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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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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四)

【長江公館】

白天的長江公館遠遠看去還像一座夜店。走近門面向裏看,雖然是像模像樣的咖啡館,依然遮掩不住公館裏的空氣中,浮動著的獨屬於酒吧的氣氛。

身著堰江一中校服、背著書包的鬈發少年瞇著眼睛,擡頭看了一眼長江公館的招牌,在玻璃門前站定。

感應門緩緩打開,一個穿著公館制服的服務生突然伸手將他攔下。

“這裏未成年人禁止入內。”

葉凈月看了看年輕的服務生,有些面生,估計是新來的。

並不打算為難他。葉凈月在玻璃門前站住腳步,輕聲道:“麻煩你去問一下,葉敏在麽?”

“誰?”服務生一臉迷茫。

“也許是這兒現在的老板。告訴她,葉方舟找她。”

服務生聽到“葉方舟”三個字臉色變了,從頭到腳將葉凈月打量一番,目光突然心虛地躲閃起來。

“你是……”

見服務生不再攔他,葉凈月向他輕輕點了點頭,跨過門檻走進去。穿過回廊,朝長江公館最裏面的一部電梯走去了。

繞過一排包廂走到公館四樓的回廊最裏處,走廊改了陳設。

深灰色莊重的地毯,酒吧的氛圍驟然消失。

走廊最裏面的是一間辦公室。葉凈月推開厚重的門,辦公室裏的沈寂和黑暗奔向他。

葉凈月一把將墻上所有開關按開。原本只有兩盞放在辦公桌前、做成覆古的燃油燈形狀的臺燈亮著,暗沈的辦公室內驟然明亮起來。

辦公室的陳設與長江公館迥異。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面色蒼白,坐在兩米長的龐大辦公桌前。

他雖年過半百,領帶卻打的一絲不茍,下巴的胡茬剃的幹幹凈凈,眉間的川字紋嚴肅地蹙著。

短皮衣外套的肩上鑲了精致鉚釘,黑色長裙的中年女子看起來年紀小些。

她的背挺的筆直地佇立在辦公桌前,神態端莊穩重。

雖和男子的面容有幾分相似,但保養的很好的臉上遠看沒有一絲皺紋。

坐著的葉方舟和站在桌前的葉敏同時擡起頭,錯愕地看著葉凈月。

“你怎麽來了?”葉敏走過去,剛想接過他手中的書包,卻被他擡手擋住。

葉凈月無視她,從包裏拿出報紙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啪一聲將報紙甩在葉方舟眼前。

葉方舟瞟了一眼報紙,臉上依舊沒有表情,咳嗽了兩聲,淡淡地說:“好好學習,少看這些有的沒的。”

“你為什麽擅自做實驗?”葉凈月聲音顫抖,卻盡力維持著冷靜,“我都知道了,藥劑數據有問題!但你還在繼續籌備實驗是麽?”

葉方舟鏡片後的眼神古井無波,“你知道什麽?不摻雜私人情感,我都是為了AT。”

“這些人的命本就是報廢的。已經沒了活著的意義,能為AT做點貢獻是他們最後的價值。”

他的聲線一如既往地冷漠嚴肅。

談到他人的性命,葉方舟語氣輕飄飄的如同在談論一顆野草。

葉方舟看著少年愈來愈難看的臉色,雲淡風輕地繼續著:“像你母親一樣,實現最後的價值。”

突然葉凈月抄起桌上的杯子,將滾燙的茶水潑在葉方舟面前的報紙上。

葉敏見狀兩步上前,抓緊了他的雙手。隨後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一群身著長江公館制服的人闖了進來,按住了葉凈月。

“帶他出去吧。從後門走,外面有人接他。”葉方舟沒有再看葉凈月一眼,低著頭小幅度地揮了揮手。繼續用手帕擦拭著方才濺到鏡片上的茶水。

——

羅夏在後門等了一刻,幾個人突然拉開車門將葉凈月塞進了車後座,砰地關上門。

羅夏從後視鏡裏看著急促喘息著的葉凈月,一言不發地啟動了車子。

“停車,先別走!”葉凈月用力擰著車門,卻發覺車門早就鎖上了。

葉凈月看著車窗上不知何時凝結的雨水流淌下來,徒勞地捶著車窗的手漸漸停息。

“先回家吧。”羅夏聲音低沈,嘴唇緊抿著。葉凈月看不清他的神色。

“回哪?”葉凈月終於徹底安靜下來,盯著反光鏡裏羅夏的眼睛,抱著雙臂冷冷地說。“我還有家麽?”

