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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將離 巫山雲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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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將離 巫山雲雨

明媚暖陽微微透過白窗簾, 為其鑲上一層閃爍的銀邊。

羽睫振顫,杏眼緩緩睜開,耳邊傳來男人愉悅的嗓音, “醒了?”

嗯?岑涔有些宕機。待視線覆得清明, 入眼是一張帥到極致的臉, 深邃的眼眸正溫柔地盯著自己。

瞬間, 記憶回籠, 昨晚的碰撞、哀求以及所有的一切,如幻燈片般在岑涔腦中閃過。

啊啊啊啊啊啊,太尷尬了!簡直無法直視,岑涔用逃避般地鉆進了被窩,隨便埋頭在什麽東西上, 外面只露小小的發旋。

李景元不由發笑,怕悶著他, 欲扯開一些被子。

嗯?扯、扯不開……?

被子已經被壞熊死命地壓緊。

“你縮在我懷裏,埋在我身上, 還不想見我,這就是你昨夜說的威脅?”

話落, 懷裏軟軟的身子一僵,下一瞬,小壞熊終於冒出了頭, 怒氣沖沖瞪著他,“都怪你, 我現在渾身上下都是酸的, 想去洗漱都不行。”

昨晚他確實沒控制住,下一刻,岑涔被打橫抱起, “我幫你”,接著,他就被放在了洗手臺上。

岑涔楞楞看著李景元幫他擠好牙膏,“你還會伺候人?”

李景元趁機把牙刷塞他嘴裏,“不會,但伺候你還是綽綽有餘。”

刷完牙,李景元又蘸濕毛巾幫他擦臉。細白的臉像剛剝殼的雞蛋,燈下水滴亮晶晶。

“要不要回床上歇著?”

岑涔張開雙臂,“那你抱我回去吧,我等會兒換衣服。”

-

衣帽間內,岑涔扒開睡衣一看,天塌了。他不由羞恥,想遁地而逃。

最終,不算熱的初秋,他挑了件深色不透的高領襯衫穿上。

-

調整好心情,從衣帽間出來,岑涔在李景元的照料下喝了碗清粥,

沙發上,玩手機的岑涔沒忍住瞪了一眼身旁的小鬼,“都怪你,害我丟了黃花大閨男的身份。”

李景元:?

他無奈地看著作妖的岑涔,淡淡開口,“我也不是了”,雖然他早就不是了,都怪這小壞熊。

“不理你了,我要辦公了。”

“需要我回避嗎?”

“這有什麽好回避的?”

陳導剛給岑涔發信息,讓他電話上和新搭檔康行聊聊戲。

岑涔打開筆電,給康行回了個視頻電話。

電話那頭,私人飛機上的酷哥康行收到岑涔的來電,耳尖瞬間紅到像是要冒血,他慌忙調整呼吸、接通電話。

男神清脆的嗓音流過,康行的心像被山澗溪水撫慰了,一時只顧享受,忘記回話。

岑涔:這小孩幹嘛呢?

他又重覆了一遍,“你對李景元這個角色有什麽想法嗎?”

少年的心從雲端被拉下,趕緊回話,“我覺得他配不上岑涔。”

岑涔身後眉頭越皺越緊的李景元:放屁。

“你不能這麽想呀,這個劇本是岑涔視角,說難聽一點,岑涔把李景元當人生主角,說不定人家皇子只當他是個無關緊要的過客,嗯……”,岑涔垂眸思考了一下,接著緩緩道,“一個從一開始就偷偷打量自己,時不時糾纏自己,阻攔他和顧心齋感情進度的……破壞者?我不知道這樣說合不合適。”

這與康行的角度完全不同,他有些接不上話,岑涔看出了他的窘迫,眉眼彎彎繼續開口,“可能後期的李景元真有些心動吧,但不久後岑涔的視角就結束了,我們也無從得知。”

-

次日,片場,陰雨。

化妝間內,岑涔馬尾高束,錦袍及地,乖乖坐在椅子上,邊回信息,邊讓化妝師為自己上妝。

一大早就在回信息,現在還在回信息,哪來這麽多信息。

李景元抱臂靠在門框上,有些憋悶,“又在回誰的信息?”

