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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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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三)

【省醫科大·季從雲宿舍】

“羅夏你聽我說,你冷靜一點!……”

季從雲按著羅夏顫抖的手,可根本按不住比他個子高半頭的羅夏,反而被他對葉方舟的憤怒波及。

羅夏一揚手,季從雲重心不穩地向後倒去,重重地撞在高低床的架子上。

“我不管他有什麽理由,實驗事故已經發生了這是鐵一樣的事實!我這一回——我必須幹他!”

實驗事故死亡的,是小葉的母親。

“他連自己的妻子,自己兒子的母親的命都視如草芥——”

季從雲忍著痛從地上爬起來,用身體堵住門,“羅夏你冷靜一點!既然師母已經死了……你要真再去把葉方舟殺了,那小葉呢?小葉他怎麽辦?”

聽季從雲提到小葉,羅夏的手忽然無意識放松了些。

季從雲立馬掙開,砰地一聲把門關牢了,反鎖上。

五月初的堰江已經酷暑彌漫,在此刻季從雲反鎖了門的宿舍裏,空氣卻冷寂的如冰凍三尺。

“你看看這個,你不覺得這件事很奇怪麽?”

季從雲喘著氣,發著抖的手將報紙啪一聲拍在桌上。

羅夏瞇著眼睛,看到報紙上的大橫幅:“學術界大鱷——AT藥劑重要研究員葉方舟擅自進行臨床試驗,死亡病人竟是……”

“我不看!”羅夏反手將報紙撕碎。深呼吸平靜著自己的血壓,額上的青筋卻難以抑制地跳動著。

一想到葉凈月那雙好像快要哭出來的眼睛,羅夏的心臟就猛地一沈,止不住地有些抽痛。

沈默了片刻,季從雲繼續開口道:“報紙上寫他葉方舟在實驗室秘密進行臨床實驗,既然這樣的話,消息是怎麽走漏出去的?”

羅夏一怔,疑道:“顧振東?”

“不太可能。”季從雲緩慢搖頭,“顧教授是什麽性格,你應該比我還清楚。研究AT好幾年以來,他一直比老師更激進——換句話說,他只會比葉方舟更盼著AT申請專利成功上市,他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

羅夏明白“這種事”指的是透露實驗失敗的消息給媒體。

前些日子剛剛宣布AT即將迎來最終步驟臨床試驗,媒體在這方面追的很緊。

恍惚他記得顧振東在一次講座中說過什麽“只能成功,不能失敗”雲雲。

但羅夏並沒有放在心上。畢竟他根本沒想過這實驗數據會出問題,甚至葉方舟私下做臨床試驗,還鬧出人命,那人命還是小葉的母親。

“你聽我說羅夏,葉展不是前些日子出院從淮口回來了麽,我記得他好像去過實驗室。”

季從雲低頭沈思了一刻,緊抿著薄薄的嘴唇。“你去叫你姐,咱們晚上約一下葉展。”

羅夏臉色一變:“你的意思是葉展……”

“不不,”季從雲連忙搖頭,“我意思是他指不定比咱們多知道些什麽。”

雖然不知道季從雲為什麽讓自己叫上高亞寧,但羅夏直覺他肯定有辦法查清楚。於是他點點頭,起身準備離開宿舍。

剛走到宿舍門口,羅夏忽然回頭:“對了,就算你不提今晚我本來也準備約大家一塊兒吃飯……今天是你生日。”

季從雲楞在原地之際,羅夏的腳步已經漸行漸遠。

羅夏的腳步聲才消失在這層的走廊,宿舍樓裏突然傳來了其他的動靜。

一陣亂七八糟的腳步急急地朝季從雲的宿舍靠近著。

隨後老舊的宿舍門被一腳踹開,幾個戴著口罩的人闖了進來,不由分說將季從雲摁倒在地上,捂住了他的嘴。

隨後走進來的是一個染著黃毛、戴著墨鏡,走路有些高低肩的年輕人。他走進來時帶來一陣炎熱的風,夾雜著一股煙味。

來者不善。季從雲心中一驚,一眼辨認出闖入的那幾個人不是省醫科大的學生。黃毛戴墨鏡的人是顧朋——顧振東那不學無術,成天只知道鬼混的兒子。

“說,是不是你?”