羅夏眼神躲閃著避開他的目光,長嘆了一口氣。“我家。”

車窗外開始飄起了雨。羅夏在紅燈前停下,擡頭望著堰江不知何時陰沈下來的天。

離天黑還早,雨愈下愈大。

離開長江公館已經幾個紅綠燈路口,羅夏憂心忡忡地看著從地鐵口冒出的一把把傘,心中也仿佛下著綿密的細雨。

良久,他艱澀開口:“這段時間你就住我家吧。你爸爸忙。”

“我沒有爸。”想起剛才在長江公館葉方舟那副可惡的嘴臉,葉凈月冷哼一聲。“我也不去你家。”

“那我只能送你去你姑姑那。”

羅夏說的是葉敏。葉凈月雖然不討厭他姑姑,但對她兒子葉向東一直喜歡不起來。

說不上來為什麽,反正不是因為葉向東並非葉敏親生——葉向東是葉敏養子,和自己沒有血緣關系。

葉凈月想起小時候在葉敏家寫作業,那傻小子總是咋咋呼呼地騷擾自己。

聽到“去姑姑家”葉凈月一陣煩躁,脫口而出:“那還是去你家吧。”

羅夏輕輕笑出一聲,眉間的愁容被驅散了片刻。

停了車,羅夏從後備箱挑了一把盡量大的傘,遮擋在後座的車門前。

他攬著葉凈月單薄的肩膀,盡量低著頭將傘向他那邊傾斜。羅夏個子很高,雨水打濕他搭在葉凈月肩上的手背。

“冷不冷?”羅夏捏了捏他冰涼的手指。

“羅夏,你說我姑姑到底和葉方舟在密謀什麽?”葉凈月盯著眼前的雨簾思忖著,腦海裏還是不斷浮現出葉敏方才站在桌邊和葉方舟交談的樣子。

那個一貫端莊溫和的女子,神態嚴厲,和葉凈月記憶裏一向溫柔和自己說話的姑姑判若兩人。

見羅夏不說話,葉凈月擡起頭戒備地盯著他的臉,“她不會也和AT有關吧?”

葉凈月對所謂“AT”一無所知。十幾歲的葉凈月只知道,這麽多年以來葉方舟沈浸在他的學術研究不聞不問,長江商會的事大多都是葉敏手握重權。

“AT”作為一個堰江政府撥款支持、還未上市的研究項目,按道理來說不該和長江商會扯上關系。

就算是葉方舟本家的企業,明面上也不該有所聯系。

但是他方才註意到,葉方舟的辦公桌上有幾本不尋常的合同,似乎印著長江商會的鋼印。

“別想那麽多。AT專業性這麽強的項目,哪是外行人能隨便搞懂的。老師和自己妹妹見面聊聊天,怎麽就非得‘密謀’什麽了。”羅夏摸摸他的臉,手背上的雨水蹭到他的眼鏡上。

剛進家門一股飯菜的香氣就撲面而來,卻不太像是從廚房裏傳來的。羅夏探頭一看,果然,廚房連燈都沒開。

“姐,又給咱們吃外賣?”

高亞寧從客廳的沙發上起身,接過羅夏手中的傘擦幹,眼皮也不擡一下:“不然呢?你確定想吃我做的飯?”

一聯想到高亞寧先前在自己家裏下廚的時候……羅夏立刻搖頭,後怕地退了半步。

“天天吃外賣多不健康。”他看著餐桌上的紙盒,搖搖頭嘆了口氣,“得找個會做飯的男人當老公。不然真不知道姐你成家了咋辦。”

“搞的跟你能頓頓做飯給我送到支隊裏一樣。”高亞寧不屑地聳聳肩。

羅夏嘿嘿笑著,“姐要是夠大氣,雇我給你們支隊當炊事員也不是不可以。”

“支隊的啥事都是陳隊說了算。”陳隊是市局的支隊長。高亞寧笑著推開羅夏。

忽然她看見還站在門口的葉凈月,見他換了鞋、還站在玄關處,語氣瞬間變得溫柔:“快進來啊小葉,洗手準備吃飯了。”

……

“你說,那顧振東是什麽態度?”

飯桌上,高亞寧問正在給葉凈月剝蝦的羅夏。

羅夏看了一眼正盯著自己的葉凈月,將目光轉移到別處。

半晌他說:“其實我也不太懂。不過最近接受采訪的都是葉方舟,顧教授對AT態度很是暧昧,幾乎沒看到過他關於這方面的回答。”

羅夏剛將剝好的蝦蘸了醋放到葉凈月面前的碗裏,放在一旁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是葉展:“你快下來,導師叫我們現在回學院一趟。”電話裏的葉展說,語氣聽起來模糊不清。

“現在?”羅夏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將晚了,這個時間葉方舟叫他們去學院?

“對,立馬下樓,我在車庫裏等你。”

羅夏臉色沈重地掛了電話,擡起頭,啞然看向坐在對面的二人。

“有事麽?去吧,我和小葉在家等你回來。”高亞寧把剛收起來的雨傘又拿出來遞給他,理解地說。

-

黑暗的車庫裏,遠遠看得到葉展濕漉漉的保時捷卡宴打著雙閃,尾門上連成一條線的尾燈明明暗暗。

外面還在下暴雨。雨水已經從排水口漫上來,小溪一樣匯聚成一股股,流淌在地下車庫暗無天日的角落。

羅夏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今天?”

靜聽了一會地庫外的雨聲,羅夏僵硬地微微扭頭,用餘光瞥了一眼葉展。“現在麽?”

“嗯。”葉展的手在手剎上放了許久,欲言又止。

羅夏深呼吸了一下,對葉展點頭:“走吧。”

越野車駛出地庫,外面的天已經黑了。雷聲響起在堰江燈火通明的街道上,閃電的光亮混在馬路上此起彼伏的車燈間。

車窗緊閉,兩人沈默著。

車最終在江城療養院門口停了下來。葉展回頭,看了一眼放在後座上的文件夾對羅夏說:“那是老師要的演講稿。”

羅夏嗯了一聲,將文件夾揣在外套裏,撐開傘走進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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