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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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3 章
一戰平六夷，此後，天下人尊稱魔尊為慕，魔族四族，歸於一人。
鐘離訣立於殿前三天三夜，用此戰的功勞，換帶鐘離紗離開，去紅水荒做個凡人，永不踏入魔尊的領地。
魔尊站在窗前，遠遠向下斜睨一眼，默許了他的行為。
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鐘離訣與鐘離紗粗布粗衫，挽手而行，前往渺遠困苦的紅水荒。
在祝慕向趙賀二人講述了杜荊竹的話後，趙賀憂心忡忡：“倘若日後你再也見不到他，怎麽辦？倘若他說的你們還會再見，指的是三十年，三百年怎麽辦？”
祝慕只是笑著搖搖頭：“我信他，他說會回來，那無論是十年，還是三百年，我都等得起。”
他的指尖摩擦著粗糙的長生鎖，後面刻的字已經被磨得模糊不清。
他還是一天一天地在等待。
不久後的一天，湯泉帶著賀山來到了他的宮殿。
二人仗劍飛過深淵，踏過巨門，湯泉便看見祝慕在飲酒。
一杯又一杯，酒不解愁腸。
祝慕已經醉暈了，臉上泛著微紅，手指撚著一個酒杯，眼睛微微瞇著，陷入了甜夢。
賀山想上前勸阻，湯泉不以為意地攔下他，上去將祝慕搖醒。
“醒一醒，醒一醒！還有正事要做！”
祝慕昏沈地擡起臉來，看見湯泉笑得恣意。
“你記得曾經在雪堡，我與杜荊竹的那一場棋局嗎？那一場，我輸了。”
湯泉接著說：“我那時答應了杜荊竹的一個條件，還以為永遠都不會兌現，不過前些天，他給我送來了一封信，讓我一定要把這封信給你。”
湯泉沒有將信直接遞給昏昏沈沈的祝慕，而是自顧自地撕開信，念了起來，邊念便吐槽：“呦，還整得文縐縐的。”
祝慕搶過信，信上寫了一行小字，字體不算好看，但一看就是杜荊竹寫的。
信上說：“若問死生何，紅梅花落處。”
“這算是什麽意思？”湯泉一頭霧水，“這下好了，解不出來杜荊竹可就回不來了，有話不能直接說嗎？偏要猜字謎。”
祝慕緩緩擡起頭來，冰冷如白石像般的臉上，眉梢揚起，帶一點渾然天成的柔和。
“我知道了。”
一條金色的巨龍在雲霧中穿梭，尾巴俏皮地拍著潮濕的霧氣，龍鱗上卷了層層疊疊的細密雪花，龍角旁，坐了一位黑衣男子。
巨龍緩緩停下，男子起身前躍，落在雪地上，冰冷的眼眸傲然環視著冰封雪繞的群山。
他腰間，一柄劍正蠢蠢欲動，伺機沖出劍鞘，男子按住劍柄，柔聲說：“他會回來的。大順，我發誓。”
劍刃這才停止了嗡鳴。
冰天雪地一點紅，紅得刺眼。
種下的那一枝紅梅，曾經吸收了祝慕的血液，長勢極好，已經變成了一株參天的樹，粉紅與紅色堆在枝上，開得正艷，如同美人暈紅的臉頰。
祝慕站到樹下，仰頭看向天空，梅花擋住了天空，將天幕的半邊染成了紅色，隱隱可聞見梅花香。
他拔劍出鞘，遠出出現了幾個黑色的小點，趙賀與厲童也一同到來。
趙賀和厲童手裏拿了一把鐵鍁，正高興地揮舞著。
幾人挖了半日，在紅梅下部交纏虬結的根須中，祝慕終於看見了那個隱藏的所在。
那是一個普通的鐵盒子，沾滿了泥土。
祝慕顫抖著雙手，鐵盒在凍土之中被凍硬，他用勁打開。
一棵靈草安靜地躺在裏面。
裏面又出現了一張手絹，展開後杜荊竹的字跡赫然：
“高級靈草，世上僅此一株！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旁邊畫了張鬼臉。