顧朋叼著煙,踢了踢季從雲的下巴,乜斜著他居高臨下地惡狠狠道。

他有著雙和顧振東一模一樣的眼睛,狹長而目光輕佻,不算難看但充滿著汙濁的愚蠢——季從雲如是想著。

顧朋也曾經是省醫科大民辦部門的學生,他仗著有個教授的爸好不容易被弄進來“專升本”,卻因為□□被省醫科大開除。

就算這樣他還厚著臉皮,成天把葉方舟的學院當自己家一樣進進出出。

單這一點,自尊心極強而易碎的季從雲是佩服的。

早些年時他還言語輕薄過高亞寧,因此羅夏十分厭惡顧朋。

季從雲雖然也不喜歡顧朋,但有時候不得以幫他做什麽小事……他會給自己一筆豐厚的報酬。

“啞巴了?拿我好處的時候都忘記了?”

顧朋見他不說話,附身將煙頭直直地按滅在季從雲的手指上。

季從雲胳膊被按的死死的,即使被燃著的煙頭燙著也無法動彈。

“怎麽可能是我,我都沒去過實驗室”季從雲咬著牙,忍著從手指上傳來的劇烈灼痛。顧朋按在他手指上的煙頭還在不停轉動著,用他的血肉消耗著煙頭的餘熱。

顧朋松了手,歪了歪頭站起身來。“罷了,知道不是你。我來找你是告訴你一聲,不管你考沒考慮好,顧教授都正式邀請你必須加入他的研究團隊。”

剛按著季從雲的那幾人後退了些,放開了他。

季從雲僵著被燙傷的那只手,緊咬的牙關擠出兩個字:“休想!”

顧朋站住了腳步,回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季從雲,略有些驚訝。

“啥時候這麽有正義感了?有錢都不想拿了麽?”

季從雲趴在地上擡眼看顧朋,眼神冷峻的卻像是在不屑地俯視他。

“從前的小事我可以拿錢辦事——AT用藥,那是人命關天的事,原則問題。別想著拿你那幾個臭錢來侮辱我。”

顧朋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狹長的眼尾淩厲地上挑,露出下方的眼白。他冷笑一聲,“行,骨頭硬,咱們走著瞧。”

顧朋他們的腳步踏出門檻,季從雲喘了口氣,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撿起帶血的煙頭,用力扔出宿舍門外。

【城南路東門】

在燒烤店旁邊的新開的一家西餐廳二樓的包廂內,羅夏正心煩意亂地翻著菜單,時不時撩開西餐廳輕薄如紗的窗簾往外張望。

落地窗正對著的是省醫科大東門的馬路。天色漸晚,陸陸續續有大學生三三兩兩地穿過馬路,來到小吃街。

還不見季從雲的身影,羅夏突然轉過頭看向一直沈默的葉展。

“你說從雲到底有啥事?”羅夏疑道。

葉展這兩天才回到學校,看上去臉色不太好,淤青一樣的黑眼圈印在他消瘦的臉頰上方。

葉展並不近視,卻戴了一副平光鏡,似乎是為了遮掩什麽。

看著葉展那沒有血色的嘴唇,羅夏不忍多說些什麽。語氣放輕嘆了口氣,問:“你呢?好點兒沒有,沒啥事吧?”

葉展搖搖頭,像是有什麽話要說,仿佛在猶豫。

平光鏡遮擋下那雙疲憊的眼睛掃視著羅夏的臉,神情十分覆雜,好像在思考該如何開口。

葉展剛組織好語言,包廂的門忽然被推開,高亞寧走了進來。

“小夏又請大夥兒吃新開的店啊。”她似乎已經習慣了短發,自然而然地走到羅夏身旁落座,幹練地一甩頭,將頭發撩到耳後。

羅夏看著平底鞋,牛仔褲的高亞寧,知道她今天肯定不是假期——甚至有可能剛從現場回來。他聞到一股槐花香水的味道。

第一次從姐姐身上聞到淡淡的槐花香水味時,渾然不覺的羅夏還覺得清新又好聞,很少有女孩兒用這樣的香水。

直到有一次聽小葉說槐花香水本不是這個香氣,聯想到姐姐在市局刑偵支隊實習,羅夏突然就對這個原本覺得好聞的味道有了偏見——她可是個法醫。

高亞寧看了看一言不發的葉展和羅夏,細長好看的眉毛挑了挑,“怎麽了?”