“還是他。”

岑涔甚至沒分給自己半個眼神,怎麽走了一個又來一個。

化妝師有些怔楞,手中動作停下,環顧四周,“岑老師是在和我說話嗎?”

岑涔這才反應過來,忙解釋,“不是不是,我在回信息,不小心念了出來。”

-

李景元負手站在監視器後,眼如鷹隼,身後黑濤湧起,死死盯著岑涔和康行。

空氣死寂,人人避開此路,只莫名覺得心慌。而始終沈浸戲中的陳導卻分毫未覺,只感慨新演員找的好,不僅可以無縫銜接,演技還比梁城更上一層樓。

《朕的白月光》戲中:

永平十六年,京城金風送爽,丹桂飄香,長街長,熱鬧非凡,舞龍舞獅,雜技雜耍,家家掛上紅燈籠,戶戶求昌順。

麟德殿內,殿中兩側,擺了張張長長小桌,一路朝上首延去。岑涔隨爹娘坐在宗族之下,拉著娘的衣裳,好奇地打量四周,“娘,那燈好漂亮”,朱春梅順著他的手望去。

她瞧著岑涔亮閃閃的眼睛,眉眼彎彎,“確實好看。”

母子倆張望的身影,與周圍的高官貴人迥迥不同,一旁的宗室之人看不下去了,出聲打斷,“那是九枝金銅燈。”

岑涔循聲望去,他在打量裝橫,聲音的主人也在鄙夷、輕蔑地打量自己,“不、不好意思。”

換來一身冷哼。

此後,不管各路大人獻上了怎樣精心準備的表演,不管外邦使臣準備了怎樣精妙絕倫的貢品,岑涔都安靜地吃桌上的小螃蟹、松茸、葡萄……

直到,一場外邦提起的角抵較量。

只見,隨著一聲聲振臂高呼,一位自稱王子的匈奴壯漢緩緩登場,那人辮發狂野,面容粗獷,感覺十分不好惹

岑涔總覺得,那人向陛下進言前,看了自己一眼。

他朝天子躬身行禮,“尊貴的陛下,若我族贏得比賽,是否能滿足鄙人一個心願。”

等時,全場寂靜,人人低垂著腦袋,不敢擡頭。直到上方傳來朗聲大笑,“合理皆可。”

於是,不出所料,在狂熱的角逐中,那王子拿下了比賽,“我想娶他。”

小匈奴果然沒好心,岑涔在心裏暗暗罵道在,但幸好不是自己,於是他只安心低頭啃小螃蟹。

啃著啃著,卻聽見娘顫抖的哀求聲。

岑涔:?

他趕緊擡頭,才發現全場都在看著自己,包括斜對面的李景元。

“啪嚓”,岑涔手裏的螃蟹掉了。

“陛下,他心疾近來常常發作,怎可……怎可啊!”,朱春梅不顧形象,聲嘶力竭地在大殿上阻止。

可那王子不依不饒,說什麽都要抱得美人歸,朱春梅還在勸說,皇帝的神色越來越不耐,岑涔趕緊捂住娘的嘴,“嫁,臣嫁。”

沒人在乎這場鬧劇,沒人會關心一個可有可無的岑涔,宴會還在繼續。

可皇帝今夜所接的請願卻有一有再。

(皇帝:到底是誰過生日OxO)

雍朝輸了一局,總要掰回一局,有官員提議比下棋,皇帝應允,本想派京城才子陸青出戰,卻不想李景元會毛遂自薦。

那自然更好,五皇子的棋藝是自己教出來的,卻不料,他還有條件。

“父皇,臣也有個心願。”

點心事件後,五皇子雖有意阻攔,可後來,岑涔對他的心思還是傳了出來,不說人盡皆知,也是鮮有人不知。

岑涔聽見了附近的竊竊私語,

“五殿下不會要護他吧?”

“不是吧,殿下不是討厭他嗎?”