祝慕錘了一下鐵盒，怒道：“杜荊竹這個混蛋，這時候了還忙著逗趣！”
他的嘴角卻忍不住勾起。
趙賀與李冬瓜兩人，一見樹下有盒子，打開了裏面還真有東西，先管不上東西是什麽，就先高興起來。
兩人高興地傻笑了一陣，等知道這東西是靈草後，又抱著痛哭起來：
“荊竹啊……你為什麽不選個能直接覆活你的東西啊……用靈草我們要等你多久啊……你啥時候能變成雪妖啊……”
祝慕拿到靈草的一瞬間，直截了當地抽出劍，割破了手腕，將血滴入鐵盒。
直到面無血色，血流速度變緩，他才住了手，搖搖晃晃站起來，笑著說：“我們……回宮殿。”
自此，靈草便被養在祝慕臥室的窗前，每日滴血，整個房間彌漫著血腥味。
每每深夜，祝慕就站在窗邊，安靜而平和地看著月亮，月亮圓了又缺，流雲聚了又散，他指尖的血滴從未停下。
直到一日，黎明到來，燒紅的太陽吞吐著七色的雲朵，輝光憐憫地鋪滿每一條河流時，靈草化為一堆齏粉，並著天際線吹來的帶著野花清香的風，消散在天地間。
祝慕自此日日進山，希望能找出剛剛轉化的雪妖。
可冰塵雪妖本就避世而居，隱藏能力極強，他曾動過派兵搜山的想法，但當士兵到達連綿的雪山腳下，都毫無疑問地四肢僵硬顫抖。
於一個清晨，他一腳踹開了傅輕洛的宮殿門，這一腳力氣之大，使大門碎成兩塊，吱呀一聲倒地。
傅輕洛扶住額頭，手上的毛筆沒有絲毫停下的趨勢，仍蘸了紅色的墨水在奏折上勾勾畫畫。
“這個月的門，已經修了三次了，我們雪堡的國庫，不是拿來幹這個的。”
祝慕走上前，一臉咬牙切齒：“你為什麽轉化那麽快？你當初不過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就完成了轉化，甚至還恢覆了記憶！”
祝慕：“已經五年了，靈草消失已經五年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傅輕洛筆尖懸停，擡頭冷笑：“哦？意味著什麽？”
祝慕看著傅輕洛的眉眼，只覺得這人欠揍得過分：“意味著他已經變成雪妖五年了！可我還是找不到他！”
傅輕洛放下毛筆，慢悠悠地說：“你找不到他，這是自然。”
“為什麽？”祝慕問。
“雪堡的山神現在已經不在這裏了，只有他的幫忙，杜荊竹才能盡快恢覆記憶，你才能找到他。”
一個時辰後。
水聲潺潺，清晨的陽光投下斑駁的葉影，花朵綻放，幽靜的樹林裏，只有動物在溪邊大口喝水的聲音。
敲擊木魚的聲音打破了寧靜，兩個身穿黃袍的僧人，口中喃喃誦經，手上不住地敲著木魚，走幾步便閉上眼睛，祝禱一番。
山下，綠樹繁茂，一層平房中，坐著數位朗朗念書的學童，學童背得搖頭晃腦，努力記著書中的道理。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白日依山盡，黃河——”
孩童好奇地看向窗外，嘴裏不自覺停了下來，直勾勾地看著。
“哎呦！”
他挨了夫子一竹板。
“師太和禪師辛辛苦苦募集來的錢，可不是讓你在這裏開小差的！”
他身旁的同桌賤兮兮接話：“老師，我怎麽聽說，是有人資助了他們？好像是個叫大貴的？”
同桌也挨了一板子，老實地閉了嘴。
“不管是誰幫的忙，你們都要給我好好念書，聽到了沒有？”
他回答：“聽到了……”
他腦中卻不住回想起那人的模樣，黑衣黑袍，模樣盡風流，根據他離開的方向來看，他似乎是要上山？
然而他很快又沈浸到課本中去了。
“山神山神！”祝慕沖著山野大喊了幾聲，“山神——”
一個聲音有氣無力地響起：“誰啊……來做什麽？”
