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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祭祀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去看是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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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祭祀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去看是誰在……

雨拖了一夜沒有下來, 布置祭壇的人不準備再等了。

部落首領們擔著主祭的位置,各自捧了花和祭品到祭壇前來。

祭壇是一個略似圓形的白色石臺,石臺正中鋪著層層疊疊的花瓣與布料皮毛, 那裏面有山中自己織造獵取的, 也有一看就是與山下以物易物來的,斑斕的顏色聚在一堆, 踩上去好像新雪一樣軟。仍舊平安降生了許多新的孩子。

只有唯一一個柱子空著,不僅沒有祭品, 連裝飾也沒有。太陽和雨水已經把它洗曬得發白了,柱子底下帶著一點斧子和錘留下的痕跡,好像曾經有人想要把它砸碎、移走。

聶雲間自開始布置祭壇就被笑嘻嘻的孩子們圍了起來, 倒也不是拘著他不讓他走, 就是在他身邊設了一道長腿的柵欄。

他頗有些無奈地和身邊人打商量:“圍著我做什麽?我又不會肋生雙翅飛去, 你們去做你們的事情吧。”

孩子們不理,還是笑嘻嘻地簇擁著他。“您真美呢。”有人悄悄跟他說,“讓我們沾一沾您的運氣吧。”

這話放在山下說就是輕狂得沒邊了,就算是從一個年紀不大的孩子嘴裏說出來也讓人不知道怎麽接。這位白鶴郎君睜大眼睛看著接話茬的那個,自己噎住了, 噎了半晌嘆一口氣,又把目光移開。

“那個柱子,”他說,“怎麽沒有人管?”

他拿眼光指著那個很伶仃的圓柱,站在他身邊的人一眼就能看到他在說什麽,可偏偏這些孩子都像是丟了眼睛,往天上看往地上看就是不往柱子上看。

“您說哪個,哪個都有人管呀。”

聶雲間楞了楞,擡手指向那個柱子,孩子們還是不看,不僅不看還露出一點“好了好了不許說了”的表情。

“每個柱子都有部族在用,您定然是看錯了吧。”

他這雙眼睛是能在朝堂上隔著三排人戳死懈怠朝政的庸官的,誰看錯他都不可能看錯,可聶雲間看看這些人的表情,也只能點點頭,不再問了。

布置祭臺的祭司們一臉肅然,助祭也嚴肅,但跟在這些人身後的年輕人們難免浮躁,就有人趁著大家長們不註意,悄悄地咬耳朵。

“怎麽這就布置起來了?天不下雨了嗎?”

“看著是不下了,那一位脾氣硬起來,除非神君親自動手,不然誰都拿他沒轍。”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輕輕地拿目光指著擺滿了花的神廟,早一點的時候還能聽到裏面有壓抑的喘息聲,這一陣子連喘息聲都小了。

“他拿大呢*”年輕人中的一個冷哼,“我聽我嬢嬢說當初他第一次來的時候,眼睛直往天上看,一眼都不看我們,看著好像他大過神君一樣,神君必定是因為他不乖順才不喜歡他的。”

另一個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就是,只他是神麽?絳山又不歸他管。我看神君不要他了是好事,今天的絳山妃多麽安靜,多麽好看……”

兩個人的咬耳朵很快被發現了,跟在祭司身後不知道是媽媽還是姨姨的女人扭過頭,很兇地一人照著他們的頭來了一下子,倆孩子一起呱了一聲,乖順閉嘴。

祭司們布置好祭壇,徐徐轉過身,圍在聶雲間身邊的孩子們也散開了。

所有人都微笑著,很高興地看著他,有人捧了酒與野漿果來,勸聶雲間飲酒。聶雲間不知道接下來的祭祀是什麽,但料想到他這個絳山妃應當是有戲份。

她沒有囑托他替她焚燒東西,也沒說寫祭文的事——寫哪門子祭文?絳山府君寫祭文燒給自己看合適嗎?他也不知道具體要自己幹什麽。

於是那酒,他只是沾了沾嘴唇。

舉著酒的年輕人沒放下手,他們還是很殷切地看著他。

“喝吧,”他們說,“喝下去,再來一碗。”

“一會有祭祀……?”聶雲間熬不過,強喝了一碗,那酒又甜又烈,讓他覺得自己的耳朵都翻上來熱度。眼看著這人還要給他倒,他趕快出言拒絕。

他們笑起來:“對,所以您快喝吧。”

聶雲間看著酒碗,隱隱約約明白過來,遲疑地又喝了一碗。酒好像喝不完,碗底剛剛空出來他們就再倒。

等到第三碗喝完就有人扶住他的後背,剩下的人小心地托住他的手肘,輕輕給他把剩下的酒灌進去。

“輕些,”有人在他耳邊說,“也莫要餵太多了,神妃受不住,已經沒有力氣了。”

