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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屏後 “你看,是你自己把衣服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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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屏後 “你看,是你自己把衣服弄……

朝中有些議論。

低低的, 亂七八糟的,駁雜不清的。有人悄悄將杜煥郎夜入宮闈的事情說了出去,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 省略了他當晚就離開, 沒有留宿的事實。

緊接著就有杜玉頗亦秘見聖人的傳言,至於見聖人是幹什麽去了, 這話沒地方問也不能問, 只知道聖人對杜玉頗這個杜家長子多了些許關註。

月中,吏部尚書杜淩瑤罷職, 同日,杜玉頗擢為中書侍郎, 官拜三品。

燒著薄荷和艾蒿的熏爐已經撤下去。

雖然杜流舸去職之後,三省的工作量更大了些, 但裏面的人好歹是熬過風一吹病一片的那段時期。左相不怎麽咳嗽了,但還是一副心事重又疲憊的樣子。手底下的人就悄悄議論,說這些事情出得真不是時候。

要是杜淩瑤不出這檔子事連累了她媽,說不定左相病愈的這段時間能緩口氣歇息一歇息, 現在可倒好,病初愈就又案牘勞形,真是當個蠟燭燒。

這些議論聶雲間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 大概會點點頭說一句“燒得好”。杜流舸去職對朝政來說是件好事, 他寧可為此再多燒一陣子。

雖然與杜流舸針尖麥芒的多是梁知吾,但三省內部不是她們兩個人的戲臺。先皇尚在時,杜家一直被死死壓住。

門下省的連紅是龍潛舊人,封駁政令的權力實際上一直在聖人手中,他與梁知吾同掌尚書省, 只要政令從連紅手中傳到他們手中,實施杜流舸就很難幹涉,是以杜家雖然勢大,但一直是拔牙磨爪的野獸。

不過先帝崩後連紅失權,和杜流舸制衡的就只剩下尚書省了,聖人繼位前皇位空懸了不短的時間,就在這段時間裏,野獸重新長出了爪子。

說實話,聖人能做到如今這個地步,要聶雲間把命填進去襄助她他都樂意。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那個杜家長子。

聖人想要愛幸誰不是臣子能管的,但聶雲間就是無法停止反覆思考這件事。杜玉頗有溫潤恭謹的名聲,可實際未必如他名聲那樣,如果他攀附聖人入宮,那事情還算小。怕只怕他蠱惑聖心,居朝中職而行後宮實,幹擾聖人對朝政的判斷。

左相屈起食指,輕輕壓一壓眉心,把這些想法變成一口氣嘆出去,強行在思緒中掃開一條小道。除了杜玉頗,杜淩瑤的案子也有些疑點。

他沒迂到打算為她翻案,只是案件中對不上的那些細節細思起來蹊蹺太多。

杜淩瑤於京中搜捕謝泠殘部只為了洩憤的可能不太大。

杜流舸這個女兒雖然是個急躁殘酷的性子,可也不至於做目的這麽淺,這麽幼稚的事情。最大的可能是她再用這種手段逼死謝泠,來掩蓋一些有的沒的見不得光的事情。

那麽在謝泠被處斬之後,她何必還要冒這麽大的風險繼續行動?

除非這之後還有別的目的。

這幾日他令人暗中留意杜家動向,隱約有些消息傳來,卻古怪得很。杜流舸暗中命人離京南下前往絳山龍潛地,不知道要做些什麽。為了保險,聶雲間也讓人跟過去,一旦此事有妨聖人與朝廷,就立刻截下。

從出發至今也有近十天了,沒什麽後續消息。

他從桌上拿起一本奏報又放下,它攤開時上面的字引聶雲間多看了一眼。這封奏報是工部上來的,上面卻連了太史局的簽。

奏報恰好也與絳山有關,說的是暫且放緩今冬絳山周遭興修水利的事情。奏報上說絳山天氣不同周遭,冬多雨而夏旱,宜推後河道修築至開春,以免雨水耽擱工時,虛耗人力。

太史局佐證了這個奏報,另夾一條黃表紙,建議在夏前修築完成。絳山已經兩年終夏無雨,再讓夏旱持續下去,有損當地生民。

聶雲間拿起這一條紙看了一陣,隱隱約約覺得記憶裏有什麽東西和它相悖。

絳山……已經兩年沒有下過雨了嗎?

一陣微妙的冰冷感從肩上滑過,那只拿著表紙手一顫,它就飄飄悠悠地落回桌子上。聶雲間驟然攥緊手指想要起身,肩膀卻像被什麽沈重的東西壓住,他抽了一口氣,手肘撐住桌面保持平衡,壓低聲音喝問:“聖人腳下,官署之內,你要做什麽!”

那冰冷的影子逐漸凝聚成實體,蛇緩慢地從他的手臂游向肩膀,脖頸,蛇身勒住他身上的紫衣。

“我就寄居在你們的聖人身上,”它吃吃地笑著,“只是官署而已,你拿它來嚇唬我嗎?”