“是我，你在這地方待得夠久了，我來給你挪挪窩！”
祝慕的挖掘技術已經十分熟練了，一鏟子下去，便挖到了當年掩埋的神龕，將包裹神龕的層層布料撥開，抱著它便踏上劍。
當年的佛塔已經被修好，微風吹過，鈴鐺聲重新響在耳畔，琉璃瓦在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祝慕最後看了一眼佛塔，便往雪堡飛去。
“哎呦，你這是何苦為難我呢？”山神綠光閃爍，如同夏夜林間飛舞的無數只螢火蟲。
“你何苦勉強呢？祝公子，我前些年因惡靈侵染，現已法力大失，當初點化傅輕洛乃是意外之舉，現在可沒辦法再重新覆刻了，祝公子，勉力而為反而適得其反，杜荊竹會慢慢恢覆記憶的，依老夫拙見，你不如在山下尋一小屋，時時上山查看，有緣之人自會相遇的。”
祝慕沈默不語。
祝慕在山下買了間農屋，一應事務交給手下處理，各城事務紛亂覆雜，手下忙得腳不沾地，祝慕倒是過上了日起而出，日落而息的規律生活。
老黃牛慢悠悠嚼著草，身旁，一只小羊羔跟在它屁股後面，黑亮的大眼睛瞧著它拍蒼蠅的尾巴，一楞一楞，這是他前些日子從山上撿來的，笨得很。
祝慕掃完院子中的雪，躺在溫暖的屋內，屋內很長時間都只有他一個人，趙賀與李冬瓜偶爾帶著時令瓜果來拜訪，湯泉送來兩壇好酒，他沒有喝，將它們隨意放在角落，後來吳乾來拜訪時，順帶將酒喝光了。
他又陷入了孤獨中，閉上眼，算了算，大概快七年了。
雪花飄舞，有狂風勁吹，冰淩劈裏啪啦掉了一地，沒人去掃。
忽然，沈默了七年的老黃牛，倏然發出一聲長嘯。
“哞——”
祝慕起身，披上狐裘出門。
一個白色的身影，穿了一身獸皮，正抱著那只小羊羔，轉身欲逃。
聽見開門的聲音，那人慢慢轉過身，看向祝慕的眼中有些怒氣。
祝慕楞在原地，化為一座石雕。
杜荊竹雪白的發絲在寒冷的空氣中跳舞，小羊羔在他懷中怯怯咩了一聲，他抱著羊羔，不肯撒手。
杜荊竹看著祝慕，不知所措，他指了指羊羔，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
這是我的羊羔！你為什麽要偷！
祝慕緩緩靠近：“你……你回來了？”
杜荊竹不肯示弱，嘴裏嘰裏咕嚕一頓鳥語，祝慕自然聽不懂。
杜荊竹也聽不懂祝慕的話，但卻看清了祝慕眼中狂熱的火焰，有些害怕地後退了一步。
他轉身欲逃，被祝扼住了手腕，杜荊竹溫柔地蹭了一下小羊羔的毛，隨後手指翻飛，一片冰刃向祝慕刺去。
冰刃在靠近祝慕的前一刻融化，杜荊竹不甘示弱，又飛出一柄冰刃，又再次被融化。
祝慕身後升起幾縷靈火，橘黃色的火焰跳躍著，祝慕一張臉笑得溫和而坦然。
杜荊竹慢慢放下手中的小羊羔，將他往祝慕身旁推了兩下，意思是：
打不過，給你給你。
祝慕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小羊彎下頭，又嚼起土地上新出的嫩芽。
杜荊竹看著這個不認識的男人，拉著他的手，坐了許久的馬車。
他幾次想要逃跑，但都沒成功，祝慕總是能一眼看出他的心思，最後甚至還用美酒美食誘惑他。
天大地大，也大不過吃飯，祝慕常常對著他自說自話，杜荊竹盡管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麽鳥語，但在美食的誘惑下，還是用手支著下巴，安靜地註視著他。
盡管他時不時打瞌睡，但當他醒來時，看到的總是祝慕笑著的眉眼，這男人又嘰裏咕嚕說了一串話，他還是聽不懂，下巴點了兩下，又睡著了。
馬車搖搖晃晃，他掀開簾子，是一片郁郁蔥蔥的樹林。