“這酒裏沒有曼陀羅,餵不壞人的,放心。”

聶雲間模模糊糊地聽他們說話,覺得自己的頭腦已經不太清醒。一股昏醉的愉快彌漫在胸口,讓他情不自禁地笑起來。

遠遠似乎有人來了,他的愛人像一團霧氣一樣從高處落下,周邊的人徐徐跪下去,只有他朦朧地伸出手來。

怎麽回事?不知道……

但只覺得很想笑,很想擁抱她……

……

嘶嘶的蛇聲在陰影處漾開,被懸掛起來的祝芒低垂著頭,喉嚨裏的嗚咽已經變成含糊的咕嚕。

他這樣已經有好一會,若不是神的精神百倍強於人,現在他應該早就昏過去了才對。

嘈雜聲從廟門口傳來,混合著歌聲,音樂和笑聲。一直靜默不動的春神驟然擡起頭,水霧朦朧的眼中溢出兩行清淚。被束縛在一起的手指抓緊又張開,掙得鎖鏈細碎作響,掛在他身上的寶珠與殘花也撲簌簌地向下掉。

“外面要開始了……”腳邊傳來喃喃的聲音,那是跪在不遠處的一個少年人面容的神使,祝芒記不清他是頭鹿還是只鳥變成的。

赤蛇從少年人的腳踝攀上去,纏住他赤\裸的腰腹,那喃喃聲就突然熄滅。祝芒驟然繃緊身體,喉間溢出短暫的嗚咽聲,這具神使身軀裏竄起的快\感正順著那些無形的聯系傳達至他的身軀。

“神君,神君!”他哽咽著叫她,拼命搖頭想要甩開耳邊的聲音。那些笑聲和歡呼聲已經弱了,另一種聲音破開潮濕黏稠的空氣,清晰地傳達至他耳中。

祝芒情不自禁地開始想象那個白鳥一樣的男人是如何被放在錦布上,他的神君是如何剝開那身華麗的祭袍,指尖陷入凡人溫熱的皮肉之中。

明明……您也這樣……對待過我……

他仰起頭,脫力地抵抗著被分享至身軀的快意。記憶從痛苦中生發,越來越清晰。他記得第一次參加大祭時,自己全然不知道那是什麽。那時他身穿降臨人間時會穿的華貴禮服,站在絳山君身邊俯瞰著她的子民。

那時他想的是他會和她永遠在一起,他也會因為愛而賜福於她的絳山民。

可轉瞬間他就被按在了祭臺上,雙手被赤蛇捆縛起來。被他俯瞰過的絳山民們站在祭臺邊,千萬雙眼睛註視著她扯開他身上繁覆的衣衫。

他惶然地閃躲,哀求,在人群的歡呼聲中向後弓起身體,雙腿因為歡愉和痛楚而不斷顫抖。

那時明明屈辱,恐懼,發誓一結束就要離開,為何現在到了每年春天都苦苦守候她醒來,幻想她再用他舉辦一次祭祀的地步?

好嫉妒他,好嫉妒那個凡人,那個生命力都算不上強,只有一身伶仃的骨頭的凡人!他憑什麽在她的懷中喘息?他憑什麽被她親吻擁抱?殺了他!用帶毒的花醉死他!用藤蔓勒死——

——可是如果殺了他,神君就再也不可能多看自己一眼了。自己就連踏入絳山的資格也沒有了。

如果殺了他,神君也會悲傷,自己又怎麽敢讓她悲傷呢……

有水聲滴落在他腳下的地磚,祝芒被懸掛的身體開始震顫,那些蒙眼蒙面的神使已經有支撐不住伏在地上的,廟宇內細碎的嗚咽聲逐漸變高,失控的哭聲和尖叫蓋過了其他的一切。

“我不想,我不……”祝芒咬住嘴唇,“我只想在您手中這樣……神君!”

哀求無人理會,海嘯般的沖擊刷過他的腦海,一瞬間束縛他的鐵鏈錚錚作響,他被吊懸著劇烈顫抖,堆疊在腳尖下的落花受春神力量瘋長,它們濡濕的花朵沈沈垂下。

“啊……”,最終連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外面的絳山民們開始唱歌了,他們歡呼著祭祀完成,今年依舊有溫潤豐沛的雨水。

在白茫茫的雨霧中絳山君用身下的彩布包裹住已經失神的聶雲間,向著林間走去。

身後的雨中似乎有短促的呢喃,懇求她回頭再看一眼。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去看是誰在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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