羅夏的手機突然一亮,屏幕上彈出一個視頻截圖。是他訂閱的省醫科大的視頻號。

他打開了視頻,葉方舟的聲音赫然響起在安靜的包廂內。

“我們的用藥研究已經告別最終階段,離上市之差一步之遙的是專利……”

感到一陣憤怒直沖天靈蓋,羅夏倏然站起來,椅子摩擦瓷磚地面發出刺耳的嘩啦一響,“你看看,葉方舟這個顛公又在采訪裏說的什麽鬼東西……”

不知何時,羅夏已經把原先敬愛的導師葉方舟,徹底當成了一個神經病。

葉方舟言辭激進,極力吹捧著AT以及AT成功後的種種優勢,全然不顧下面的一片叫罵聲,自始至終從容地微笑著。

“我真是想象不到,葉老師怎麽變成如今這個樣子。”羅夏將手機重重放在桌上,憤憤地說。

葉展看了一眼屏幕,嘴唇緊緊抿了一刻,湊到羅夏身旁低聲說:“那天我在淮口人民醫院看到葉方舟了。”

一旁的高亞寧凝神看著神色覆雜的二人,“我先去給冷隊回個電話啊。”

說著她拿著手機站起身往門邊走去。

方才還有著稀疏的陽光,不知何時窗外的天已經陰雲密布。

要下暴雨了,高亞寧站在走廊的落地窗邊等候著,往窗外張望。

不知最近的天氣是怎麽了。也許是長江漲潮,堰江市又到了一年一度暴雨盛行的季節。高亞寧正沈思之際,季從雲踏著即將消散的最後一縷陽光走近來。

“亞寧學姐?你站門口幹嘛?”

高亞寧註意到季從雲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微笑時的喘息聲也有一絲異樣。

她的視線下沈,掃過他纏著紗布的手。

“你手怎麽了?”她問。

“沒事,切水果不小心切手了。”季從雲不自然地笑著,將兩根手指纏著紗布的左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迅速背到身後。“走,進去啊。”

季從雲推門而入,葉展和羅夏同時擡起頭。

“還沒點菜呢?”季從雲看著一幹二凈的桌子,眼神飄忽不定,盡力讓自己看起來什麽事都沒發生。

“今天你生日,小夏專門說要請你吃新店。壽星不來我們都不好意思點呢。”高亞寧跟進來,故作輕松地打著圓場。

羅夏趕忙拿起菜單遞給季從雲:“對對,你快點。”

-

落座點了菜,季從雲剛要說什麽,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低頭一看,季從雲眉心瞬間皺了起來,擡頭對大家說“出去接個電話”便起身離開了。

“看到發給你的視頻了麽?”

電話那頭,是顧朋懶洋洋的聲音。夾雜著得意忘形的意味。

“什麽?”

“要想救你妹妹,就給我老老實實聽話。”

季從雲霎時心中一沈,驚出一身冷汗。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包廂緊閉的門,手發著抖點開了顧朋發來的視頻。

是一段著火的視頻,應該是手機拍的,鏡頭模糊不清還搖晃著。村子裏起了大火,拍到之處火勢慘烈,房屋後的稻草堆熊熊燃燒著,房頂升起濃烈的黑煙。

鏡頭前進著,所見之處都籠罩在火紅和煙霧裏。

忽然鏡頭一轉,一個被蒙住嘴的女孩發出嗚嗚的哭腔,正拼命掙紮著。戴著黑頭套的人死死按住她的雙臂,把她的臉懟在鏡頭前。

看清那女孩的臉季從雲瞬間臉色大變,握緊了綁綁著繃帶的拳頭,燙傷處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感。

他幾乎失控,但瞄了一眼虛掩的門,還是壓低聲音吼道:“顧朋你幹了什麽!”

顧朋已經掛了電話。

季從雲緩緩蹲下,跌坐在地面上,不受控制地喘息著。

腦子一片混亂,但不得不痛苦地快速思考著。

顧朋燒了他老家的村莊季家屯,挾持了他妹妹季曉。

陡然他感到一陣喘不上氣,頭痛欲裂。手機屏幕又亮了,顧朋發來一條消息:想讓她活著,就照我說的做。

良久,包廂的門支呀一聲被推開。

眾人看著面色蒼白的季從雲拖著步子,緩緩踏進來。

“你怎麽了?”羅夏的目光落到他受傷的手指上,“你的手……”

“沒事。”季從雲擠出一絲慘白的笑容,走到桌子最遠端坐下,抽了張餐桌上的紙擦著額上的冷汗。

菜終於上了。等了許久,飯桌上面面相覷的幾人卻毫無胃口,各自懷著各自的心事,打量著精致的鐵盤中還在滋滋冒油的牛排。

暴雨終於潑了下來。雷聲響徹在他們耳邊。堰江驟起的狂風席卷著熱浪,從餐廳開著的窗魚貫而入。方才服務生上菜打開的門,被穿堂風推的砰一聲重重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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