下了馬車，他試著走了幾步，見那個男人沒有絲毫阻止的意思，便拔足狂奔，氣喘籲籲跑了許久，竟然還沒有甩掉他，這男人如影隨形，像只鬼一樣。
杜荊竹見實在甩不下他，幹脆把鞋子一脫，躺到一棵樹下，假裝在睡覺，時不時通過手臂的縫隙偷瞄那個人。
那人站在樹林間，像已經站了幾萬年一樣，沒有挪動分毫，杜荊竹瞧著瞧著，一股睡意襲上大腦，他打了個哈欠，竟然真的睡著了。
恍惚中，他被人抱起。
他聽到風聲，狂風吹皺了樹葉。
他聽到水聲，浪濤拍打著河案。
他聞到香氣，四季花朵馥郁芬芳。
他無心去想自己到了哪裏，因為他在做一個夢。
一個甜美的夢，滲透進他的大腦，無數紛雜細碎的記憶碎片拼接，閃爍，跳躍，最後，碎片拼接完整，裂痕被漫天雪花撫平，他在這面由記憶拼成的銅鏡中，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一頭黑發，與他長得一模一樣，黑發被一只爪子撥到一旁，露出細白的脖頸。
杜荊竹瞪大了眼睛，一頭小狼正趴在銅鏡中自己的背上，爪子捏了條紫色的緞帶，笨拙地替他束發。
那只小狼擡起眼，看了銅鏡一眼，杜荊竹知道小狼是在透過銅鏡看那人的樣子，但他還是覺得小狼是在註視著他。
無論是他，還是他，最後都是杜荊竹。
記憶如潮水一樣沖刷過他的腦海，整個人如同浸在水中，被記憶壓得喘不過氣，他如同溺水，拼命抓緊最後一根漂浮的蘆葦，手指在虛幻的黑色中前伸，指尖觸碰到了什麽東西，碰觸到的瞬間，一切虛幻如同雲霧散去，月朗風清。
他睜開眼睛，輕輕喚了聲：“阿慕。”
他看見那雙好看的眼睛漸漸亮起來。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愛綿綿無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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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戰平六夷，此後，天下人尊稱魔尊為慕，魔族四族，歸於一人。
鐘離訣立於殿前三天三夜，用此戰的功勞，換帶鐘離紗離開，去紅水荒做個凡人，永不踏入魔尊的領地。
魔尊站在窗前，遠遠向下斜睨一眼，默許了他的行為。
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鐘離訣與鐘離紗粗布粗衫，挽手而行，前往渺遠困苦的紅水荒。
在祝慕向趙賀二人講述了杜荊竹的話後，趙賀憂心忡忡：“倘若日後你再也見不到他，怎麽辦？倘若他說的你們還會再見，指的是三十年，三百年怎麽辦？”
祝慕只是笑著搖搖頭：“我信他，他說會回來，那無論是十年，還是三百年，我都等得起。”
他的指尖摩擦著粗糙的長生鎖，後面刻的字已經被磨得模糊不清。
他還是一天一天地在等待。
不久後的一天，湯泉帶著賀山來到了他的宮殿。
二人仗劍飛過深淵，踏過巨門，湯泉便看見祝慕在飲酒。
一杯又一杯，酒不解愁腸。
祝慕已經醉暈了，臉上泛著微紅，手指撚著一個酒杯，眼睛微微瞇著，陷入了甜夢。
賀山想上前勸阻，湯泉不以為意地攔下他，上去將祝慕搖醒。
“醒一醒，醒一醒！還有正事要做！”
祝慕昏沈地擡起臉來，看見湯泉笑得恣意。
“你記得曾經在雪堡，我與杜荊竹的那一場棋局嗎？那一場，我輸了。”
湯泉接著說：“我那時答應了杜荊竹的一個條件，還以為永遠都不會兌現，不過前些天，他給我送來了一封信，讓我一定要把這封信給你。”