“怎麽不可能,說不定就日久生情了呢~”,那人眼神yin邪,與同伴相視一笑。

一前一後,自請出戰,這麽湊巧,連岑涔都以為,他是來救自己的了。

其實他並不想嫁,可天推著人走,他不倒黴,倒黴的就會是爹娘。

岑涔看他右手執棋,手底的黑子越來越少,本以為會很耗時,可時間眨眼即過,高貴的五皇子輕松地戰勝了對手,贏得全場的掌聲。

答案即將揭曉,岑涔的心跳越來越快,在最後一刻,他甚至有些熱淚盈眶。

可李景元始終未給自己一個眼神,他優雅行禮,淡淡張口,“父皇可否賞臣烏茲獻的小簪?”

皇帝心神一松,幸好不是來要岑涔的,那可是他千辛萬苦才找到的和親坤澤。“要簪子幹嘛?”

“送人。”

不必說,大家心知肚明。

岑涔卻覺得頭暈目眩,拉著娘先一步離開。

-

下戲後。

康行纏在岑涔身邊請教,“岑老師,您演的真好呀,可以傳授傳授我嗎?”

岑涔原本都要回酒店了,聞言,又停下了腳步,“嗯?不敢當,為演技是公認的不行呀。”

一路一言不發的李景元卻在這時開口,“切莫妄自菲薄。”

誰知康行也在這時開口,“不要妄自菲薄啊!”

李景元:(=▼益▼)!

兩人一邊聊著,一邊朝外走,卻忘了,康行工作室曾組織粉絲今天探班。

片場外的康粉,有的舉著燈牌,有的扯著橫幅,有的手上拿著信,都懷有最真誠的祝福。

本以為哥哥會一個人炫酷出場,卻見著他如小弟般圍著岑涔,兩人有說有笑。

有幾個粉絲當場崩潰,對岑涔破口大罵。

岑涔:OoO!快跑!

康行本想先穩住哄鬧的粉絲,再安安穩穩地把岑涔送走,卻不想,一回頭,那人已經溜了。

-

李景元看著小熊左右張望後,拉著自己悶頭就跑,不由哄笑。

“慢點,慢點,你不等他嗎?”

岑涔氣喘籲籲,側身,歪頭,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等他幹嘛?”

鳳眸幽深,凝視那雙澄澈的眼睛。果然還是在乎朕。

只聽語氣,就能知道他心中陰翳退散,“繞路回去吧。”

“不回去了,在化妝室休息吧”

也行,小熊下午還有戲。

“快拍完了吧?”

“快了。”

-

《朕的白月光》,戲中。

千秋宴後,使臣回國,岑涔與匈奴王子,將於次年開春成婚,他原以為自己的命運就這樣定了,誰知,幾日後,朝中傳來王子jing盡人亡的消息,不知是誰傳的謠言,說王子是被岑涔克死的。一時間,他成了大雍人人規避的、最晦氣的災星。

可偏偏這災星得皇帝寵愛,陛下聽聞岑涔心悅五皇子,加之為了補償岑家,有意將岑涔賜婚給自己最寵愛的老五。

誰知李景元抗旨不接,寧願出家也不接這燙手山芋。

一日,深秋,天幕灰沈,風雨欲來,大風起,如惡鬼嘶吼,扯落枯葉,隨風飄蕩。

書房外,岑涔停住推門的手,端著點心,風吹動起青絲三千,帶動他的衣角。

整顆心被爹娘的爭吵充斥著。

“你當時為何不求陛下!我兒本就沒幾天了,走前還要被罵災星!”,朱春梅哭喊著,捶打著。

“求求求,真求了又有什麽用!你該慶幸克朗死了!”

“那我兒怎麽辦啊,你瞞住他,不許他聽見外面那些瘋言瘋語!”

