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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餌魚 “你敢毀謗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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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餌魚 “你敢毀謗天家!”

京城比絳山要往北, 春天來得遲些,但雨落得早。

聖人的龍纛是太史局算好了日子離京的,剛離京京中就開始下雨。天不暖雨又頻, 凍煞了一幹子天天守著暖爐辦公的大人。

人人都有點慶幸現在聖人不在京中, 不然不僅要每天早上天不亮凍得瘟雞一樣去點卯,還得想辦法怎麽遮掩著別讓聖人看見自己這兩管清鼻涕。

辦公的地方被幾場冷雨澆得死氣沈沈, 尋歡作樂的去處倒不怎麽受影響。樂坊裏彩絹糊的燈籠仍舊高高掛著, 也有趁雨駕畫舫去湖上賞春景吃湖鮮的。

樓裏船上酒酣耳熱的時候,免不了有人打聽, 京城裏最大的那位玩主如今怎麽不見露面了?往日裏這個時候樂坊都為這位主兒備著鰣魚呢,咱們也能沾點光, 如今他不出來,這群憊懶貨連魚也不準備了。

有知情的暗暗地答:“還說呢, 你看這天乍暖還寒的,那一位我聽說是聖人禦駕親征的那日多吃了幾盞熱酒,讓風吹著了,在家裏貓著養病。”

“哎呀, 那一位也是,平日裏縱酒縱色的,讓掏空了身子也未可知。”

“人家樂意著呢!天家子皇帝舅舅, 又不怕名聲壞又有錢, 還長了一張脂粉魁首的皮相。你看京中誰家公子敢學他那麽荒唐?咱們是羨慕不來。”

“誰羨慕他一個男子, 病貓似的,不過一起吃酒也使得……”

她們嘈雜的笑語被絲竹聲和雨聲壓下去,漸漸地,漸漸地彌散在淺靑乳白的湖面。

郡理府上也有樂聲,應和著瓦上落雨沙沙。

下人搬了炭籠放在封莫淵腳邊熏著, 籠上架著佛手和頻婆,熱氣一熏就升上來一股甜滋滋的香氣。抱著琵琶的美人在北角坐著,慢慢地撥弦,怕驚擾座上人假寐。

封莫淵穿著身黛藍色的袍子,膝上放了塊白狐皮縫的蔽膝,頭發半散著,彎彎繞繞地垂在肩上,好像是睡了。抱琵琶的美人慢慢停下奏樂的手,他卻突然睜開眼睛。

“怎麽不彈了?”

“下子見殿下睡了,怕驚擾殿下,”她施施然地走過去,跪在他的腳踏旁邊,“雨還要落一陣呢,殿下要是乏了,下子伺候殿下去小憩片刻?”

封莫淵笑瞇瞇地看著他,那張好女一樣的臉看不出是奔著不惑之年去的人。“我還病著呢。”他懶洋洋地說,“等過幾日吧,過幾日我大好了,你同我去湖上吃酒。”

那美人喏了一聲,看他揮手,就抱著琵琶退下了,心裏有些悵然。當初進府裏的時候她聽說這位封莫淵是個沈湎酒色的風流郡理,心裏頗有點想法。

要是能做養在府裏的華髻,撈上些錢財脫了奴籍,找個機會跑出去立戶也不錯。說不定能借著隱山郡理的舊情交接些小官,做些生意。交了好運混個官職也說不定。宰相門房還六品官呢,這可是天家子!

可不知道為什麽,這位主對她調笑是調笑,但總不曾有意動的樣子,好像她就是個彈琴的擺件。她嘆了口氣,暗暗揣度,要不是隱山郡理偏喜歡些野的花兒草兒,那就是他不行!

嘶……別再是喜歡男的吧?

封莫淵不知道美人在腦袋裏編派他什麽,知道了也不在乎,包括幾天後他“病愈”要帶她去湖上吃酒的諾言,都輕飄飄地從他腦海中一掠而過。

不會有那一天了,幾天後那湖上也不會有輕歌曼舞的畫舫,達官貴人們常去的湖會從青碧變得殷紅,只有吃屍吃得飽足的青魚還會浮上來露一露頭。

他穿過游廊,回了與臥房相連的書房。仆人們平時不準來這,四周燭火沒點,只有一點光從外面落進來。可進屋一看也不是全無光線,角落裏的香爐點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

一個影子站在香爐邊,好像一只佇立在樹上的貓頭鷹,不言不動。

“你這到底是什麽病。”封莫淵把遮膝找地方扔下,打開書桌後博古架的暗格,摸出一小盒子清油來,“前一陣子還是吃不知道是什麽的藥,如今吃也不頂事,得熏香了。”

那個影子默然,扇了扇香爐裏的煙氣,那煙汩汩地冒出來,像是什麽活物一樣往她身上纏。

“快了,”她說,“等殿下登基,我的病就好了。”

封莫淵輕輕笑了笑:“你就這麽信我啊,阿儺?”