湯泉沒有將信直接遞給昏昏沈沈的祝慕，而是自顧自地撕開信，念了起來，邊念便吐槽：“呦，還整得文縐縐的。”
祝慕搶過信，信上寫了一行小字，字體不算好看，但一看就是杜荊竹寫的。
信上說：“若問死生何，紅梅花落處。”
“這算是什麽意思？”湯泉一頭霧水，“這下好了，解不出來杜荊竹可就回不來了，有話不能直接說嗎？偏要猜字謎。”
祝慕緩緩擡起頭來，冰冷如白石像般的臉上，眉梢揚起，帶一點渾然天成的柔和。
“我知道了。”
一條金色的巨龍在雲霧中穿梭，尾巴俏皮地拍著潮濕的霧氣，龍鱗上卷了層層疊疊的細密雪花，龍角旁，坐了一位黑衣男子。
巨龍緩緩停下，男子起身前躍，落在雪地上，冰冷的眼眸傲然環視著冰封雪繞的群山。
他腰間，一柄劍正蠢蠢欲動，伺機沖出劍鞘，男子按住劍柄，柔聲說：“他會回來的。大順，我發誓。”
劍刃這才停止了嗡鳴。
冰天雪地一點紅，紅得刺眼。
種下的那一枝紅梅，曾經吸收了祝慕的血液，長勢極好，已經變成了一株參天的樹，粉紅與紅色堆在枝上，開得正艷，如同美人暈紅的臉頰。
祝慕站到樹下，仰頭看向天空，梅花擋住了天空，將天幕的半邊染成了紅色，隱隱可聞見梅花香。
他拔劍出鞘，遠出出現了幾個黑色的小點，趙賀與厲童也一同到來。
趙賀和厲童手裏拿了一把鐵鍁，正高興地揮舞著。
幾人挖了半日，在紅梅下部交纏虬結的根須中，祝慕終於看見了那個隱藏的所在。
那是一個普通的鐵盒子，沾滿了泥土。
祝慕顫抖著雙手，鐵盒在凍土之中被凍硬，他用勁打開。
一棵靈草安靜地躺在裏面。
裏面又出現了一張手絹，展開後杜荊竹的字跡赫然：
“高級靈草，世上僅此一株！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旁邊畫了張鬼臉。
祝慕錘了一下鐵盒，怒道：“杜荊竹這個混蛋，這時候了還忙著逗趣！”
他的嘴角卻忍不住勾起。
趙賀與李冬瓜兩人，一見樹下有盒子，打開了裏面還真有東西，先管不上東西是什麽，就先高興起來。
兩人高興地傻笑了一陣，等知道這東西是靈草後，又抱著痛哭起來：
“荊竹啊……你為什麽不選個能直接覆活你的東西啊……用靈草我們要等你多久啊……你啥時候能變成雪妖啊……”
祝慕拿到靈草的一瞬間，直截了當地抽出劍，割破了手腕，將血滴入鐵盒。
直到面無血色，血流速度變緩，他才住了手，搖搖晃晃站起來，笑著說：“我們……回宮殿。”
自此，靈草便被養在祝慕臥室的窗前，每日滴血，整個房間彌漫著血腥味。
每每深夜，祝慕就站在窗邊，安靜而平和地看著月亮，月亮圓了又缺，流雲聚了又散，他指尖的血滴從未停下。
直到一日，黎明到來，燒紅的太陽吞吐著七色的雲朵，輝光憐憫地鋪滿每一條河流時，靈草化為一堆齏粉，並著天際線吹來的帶著野花清香的風，消散在天地間。
祝慕自此日日進山，希望能找出剛剛轉化的雪妖。
可冰塵雪妖本就避世而居，隱藏能力極強，他曾動過派兵搜山的想法，但當士兵到達連綿的雪山腳下，都毫無疑問地四肢僵硬顫抖。
於一個清晨，他一腳踹開了傅輕洛的宮殿門，這一腳力氣之大，使大門碎成兩塊，吱呀一聲倒地。
傅輕洛扶住額頭，手上的毛筆沒有絲毫停下的趨勢，仍蘸了紅色的墨水在奏折上勾勾畫畫。
“這個月的門，已經修了三次了，我們雪堡的國庫，不是拿來幹這個的。”
祝慕走上前，一臉咬牙切齒：“你為什麽轉化那麽快？你當初不過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就完成了轉化，甚至還恢覆了記憶！”