“我有什麽辦法!還能困住他不成,最後幾個月了,讓他做點想做的吧。”

雨漸漸落下,水汽寒冷,岑涔轉身,回了房間。

其實他早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咳出的鮮血,陣痛的心口與捂不暖的身體,都是他該走了的象征。只是他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麽快。

夜晚,飯桌上,屋外風雨飄搖,雷聲陣陣,屋內緘口無言。

岑涔放下銀箸,輕輕地,鉆入坐在一旁的、母親的懷抱。

他將腦袋埋在娘親懷裏,“娘,我想去看看他。”

這個“他”是誰,不用提,通過這些天發生的一切,大家心知肚明。

朱紅梅不言,默默掉了幾滴眼淚,岑大海將銀箸往桌上一拍,“不行!”

岑涔知道,爹娘是想保護自己,“我想通了,我還是放不下,最後這段時間,我想快快樂樂地走。”

朱紅梅輕撫他的頭發,聲音輕柔,壓抑著哽咽,“可如果不快樂呢?”

他擡起晶亮的眸子,笑對母親,“那我也認了。”

-

第二日,京郊,白馬寺門前。

本是天下第一寺,奈何陛下不信f,漸漸荒廢了。成了如今這荒草叢生的破敗模樣。

他披著白裘,微微咳嗽,輕扣那高大古樸的掉漆木門。

門從立馬打開,是一位素衣帶發的僧人。皇帝特允他帶發出家,是在等著他反悔。

開口,如高山寒泉,“有事嗎?”

岑涔拎起手上的點心,不敢直視他的眼睛,輕聲道,“來看看你。”

果真,那人冷漠地拒絕了他,“不必了,回去吧。”

話落,大門將關,在最後一刻,岑涔連忙伸手抵住,細嫩的手被夾到後,他不禁痛呼。

李景元忙握起他的細腕,低頭一看,鮮血直滴。他擰眉問他,“你故意的吧?”

而岑涔卻是回以微笑,“可以帶我進去包紮嗎?”

李景元無法,丟掉手中的的腕子,轉身道,“跟我來。”

和外觀一樣,這寺中也是破敗,了無人氣。

一路朝裏走,走到一間勉強住人的小屋,李景元扯了些幹凈布條,從箱子裏拿了些草藥,碾碎,給他敷上,包好。

細弱的、根根分明的手,變成了潦草一團。岑涔不忍發問,“這是什麽草藥呀?”

“不知道,陸青找的。”

原來陸青來過。

接著,岑涔打量四周,這間屋子比他以前的房間大一點,也算不上破敗,頂多是簡陋了些。也許陰天還會漏雨。

“這是你的房間嘛?”,岑涔的大眼睛撲閃撲閃。

李景元不吃這一套,“包紮完了就走。”

岑涔不曾畏懼他的冷漠,眉眼彎彎,“馬車已經走了,這樣吧,我幫你幹活,你管我頓午飯。”

李景元不言,看樣子不是很信他。

岑涔趁其不備,直接上手,兩個爪子捏住李景元的兩頰,向上扯一扯,“笑一笑嘛,不要這麽冷。”

接著,岑涔松手,李景元露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

李景元終是同意了。今日天晴,暖陽漸漸攀升,兩人一人一鋤頭,蹲在荒蕪的菜地裏拔草。

李景元一身粗布勁裝,熱汗滿頭,回頭,卻見岑涔還裹著個月白大氅,不由發問,“你不熱嗎?”

嗯?現在很熱嗎?岑涔擡頭看看太陽,應該是的。“熱的、熱的”,他將大氅脫下,放在一旁。

出口的聲音甜甜的,“這裏是要種什麽呀?”

“野菜。”

“你每天就吃這些嗎?”

“不然呢?”

岑涔有些累了,剛要起身,嗓子卻像百蟻爬過,止不下來的癢,他只能拽出帕子,一個勁兒地咳,再擡眼,恰好與聞聲而來的李景元對視,他匆忙藏起帕子,朝他溫柔地笑笑。

語氣像是有些擔心,“得風寒了?”

兩人朝膳房走,岑涔在他身旁回答,“是的。”

李景元不看他,像是普通同窗隨口一問,

“大夫看過了嗎?”

