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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民俗街(六) 【一更】“楊清河,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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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民俗街(六) 【一更】“楊清河,我們……

曹木青最近同樣不順。

馬上就要評副高了, 她真不想等下一次。

副高名額是有限的,如果今年新傳學院占上一個,明年應該就分不著了,後年可能都說不好。

等的話, 要等多久呢?

何況這幾年來, 評副教授的門檻兒一次次地升上去, 隔幾天就多出一樣, 最早只要求論文,後來又要求專著, 後來又要求課題,後來又要求獎項,去年甚至加了一條“宣傳、發揚傳統文化”……誰知道下次又要加什麽。

何況她不甘心啊。

翁虹明明就不如她,但卻莫名地, 一會兒多出幾篇“中央部委采用了的研究報告與工作方案”,報告蓋著大紅章,一會兒又加入那個“與□□進行合作、給□□提供數據”的項目, 項目寫著她的名字——項目明明是曹木青辛辛苦苦拉過來的, 可系主任吳新剛卻叫曹木青交出對方負責人的聯系方式, 說要親自對接他們, 而再後來,曹木青就被架空了,翁虹還又加入項目。

因為不甘心, 於是趕在職稱評定之前曹木青又發了兩篇專業論文, 質量不錯, 都是對“民俗街”傳播模式的分析。

多虧霍婷、張斬與畢姍姍,這個案例給曹木青的申請增加了籌碼。

她本稍稍松了口氣,可誰知道, 翁虹再次祭出大招——“中央部委采用了的研究報告與工作方案”!

又幾個報告,蓋著大紅章。

同時,翁虹還在她經常發論文的期刊上又出了一篇,曹木青讀了一下,再次認為對方水平好差。

寫得好像費勁極了。

可這世界就是如此。

借著幾個“xx青年”“xx學者”“xx人才”的頭銜,翁虹還又拿到一個給青年的國家級的課題項目。

這些頭銜、這些光環曹木青卻很難戴上——她不認識那些大佬,那些大佬也不認識她。評選這些的時候,有些時候“認識大佬”是決定性的。

曹木青想:難道真的評不上了嗎?

沒人脈——不管是學界的還是政府的,就只能是這樣了嗎?

難道要等幾年後嗎?

這一次有翁虹和吳新剛,下一次又可能有張虹、王虹、李新剛、趙新剛。

飯桌上,曹木青想跟楊清河傾訴痛苦,可楊清河卻打斷了他:“我不想聽!別把負能量傳播給我。”

“……”曹木青又看向了他。

半晌後她說:“我這幾年,不也就說這一次嗎?你一定要不耐煩嗎?”

“……”楊清河說,“我前陣子升職失敗,也沒把負能量傳播給你啊?!我抱怨過嗎?我一直就是我自己消化的啊!”

曹木青長長嘆氣,說:“你想說,這件事上你沒雙標,這樣很好。可是——”

她擡起眼睛:“這樣的話,要‘家人’做什麽呢?”

楊清河吃著菜,不說話了。

曹木青不想鬧僵,又轉移話題:“不然,換個心情吧,放個電影?”

“嗯,好。”楊清河道,“放個電影吧。或者我們放個那種電影講解?你最近不忙嗎?”

曹木青說:“也行。”

於是楊清河登了一個“xxx講電影”的號。

一邊吃著,一邊看著。

他們兩個都喜歡電影,最早也是因為電影走在一起的,不過她喜歡文藝的,楊清河喜歡的則暴力許多。

他點開網站排在前面的一個講解視頻,發現博主是個女的,本能地關上,又點開一個,這一回是男博主了,楊清河手便離開電腦,博主聲音緩緩出現:

“男人生活得非常痛苦。他的母親老年癡呆,根本不能照顧自己,吃東西要餵,上廁所要帶。孩子又很頑皮,在學校裏搶低年級小朋友的零花錢,學校校長想勸退他……男人每天下班後都因為想要逃避現實而在大街上游蕩到深夜……”

畫面上是來回切換的蒙太奇。一邊是男人在大街上孤孤單單的身影,一邊是女人在家庭裏忙忙碌碌的身影。

楊清河共情道:“哎,這個男人好慘啊。”

“……”曹木青冷冷地應:“他的老婆更慘。男人的媽男人不管。男人的娃,男人也不管。躲到外面就慘到極點了?”