又是一陣沈默,那個叫‘阿儺’的影子把目光移開,話題也扭開。“我此來向殿下辭行。”

封莫淵扭開清油的手不著痕跡地頓了頓,繼續向臉上塗:“怎麽,這麽緊要關頭,阿儺要棄我而去?我說你是信不過我,怕我事敗,首級不保,連累了你?”

“殿下在舉子裏的暗樁已經發揮了作用,隱山郡中養的兵甲也已經移向京城,如今只待裏應外合,送殿下上禦座。”她說,“但還有個變數,絳山水渠就是為那個變數準備的。如今我正要去絳山,令那變數應完這個劫。”

影子的臉被黑色的垂紗遮掩著,看不分明臉上的表情。封莫淵走過去,伸手稍微撩開了一點垂紗。

“我那個好甥女,”他問,“真不是人?她到底是什麽東西?”

“不是,”面紗下露出的嘴角翹起來,那是圓圓的一張臉,笑容甚至有些靦腆和氣,“殿下也無須管她是什麽人。”

“殿下只需要記得,你是我選定的新皇帝,你將會被新的龍脈承認,萬世千秋。”

她擡起手,輕輕擦了擦他臉上被清油融化的一點薄妝,妝下露出的輪廓隱隱約約改變了些,不似男子的線條。

“到時候,天下人都會知道……”

“是先帝的姊妹封莫淵,登上了皇位。”

京中的雨淅淅瀝瀝,暗處的聲音嘈嘈雜雜。

從陛下離京後不久茶鋪茶館就大半歇業了,沿街的幾家酒樓也關了二層的雅間,只許人在大堂吃。倒不是因為雨天生意不好,而是因為有人在館子裏惹了禍。

“說不準是要族誅的大禍呢!天可憐見的,那還是個進京來考試的!”有店家私下裏議論,“這事不能牽扯到咱們身上吧?”

“——快關了那些能私下裏說話的房間,就留大堂幾桌算了!”

平頭百姓很難惹族誅的禍,能沾上這種禍事的多半是讀書人。

劉豫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這個地步的。

他是年前進京的那批舉子之一,算是那群舉子裏手頭還算寬裕的幾個人,雖然在京中沒有什麽門道,但姑且還能上下打點一番,找幾個不大不小的官員行個卷。

那時候他是頗看不上這群考試一拖就窮得賣行李賣書的窮措大的,沒錢來考什麽科舉!有門路可走嗎?

但再仔細看看,劉豫元恍然驚覺,這些人還真有門路可走。

他早就聽說當朝那位“鶴相公”是個怪脾氣,不在王公貴族裏挑學生經營黨羽,也不學著成學閥氣候,偏偏就愛穿著個布衣挑揀這群窮措大。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入這位高官的眼,也不敢貿然籌措禮物上門,思來想去走了個偏門的辦法。

他開始借錢給同住的人。

舉子們肯定不能露宿街頭,住的地方就那麽幾個,平日裏互相交談走動,有什麽秘密很難瞞住。劉豫元探聽幾天,專門摸清楚了是誰得了那位相公青眼,手中又無錢,專門借錢給這種人。

不僅借錢,還連借據都不必打,不僅不打借據,還請人吃飯,直感動得這群窮措大眼淚汪汪不知以何報。

“哎,以後說不準是同榜是同袍。有什麽報不報的。”劉豫元擺擺手,一臉不在乎,忽而又換上了愁緒的表情。

“只是我啊,在京中也無甚門路,找不到地方行卷。如今世家弟子有權,你是有才情的,我麽才情不夠又無權無勢,空有這些錢,不如幫襯幫襯你。”