“看過了,說是養一養就好了。”

怪不得幹活還穿大氅。

“中午吃什麽呀?”,岑涔真的很好奇,他還挺餓的。

“野菜。”

啊?他不會真的一天到晚只吃野菜吧?岑涔震驚地扭頭看著他。

-

午膳後,岑涔離開,臨行前,借了筆墨,留了張小字條,折一折,壓在桌腿底下。

李景元好奇,“寫的什麽?”

“半年後再看”

不看就不看,“到時候紙都爛了。”

岑涔反駁,“那是你的紙質量不好,我的就不會。”

李景元心覺他說的好笑,要有多好的紙,才能在這裏保存半年?

-

幾日後,岑涔又來了。今日小雨,岑涔到了門口,揮揮手,讓馬夫趕緊離開,馬夫接到吩咐,立即快馬加鞭地掉頭。他懂,他懂,不能耽誤了公子的好事。

岑涔目送馬夫離開,確定人已經走遠了,才轉身敲門,沖裏頭大喊,“五殿下,我又來啦!”

喊了幾身,開門的人沒喊來,倒是把自己喊咳嗽了。咳的止不下來,咳的面目漲紅、渾身難受,他幹脆坐在臺階上,看屋檐滴滴滴落的雨,

雨帶起了層層白霧,望遠處山巒,他只覺得遠山長、雲山亂。想著想著,身後的門就打開了,回頭,李景元站在門口,朝他道,“進來。”

屋內,窗邊。

岑涔驕傲地提起手上的盒子,“我給你帶了這個。”

李景元在看書,聞言只是瞥一眼,“不要。”

岑涔有些傷心,但不氣餒,“看看嘛,我親手做的。”

李景元只低頭看書,並不理會。

岑涔的手舉了一會,有些累了,幹脆道,“為拆開給你看看吧,是一只小熊,可可愛了,為跟娘學了好幾天呢”,岑涔邊說邊打開,拿著竹編小熊,到李景元面前晃了晃,“很可愛是嘛?”,誰知,下一刻,李景元卻將他的手拂開,岑涔一個沒拿穩,小熊掉進了窗外的大雨裏。

好可憐的熊啊。

岑涔趕緊闖入雨幕,保護他的小熊,小熊被雨淋透了,拿起來,一雙灰敗的眼裏滴滴冒水。

李景元怔楞地看著自己的手,他沒想到那只熊會掉出去,更沒想到岑涔會冒雨去撿它。

等反應過來,他忙追出去看,此時,人已經倒在了水地裏。

-

羽睫輕扇,岑涔緩緩蘇醒,望著陌生的房梁,這不是他的房間,他要慌忙地想要坐起身,卻聽見聲熟悉的嗓音。

方才,李景元把岑涔抱回屋內,脫掉了他濕答答的大氅,放哨喚暗衛來,去找個幾個大夫。

等大夫的途中,他閉著眼、為難地幫岑涔換了渾身都濕透的衣服,跳動的心要沖出身體,被他抑制了。

大夫來輪流把了把脈,都說岑涔是太虛弱了,養養就好。聞此,李景元放了心。

接著,他便邊煮姜茶邊守著床、看著書,等岑涔醒來。

夢裏,岑涔只覺得好冷,他一件一件,添了好多衣服,卻還是如墜冰窟,最終被凍醒過來。

“喝姜茶嗎?”,李景元垂眼看他。

岑涔的頭發亂亂的,一時沒反應過來,“啊?”

李景元的臉還是一如既往地冷,聲音也冷冷的,“不喝倒了。”

“姜茶?給我煮的嘛?”,一雙杏眼亮亮的。

李景元不言,轉身欲走,岑涔忙往前仰,拉住他的袖子,仰起腦袋眼巴巴望著他,“可以幫我盛一碗嘛?多謝。”

姜茶一直在爐子上,被小火溫著,李景元幫他放在床頭小桌上,岑涔伸手去拿,卻被燙的一哆嗦,連忙吹吹手指。

他仰起臉,大眼睛撲閃撲閃,可憐兮兮地望著李景元,“好燙。”

“嬌氣”,說完,李景元給他拿了個勺子,遞給岑涔,岑涔卻不接,得寸進尺道,“你餵為好不好?”