楊清河又不吱聲了。

曹木青默默地想:現在,他們好像是全面的性格不合,三觀也不合。

體現在方方面面、點點滴滴。

而後又看排第二的那條視頻。

同樣在講中年夫妻。

不過這次鏡頭主要匯集在了中產家庭上。

是一部法國電影,男人是工程師,女人則是個主婦,但孩子們的大學學費依然讓他們家捉襟見肘。

“嗨,”楊清河又共情道,“假離婚啊。他老婆是全職主婦,沒工作。財產劃在男人名下,孩子們給他老婆,兩個孩子就能申請學校裏的助學貸款了,真傻。”

“……”曹木青又看向他,“這怎麽行?”

楊清河奇道:“哪裏不行?法國肯定是可以的,一年可以省好幾萬呢。”

曹木青說:“讓全職的老婆冒這風險嗎?你太扯了。老婆不是隨時犧牲的。這種情況,我認為女人最好還是找找工作,試試看。”

楊清河挑挑眉:“她看起來能力不行的樣子。”

“……”曹木青說,“電影裏並沒有說。”

她想起來以前好像也有過一些類似對話。

楊清河的遠房親戚在廣東那邊開了公司,親戚老婆便辭掉工作在公司裏管財務,即使她之前有博士學位。可十幾年後,楊清河的所有親戚都說那老婆“在享福”,肯定工作能力是不行的,幸好能在家裏做點事情。當時曹木青就覺得怪怪的,明明是在被老公占便宜,卻被說“占老公的便宜”,一切好像顛倒過來了。

電影解說繼續共情,說:“三個孩子,壓力全在男人身上……”

“嗐,”楊清河說,“主要是有兩個兒子。”

“???”曹木青說,“你在開玩笑嗎?這甚至是法國電影。”

楊清河說:“沒辦法啊。否則女的嫌男的窮。”

“滑稽。”曹木青說,“搶了姐妹的財產,再把這口鍋甩給媳婦。永遠清清白白。”

吃完飯,楊清河抹了桌子,洗好了碗。

進廚房時楊清河提起右腿邁過一張廢紙的角。

曹木青又感到神奇。

那片垃圾在那地方已經至少兩個星期了,她故意沒撿。楊清河的體內好像有著某種程序代碼——每天做完固定家務,他就會是一個好丈夫,曹木青就沒有能說他的。

可曹木青希望對方能真心地熱愛這家。

他們兩個分配好了一半一半的家務量,是事實上,“隱形家務”也是存在的啊。

已經知道楊清河是絕對不會“看”到它的,曹木青嘆了口氣,撿起那紙丟掉了,她又去拆她的快遞,想連著盒子一塊兒按照“紙張”去丟棄。

快遞盒裏是護膚品。

在前幾天的促銷活動上曹木青買了一點。

楊清河也看了一眼,說:“這個牌子好像很貴。”

“嗯。”曹木青回答他,“挺貴的。不過我也30多歲了,工作又總熬夜,該保養了。”

楊清河問:“多少錢啊?”

曹木青說:“1600。”

楊清河震驚道:“你也太奢侈了吧?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曹木青:“……”

可楊清河並未察覺今晚氣氛有些微妙,覺得終於吃完飯了,該休息了,也該爽爽了,坐在沙發上刷微信群。

他好像加了一些大V軍事博士的粉絲群,每天都會刷一下。

刷了幾秒楊清河有些興奮地問曹木青:“餵,你知道xxx嗎?有個□□被封殺了!”

“問我這個幹什麽。”拿著紙盒,曹木青木然地道,“你是認為我是她粉絲?你來示威的?”

楊清河又不說話了。

扔了紙盒,曹木青掏出手機略略地查了一下:“她也只是罵了一通企業不招女生而已。言辭好像激烈了點,但那不是一個事實嗎?”

“什麽啊?”楊清河反對道:“已經非常優待了吧?我們公司那些女的,天天也不好好工作,凈發小紅書曬自己。如果不是因為性別,這樣也能進大廠啊?”

曹木青說:“楊清河,你不要造人家謠了。”

“誰造謠了?”楊清河則反唇相譏,“那天小紅書上一個女的曬公司的咖啡廳時露出工號,被投訴給公司HR了。總上班時間發小紅書。”

曹木青感到實在非常非常難以理解:“究竟誰在投訴這個?”

“她自己不好好工作啊。”楊清河說,“天天在小紅書曬。”

“……”曹木青現在跟楊清河杠起來了,她打開軟件查了一下“露出工號被舉報”,竟然找到那個博主了,她細細翻,而後舉起手機給楊清河,“過去的一個月裏一共發了三篇東西,每篇只有一兩行字。難道你就忙到了三篇貼都發不了嗎?你有時候也上班時間發B站link給我啊,怎麽你就好好工作了,她就沒好好工作?還有,那些個男性論壇上,那麽多的男性員工把工資單都曬出來了,吹噓自己,怎麽就不舉報他們呢?為什麽女性員工發咖啡廳就饒恕不了,就要被舉報?真的是有正義感嗎?還是想把女人逼回家呢?現在但凡有個女人出一點頭,就一群人想要把她拉下來,簡直都瘋了。”

楊清河說:“那肯定不會因為這個舉報她啊,肯定還有別的證據才舉報她的!”

