與其說這是一條全新的道路,不如說這是在藏書閣間訓練出來的賴皮戰術:

先順勢而為讓對手適應自己的閃躲節奏自以為找到破綻,而後殺個措手不及。

至於為什麽訓練出來的是這種戰術,自然是因為對方強於自己,而自己只能一次次挨打之中磨出來的心理戰。

姜無易教會她無規律閃避,而那位不知身份的高人則教會她如何主動掌握自己的動作——不是依靠本能與肌肉記憶,而是讓思考加入到戰鬥當中。

使用直覺並不意味著放棄邏輯,而必要的邏輯可以讓勝利的天平向己方傾斜。

於是她故意將自己的閃避動作固定為側方閃避。在二十來招交手後,迎面而來的又是一個奔著左腮而去的肘擊,但冷雨泠放棄了一直以來使用的搖閃護腮,而是直接選擇利用自己的柔韌性下腰的同時撤步頂膝!

一個漂亮的頂膝!將對方欲接上的重擺拳直接扼殺在搖籃中,只要這個頂膝能夠命中對方下頜,那麽這場決鬥的勝利幾乎毫無懸念地屬於冷雨泠。

面對這個成敗瞬間的“冷雨泠”也恰到好處地露出慌亂的神色。無情之人最是好騙,自己稍將戰術固定,她就毫無懸念地上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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