“你自己不會喝?”,說著,直接把勺子丟進了碗裏。

岑涔心下有些黯淡,但還是扯了扯他袖子,“求求你了。”

李景元覺得,自己再不答應,他就要哭了。

李景元因著常年練武,手上結了岑薄繭,何況,他遞給岑涔前自己試過,這茶根本不燙,只能算是溫和,他懷疑岑涔根本就是裝的。

李景元一手端著碗,一手餵岑涔,“張嘴。”

岑涔將茶吹了吹才喝,喝完有些震驚地問他,“你的手不燙嗎?”

李景元神色覆雜,“不燙。”

雨午時就停了,下午還出了大太陽,可惜岑涔一直睡著,沒看到,如今窗外夕陽西下,火紅一片,他透過窗子望了望,覺得美極了。

喝完茶,他又纏著李景元,“你覺不覺得窗外很美?”

李景元將視線投向窗外,再瞥瞥岑涔,“嗯,然後呢?”

少年青絲未束,瘦骨伶汀,穿著他寬大的袍子,坐在他的床上

太瘦了,李景元想。

“陪我去看看吧”,好像生怕他不同意,那雙眸子一剎不差地望著他,藏著無聲的哀求。

兩人去到後院廊下,岑涔搬了個小凳子,李景元直接靠在紅柱上。

極天邊的雲被半輪落日染的火紅,向後一路橙紅、深粉、煙紫地散開。

岑涔指指前方,那有一棵光禿禿的樹,獨自站在那兒,顯得好孤單,他有些好奇,“那是什麽樹呀?”

夕陽襯他格外美,李景元卻只平淡地看了兩眼,便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櫻樹。”

聞此,岑涔格外驚喜,嘴角裂開燦爛的笑容,言笑晏晏地望著李景元,“我的小院裏也有。”

可下一刻又變得蔫蔫的,“可惜我沒見過花開。”

確實,平民子弟不比王公貴族。

岑涔原以為這會是自己一個人的愁悶,卻不想李景元卻淡淡開口,“早櫻是深色,過半月又會成淡粉,你開春自己看看好了。”

突然癢上心頭,岑涔咳了起來,所幸這次咳兩下就過去了,殿下在這兒,他不敢看那對嘴的帕子,趕忙收了起來。

“你一個人在這兒會孤單嗎?”

李景元看著天邊,“不會”。心有瑤臺,在哪都不會孤獨。

誰知岑涔捧臉道,“是因為有我嘛?”

李景元扭頭看了他一眼,“不是。”

兩人兩相無言地坐了一會兒,靜靜欣賞天邊美景。

忽然,岑涔平淡張口,“殿下,可以給我做一次糖梨酥嗎?”

換來李景元冷漠的回覆,“不行。”

李景元已經做好了被岑涔死攪蠻纏的準備,可岑涔沒有,只是笑著起身,“好吧,天色不早了,為先走了,下次來給你帶好酒。”

下次是什麽時候?李景元不去看他的背影。

-

岑府。

岑涔甩著娘的袖子,“娘,你就讓我帶過去吧~”

朱紅梅輕輕撇開他的手,“不行,給誰都行,就是不能給他。”

十五年前,岑涔分化成傳說中的坤澤,岑家夫妻不知他以後是會娶妻還是會嫁人,為以防萬一,還是埋了壇女兒紅,防止以後人家有的他們的小岑涔沒有。

“娘~”

“全大雍最美的朱夫人~”

“我最愛最愛最最最愛的娘親~”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朱紅梅被纏的實在沒辦法了,終究是答應了他。