“——嘶,著著官衣的時候,看著確實更傲岸些,連怎麽對主人都不記得了。”

尚書左仆射辦公的地方與其他人隔了些距離,有兩道屏風遮擋住視線。但那不是冬日裏擋風的那種木與琉璃鑲嵌的屏風,上面只糊了透光的絹,不時有外面的人走來走去經過,他們的影子就映在絹上。

那條蛇的尾巴勾住他的帶鉤,輕輕撥弄時,聶雲間猛地攥住了它。

他的身體確實比之前差了些,自宮中回返那一夜他拔出佩劍,尚且與這妖蛇有過幾個來回,但如今只是勉強與它拉扯都有些吃力。“你不要欺人太甚。”他努力想從蛇尾中抽身,反而被纏在腕上。

那條蛇什麽也沒說,只是擡起豎瞳的眸子冷冷盯著他。

聶雲間和它對視著,無可奈何地明白了它的意思。

“我……”他放軟語氣,卻無論如何也無法說出下面的話,半晌掙紮過後,說出來的只是“我即刻告病回府,隨你處置”。

蛇沒有松開他,它游到他耳邊,嘶嘶聲輕柔卻清晰。

“不。”它說。

官服並不那麽好解,他像是被人用油紙與錦緞細細包裹的名茶,拆起來費力得要命。好在吮幹一顆果子也並不需要把它的外殼撕碎。蛇沿著衣襟的邊緣滑進去,帶起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此後的一切容不得聶雲間拒絕。

或者說,他從來沒有拒絕的權力。

士人們最不怕生死威脅,這些人很擅長一死了之這個解決方式。即使是現在這一刻,他仍舊可以拒絕折辱,觸柱而死。

但那條蛇懂得用比他生死更重要的事情脅迫他。

蛇尾滑入衣衫下,幾乎看不出什麽,只是那紫色的布料輕微起伏了一下,慢慢凸出蛇身的輪廓來。

“安心,”它說,“不會弄臟你的官服。”

撐在桌上的手指蜷緊,指甲慢慢抓進桌面,留下幾道無關緊要的白痕,就像他此刻沒有任何意義的抗拒。

聶雲間緊緊咬住牙關閉上眼睛,他幾乎立刻知道“不會弄臟官服”是什麽意思了。被勒住的瞬間這繃緊的身軀向後折過去,衣袖帶得桌上筆墨謔剌剌墜落一地。

“呃!”

咬住牙關已經無用,一聲驚喘還沒來得及出來就被碾碎在喉嚨裏。他下意識擡手抓住額發,在蛇身的絞纏裏戰栗。血,仍舊無法強迫自己從這其中分散註意力。

這顆過於敏銳過於聰慧的頭顱已經記下過去它對他做的一切,只是最輕微的觸碰都足以喚醒那些記憶,雪崩般沈沈墜下的快意灼得他頭腦一片遲滯。

蛇的動作很慢,鱗片刮過肌膚的觸感在這遲滯中被千百倍放大,被壓制的刺激快要多到成為痛苦。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到底是“不要”還是“不夠”?

為什麽會是“不夠”?

鶴卿。他隱約聽到它的聲音。

它說,把手放下,睜開眼睛看看。

那雙被生理淚水沾濕的睫羽顫顫打開,他幾乎是下意識聽著它的聲音睜眼。它要他看什麽?這屋中只有他一人而已。

然而,聶雲間立刻明白了。

他的桌上支著一面鏡子,鏡面不大,制式也古樸。比起攬鏡自照,它更多是一個“君子正衣冠”的警醒象征,而此時此刻,他睜開眼在鏡中看到的,正是不堪入目的自己。

梳攏的黑發已經亂了,有幾縷胡亂墜在他額上肩上,蓋住那雙眼尾泛紅的眼睛。嘴唇不知何時又被嚙破,一點殷紅胭脂一樣在唇角蹭開。

他喘息著,來不及吞咽的唾液打濕嘴唇,和傷口上的血混在一起,好像果實被撕開表皮,溢出其中的汁液。

聶雲間怔怔看著鏡子裏那張沈在艷色裏的面孔,痛苦地別過頭去。

“啊……”

“你,唔!”

“混賬……停下!……夠了!放開!……放開……”

蛇的動作在變快,想要解脫卻是奢望,桌上的東西被碰得叮當作響,外面的人似乎也聽到了些異樣的響動。

“聶相?”有腳步聲走向屏風,“您那邊無事嗎?”

汗涔涔倚靠著墻忍受的青年瞳孔驟縮,他掙紮著想起身,肩背卻早就已經失了力氣。

“停下……”他喃喃著,聲音裏帶了些絕望的意味,“先停下,我不能……”

不能什麽?嘲笑聲在他耳邊響起,不能讓人看到不茍言笑冷淡自持的左仆射在官署中一副這樣的媚態?

“聶相?”

那人已經走得很近,輕輕敲著屏風:“您身體不適嗎?屬下入內了?”

聶雲間搖著頭,想要開口答話,卻被蛇全然攪亂。不發出聲音已經用上他全部理智,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從臉頰一側滑入脖頸。

痛苦,歡愉,恐懼,悲憤,混合在一起像是潮水一樣湧上,眼前的一切忽然被白色染滿,他猛然繃直肩膀,淚水不受控地墜落下來。

……

尚書左丞等了一會,伸手去推屏風,卻聽到那邊的咳嗽聲。

我無事。門後是聶雲間的聲音。

“方才翻了墨,染上衣袖,沒有旁的事情,不必進來了。”

尚書左丞應了一聲,退離屏風。屏風後學舌的蛇慢慢游下來,游回一片狼藉的案邊。

那裏有一只毛羽破碎,飛不起來也叫不出聲的鶴,從桌上落下來的硯臺翻在衣袖上,暈開一片墨色。

它低頭,輕輕碰了碰他半睜的眼睛。

“你看,是你自己把衣服弄臟的,不能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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