“什麽證據呢?”

楊清河說:“那我不知道。”

“另外,”曹木青又冷靜地道,“退一萬步,就算她真沒好好工作,那也是她個人的問題吧,你為什麽上升全體,說不應該招女性呢?難道沒有懶男人嗎?怎麽就不升上全體,說不應該招男的呢?另外,為什麽男人不好好工作就是對抗資本的英雄,女人不好好工作,你們就又義憤起來了?”

楊清河道:“我可沒說。你別冤枉我。你現在戾氣好重。”

曹木青:“???”

楊清河又道:“我覺得你現在就是在網上看到什麽,就安給我、遷怒我。又不是我舉報的,你罵我幹什麽。”

曹木青還想說什麽,她媽媽卻來電話了。

曹木青走出書房接起來:“餵?媽媽。”

“木青啊,”她媽媽的語氣裏面染著傷感,“你姥姥家那套房子賣出去了。”

曹木青說:“啊。”

曹木青知道姥姥去世之後留下來了一套房子,在杭州最好的地段,四室一廳的大房子。之前一直在出租,但這兩年的房地產不太景氣,房價在掉,於是去年,媽媽和舅舅兩個人商量了下,把那房子掛出去了。

然而房子確實不大好賣,掛了一年都沒消息。

沒想到現在竟然突然賣出去了。

一點征兆都沒有。

“賣了600萬。”媽媽好像有些傷感,“姥姥姥爺住一輩子的房子,就這樣,是別人的了。媽媽、舅舅去不了了。”

“媽,”曹木青說,“姥姥活了99歲,那個房子是有福氣的,賣給別人、傳遞福氣,也算是一樁好事情啊。”

媽媽說:“嗯,也對。房子不能長期空置,否則房子會壞掉的。但媽媽、舅舅誰都不在杭州,不管是租出去還是閑置著,都麻煩。其實早就該賣掉了。”

曹木青繼續安慰:“對啊,以後也沒麻煩事了。”

“哎。”

掛斷電話楊清河跟出來,問:“怎麽了?”

“沒事。”曹木青說,“我姥姥的那套房子賣出去了。”

楊清河也知道這事,問:“賣了多少?”

“扣完稅600萬。”曹木青說,“我媽我舅各拿了一半。”

“啊,”楊清河無意識地順嘴說,“那等你爸媽死了之後,300萬不就是你的了?”

聽到這話,一股寒意順著曹木青的背脊爬上來,像一條蛇。

她僵硬地扭轉脖子,問:“楊清河,你在希望他們死嗎?”

“當然不是了!”楊清河急忙否定,“300萬而已,我至於嗎?!我幾年就掙出來了!”

這也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在此刻,在此地,曹木青感覺自己作為女人“是個工具”“是個物品”的情緒達到了頂峰。

在這一段婚姻當中,她不是人。

她可以是金錢、可以是陰-道、可以是子-宮、可以是掃地機、拖地機、洗衣機、炒菜機……唯獨不是人。

有的時候,楊清河的理性以及教育好像會提醒他“你的妻子是一個人”,但在這樣或者那樣深層次的潛意識裏,她不是人。

至少,不是跟他一樣的人。

而她即使是工具人,在楊清河的思維中,他,作為男人,肯定還是吃虧那方,她作為女人,則肯定是在占便宜。

曹木青想起上周,她在上網時隨手劃到一個問題:【按重要性給金錢、自由、生命、愛這四樣東西排序。】

一開始,曹木青本能般地將“生命”排在第一,而後是“自由”,而後是“愛”,最後是“金錢”。

可略略地思索一下後,曹木青又把第一、第二換了個位置,變成第一是自由,第二是生命,第三是愛,最後依然是金錢。

排完之後她一瞬間感到悲哀——在她心裏自由明明高於生命,然而她已經在婚姻的困境中過了數年。

現在,終於,曹木青將那句話說出了口:“楊清河,我們離婚吧。”

曹木青以為對方其實早就感覺到了這兩年來她一直都有“離婚”這件想法,可事實上楊清河卻一臉震驚,好像完全不敢相信,他問:“離婚?你要跟我離婚???我們不是好好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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