次日,岑涔拿著小鏟子,和爹爹娘親一起回岑家村的老屋樹下,一鏟一鏟,刨出了那上了年歲的酒。

岑涔喜不自泣,想當日就快馬加鞭去京郊,可惜身子實在難受,還是又歇了一天。

-

次日,岑涔拎著一壇老酒,趕到白馬寺外,卻見大門是敞著的。

嗯?來客了嗎?他左觀右望,周圍也沒有馬車呀。

總不能是在等我吧……

應該不會的。

岑涔探頭探腦,拎著酒進去,見前院沒人,便來到菜地、膳房、臥房門口,終於在後院,找到了李景元。和顧心齋一起在櫻樹下用膳的李景元。

怪不得不會孤單。

確實是自己在一廂情願,他陪著誰,和誰歡笑,和誰用膳,自己都管不著,可道理他都懂,卻還是很難過,萬蟻噬心的痛。

他強忍住淚、吸吸鼻子,將酒放下,離去。

臨出門,又發現自己無處可去,不能回家,爹娘會擔心,易小蘭蔣小逸也還在學堂,好像只能留在這兒。

於是,他擦擦眼淚,在門口挑了個最順眼的臺階,坐下,閉目養神。

養著養著,就快睡著了,差點跌倒,還好被什麽東西抵了一下,有淡淡的皂莢味兒,睜眼,青綠入眼,是顧心齋的腿。

岑涔連忙道歉,要站起,卻被顧心齋拍了拍肩膀,那聲音清冷卻耐心,“去裏面睡,外面會著涼。”

這是岑涔和顧心齋第一次說話,印象裏她是遠離人間的仙子,讓人不敢相與,卻沒想到如此……和藹近人?

岑涔一時看楞了,目送她離開。

思緒被背後含怒的聲音打斷,李景元把這大門,眉目森嚴地問,“你不進來嗎?!”

“哦、進,進”,岑涔忙不疊小跑了進去。

“長廊下的酒是你放的?”,老舊的樣子,上面還沾著泥土。

岑涔奮力跟在他身後,“是的。”

卻不想前面的人道,“拿走。”

“不、不是給你的?”

李景元聞言,停下腳步來看他,那目光仿佛在問:難道是給顧心齋的?

“不是不是”,岑涔忙擺手,“給我們倆一起喝的。”

李景元覺得好笑,“你請我喝你的女兒紅?”

岑涔窘迫,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只想著是拿得出手的好酒,腦子一熱就給挖了。

白日,兩人一起挑水打柴、下河摸蝦。

中午還是吃野菜。

夜來,天疏雲淡,朗月高懸,兩人搭手做了一桌子好菜,放在院中石桌上。

“今天是有什麽喜事嗎?”,岑涔好奇。

“嗯”,李景元擺碟布筷,“好事將至。”

岑涔楞神半刻,“那恭喜你啊。”

李景元瞥了他一眼,“同喜,快來吃飯。”

岑涔呆呆地坐下,呆呆地拿起竹筷,直到神魂被李景元拉回。

他看著發楞的岑涔,眉目淡淡,“不是要喝女兒紅嗎?”

“啊?嗯,嗯”,都要成親了,又何必釣著我呢。

岑涔還是把女兒紅拿來了,共飲前,李景元莫名其妙問他,“可以再等等嗎?”

岑涔執起酒杯,“等什麽?”

“沒什麽。”

幾杯下肚,兩人多少都有點醉了,只是岑涔醉的更深。酒壯慫人膽,岑涔目視李景元,歪著腦袋,有些心酸地問他,“你為什麽……為什麽……”

李景元也有些恍惚了,“什麽為什麽?”

唇未動,豆大的眼淚先掉了下來,“明明不喜歡我,為什麽一開始,還要對我那麽好?”

李景元只是看著他流淚的眼睛,不答。

他的冷漠與無視,讓岑涔更加抑制不住,“我好恨你啊……”,話落,只一個勁兒地喝酒,李景元試圖拿掉他的酒杯,卻被岑涔一把推開。

他吸吸鼻子,抹抹眼淚,“我該回去了”,起身,卻腦子一黑,人如輕蝶般,慢慢向後倒去,被急忙上前的李景元一把接住。

-

昏黃的油燈下,額頭像被柔軟的東西碰了一下,緩緩睜眼,發現是李景元的唇。

岑涔怔楞,這真是一場,不可多得的好夢。

可夢裏的殿下見自己醒了,竟要轉身離去。

不要走!他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眼神祈求他,“不要走,不要丟下我。”