這幾個被感動的就拍著胸脯,說必不能讓急公好義的阿兄沒個著落。正好自己認識貴人,等到有機會了,必向貴人提一提阿兄。

這麽多人裏真有幾個給聶雲間提了的,聶雲間也真見了他一面,但淡淡的沒什麽表示,也沒收他的禮。

後來劉豫元領到一個甚麽查案子的任務,沒查出來個好歹,相公那邊就再無後話了,氣得他摔碟子摔碗,心裏可惜他送出去的那些禮,借出去的那些錢。

京城到底是富貴鄉,亂花迷人眼的東西不少。聶雲間那邊沒有表示,他沒辦法借著左相門生的名義撈人情,自己手裏又沒個松緊,一不小心用超了錢,也漸漸捉襟見肘起來。

這時候一個自他來京城之後與他同為舉子,一起吃了幾回酒,約為兄弟的交游找上了門來,問他為何閉門不出。

劉豫元往外倒完苦水,這舊交呵呵一樂:“你怎麽投聶相公名下了?你不知道他是個甚麽人?”

他是什麽人?劉豫元一頭霧水,這交游笑而不答,拉他去吃酒,替他付了賬。到酒酣耳熱的時候,那人才笑瞇瞇地告知他:“你怎不知道四相之中就聶相一人是男子?”

“當初先帝點他為狀元,就很有些別的意思。你當為什麽這朝中都叫他鶴相公?正是因為這人頗有些苑中水禽一樣清麗優美的姿容。”

劉豫元朦朦朧朧地想了想,確實不錯!聶左相那張臉確實是有孤寒清麗的風姿。

“如今先帝崩了,可聖人還在呢,你見聖人立後了嗎?京中時常有傳聞,說下了朝左相是不回官署的,找個地方換下官服,就直接一頂小轎送進宮闈裏侍奉聖人,你說說這……”

劉豫元的臉漲紅了,一股沒來由的惱怒從心底:“這與佞幸伶人有什麽區別!”

他原本就對聶雲間有幾分氣,如今一聽這話心裏的火騰地就上來了。他有什麽好拿喬的!不就是聖人養的個玩意嗎?憑什麽看不上自己?他那張臉又好到哪裏去了,就憑長得端正點就能上了位?也就是哄哄聖人年紀小,沒見過青春少艾的美男子,這屆科舉開了,指不定有多少人能替了他的位置!

劉豫元捋一下自己沒蓄須的下巴,一時間沒聽到交游在說什麽,半晌才回過神來追問:“正要兄教我!弟實在不知左相那邊是如此情形,此前他有意招徠我,弟想著這是報國的門路,可如今弟就算毀了前程,也定然不可能拜如此沒有風骨的人為師!”

那交游對他笑笑:“正是,說起來我這裏倒是有個門路,是梁相門下。只是梁相那邊直接拜進去的都是顯貴之人,不好運作,兄引薦你拜入他嫡親弟子處如何?你只說你是我堂弟,剩下的皆由我來運作。”

劉豫元在心裏打了一會兒算盤,橫豎聶雲間是看不上自己,拜到炙手可熱的梁相門下當個徒孫又有何不可?當即站起來握住自己交游的手,涕泗縱橫:“兄如此待我!不知怎麽感謝才好。”

他一門心思沈浸在自己峰回路轉的喜悅中,忘記不久之前那些人也是如此抓著自己的手,說著這樣上了他當的話。

他這位交游頗為靠譜,真在梁知吾學生那裏為他謀了個拜師的位置,雖然這位恩師比他年長不了幾歲,但他還是歡歡喜喜地拜了師。

行完拜師禮後自己這位交游又請他喝酒,定在了京中最好的酒樓,請了一堆作陪的人。劉豫元被捧得飄飄然然,恍惚間只覺得自己身上已經不是讀書人的青布衣,而換作了朱紅深紫的官服。

“劉學士得貴人青眼,必然是文采卓絕,不如給我們長長眼界!”有作陪的人嚷嚷。

“叫什麽學士,那是未來的朝廷命官!咱這就喊一聲大人啦!”

劉豫元大笑著讓人取了紙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寫了什麽。只記得身邊人轟然叫好,他得意揚揚地一丟筆墨,仰在椅子上睡著了,連自己怎麽回的住處都不知道。

第二天睡到晌午,劉豫元被敲門聲和嘈雜聲驚動,還沒來得及支撐起渾渾噩噩的頭去看一眼是誰吵他,門就被驟然踹開,一隊公差闖了進來。

“你就是劉豫元?”為首的問。

“你這不知死的賊,敢寫反詩毀謗天家,你好大的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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