殿下終究還是留了下來,一夜雲雨,共赴巫山。

清晨,岑涔被身上的痛感折磨醒,才發現那不是夢,可此時床上只有自己,殿下不見人影。

他有些惶恐,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殿下會不會更加厭棄自己。但若是,能換來一絲憐憫呢……

他扶著墻來到院中,李景元正在練劍,見他來了,仍繼續練完手上這一局,氣勢、銳利,才放下手中的劍,將岑涔拉進屋內。

他以為殿下會說些安慰的話,卻不想第一句聽到的竟是一句冷漠的“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

下一句,總該關心我了吧。

李景元轉身給他拿了身合身的衣服,“把衣服穿好再出去,痕跡遮好。”

“好,我回去了,你送送我吧。”

李景元遲疑了一會兒,才開口,“好。”

及至門口,岑涔轉身,“為可以抱抱你嗎?”

被李景元不留情面地回絕,“不行。”

他已經習慣了,他再次開口,“可以給我做一次糖梨酥嗎?”

得到的是同樣的答案。

-

這次回去,岑涔歇了半個月,其間時常惡心,心有疑慮,也有些猜測,便瞞著爹娘叫來了大夫。

果不其然,他有孕了,孩子是誰的不言而喻。

他給了大夫一大筆銀子,請求他不要說出去。

他摸摸肚子,好可憐的孩子,和他一樣,還剩幾天呢。

-

又半個月後,大雪,今日吃了酸棗,安安在肚子裏鬧騰,岑涔突然很想見他。

說走就走,他冒著風雪,朝京郊去,路滑,馬車險些翻倒。

白馬寺門口,這次,還未等他敲門,門便從裏面開了,不等他開口,李景元讓出路來,“進來吧。”

一路朝臥房去,李景元為他撐著油傘。

岑涔心中幸福,眼睛亮晶晶的,問,“怎麽對我這麽好呀?”

李景元垂眸凝視那圓溜溜的杏眼,“換誰都一樣。”

像一盆水潑頭澆下,他狼狽的徹底。他生硬的轉換話題,“屋裏有烤爐嗎?我好冷。”

沒有烤爐,李景元為他點了盆碳,盆中火花星星點點,放在窗下,兩人圍坐著。

“可以開窗嘛?我想看雪。”

李景元起身,去把窗戶打開,白裘大氅外,又給他裹了一床棉被。他總覺得岑涔會冷。

鵝毛大雪,嘩嘩落地,小草、枯木、屋檐,天地皆銀裝素裹。

冷風吹得窗子哢哢作響,卷著幾片雪花到岑涔手心。

他好奇地盯著掌心的雪,擡頭驚奇望著李景元,“它還能在我掌心融化誒。”

“在誰的掌心不能……”,李景元猛地擡頭,眼如鷹隼正視岑涔,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你的身體怎麽了?!”

岑涔沒想到隨口的一句話會引起他的警覺,但如果他說,他要死了,殿下會擔心嗎?

許是怕說了也於事無補,許是怕說了也是換來冷嘲熱諷,或是根本不想說。他目不轉睛地撒謊了,“受了一點小風寒,怎麽了嘛?”

又是眉眼彎彎,但這笑莫名讓李景元心慌,他發了哨,讓暗衛去宮裏拎了幾個太醫。

第一個診斷的太醫,不知要不要將小公子有孕的事說出來,想著這兩人的關系,幾番思量後,只道是受了風寒,身子骨有些弱,養養就好,別無大礙。有第一個開了頭,後面的也都知道該怎麽說了。

這心疾普通醫者是看不出來了,岑涔也不知道是為什麽,他幼時叫岑溪,因為家門口有條小溪,那是爹娘一見鐘情的地方。只是後來算命先生說,他不該偷偷下來的,說他擾了什麽仙君的什麽劫難,說老天要收他,這個名字太明顯了,要趕緊換一個,於是先生將溪換成了涔,說這樣子,他就能多活幾年了,說不定還能長命百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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