祝慕：“已經五年了，靈草消失已經五年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傅輕洛筆尖懸停，擡頭冷笑：“哦？意味著什麽？”
祝慕看著傅輕洛的眉眼，只覺得這人欠揍得過分：“意味著他已經變成雪妖五年了！可我還是找不到他！”
傅輕洛放下毛筆，慢悠悠地說：“你找不到他，這是自然。”
“為什麽？”祝慕問。
“雪堡的山神現在已經不在這裏了，只有他的幫忙，杜荊竹才能盡快恢覆記憶，你才能找到他。”
一個時辰後。
水聲潺潺，清晨的陽光投下斑駁的葉影，花朵綻放，幽靜的樹林裏，只有動物在溪邊大口喝水的聲音。
敲擊木魚的聲音打破了寧靜，兩個身穿黃袍的僧人，口中喃喃誦經，手上不住地敲著木魚，走幾步便閉上眼睛，祝禱一番。
山下，綠樹繁茂，一層平房中，坐著數位朗朗念書的學童，學童背得搖頭晃腦，努力記著書中的道理。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白日依山盡，黃河——”
孩童好奇地看向窗外，嘴裏不自覺停了下來，直勾勾地看著。
“哎呦！”
他挨了夫子一竹板。
“師太和禪師辛辛苦苦募集來的錢，可不是讓你在這裏開小差的！”
他身旁的同桌賤兮兮接話：“老師，我怎麽聽說，是有人資助了他們？好像是個叫大貴的？”
同桌也挨了一板子，老實地閉了嘴。
“不管是誰幫的忙，你們都要給我好好念書，聽到了沒有？”
他回答：“聽到了……”
他腦中卻不住回想起那人的模樣，黑衣黑袍，模樣盡風流，根據他離開的方向來看，他似乎是要上山？
然而他很快又沈浸到課本中去了。
“山神山神！”祝慕沖著山野大喊了幾聲，“山神——”
一個聲音有氣無力地響起：“誰啊……來做什麽？”
“是我，你在這地方待得夠久了，我來給你挪挪窩！”
祝慕的挖掘技術已經十分熟練了，一鏟子下去，便挖到了當年掩埋的神龕，將包裹神龕的層層布料撥開，抱著它便踏上劍。
當年的佛塔已經被修好，微風吹過，鈴鐺聲重新響在耳畔，琉璃瓦在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祝慕最後看了一眼佛塔，便往雪堡飛去。
“哎呦，你這是何苦為難我呢？”山神綠光閃爍，如同夏夜林間飛舞的無數只螢火蟲。
“你何苦勉強呢？祝公子，我前些年因惡靈侵染，現已法力大失，當初點化傅輕洛乃是意外之舉，現在可沒辦法再重新覆刻了，祝公子，勉力而為反而適得其反，杜荊竹會慢慢恢覆記憶的，依老夫拙見，你不如在山下尋一小屋，時時上山查看，有緣之人自會相遇的。”
祝慕沈默不語。
祝慕在山下買了間農屋，一應事務交給手下處理，各城事務紛亂覆雜，手下忙得腳不沾地，祝慕倒是過上了日起而出，日落而息的規律生活。
老黃牛慢悠悠嚼著草，身旁，一只小羊羔跟在它屁股後面，黑亮的大眼睛瞧著它拍蒼蠅的尾巴，一楞一楞，這是他前些日子從山上撿來的，笨得很。
祝慕掃完院子中的雪，躺在溫暖的屋內，屋內很長時間都只有他一個人，趙賀與李冬瓜偶爾帶著時令瓜果來拜訪，湯泉送來兩壇好酒，他沒有喝，將它們隨意放在角落，後來吳乾來拜訪時，順帶將酒喝光了。
他又陷入了孤獨中，閉上眼，算了算，大概快七年了。
雪花飄舞，有狂風勁吹，冰淩劈裏啪啦掉了一地，沒人去掃。
忽然，沈默了七年的老黃牛，倏然發出一聲長嘯。
“哞——”
祝慕起身，披上狐裘出門。
一個白色的身影，穿了一身獸皮，正抱著那只小羊羔，轉身欲逃。
聽見開門的聲音，那人慢慢轉過身，看向祝慕的眼中有些怒氣。
祝慕楞在原地，化為一座石雕。
杜荊竹雪白的發絲在寒冷的空氣中跳舞，小羊羔在他懷中怯怯咩了一聲，他抱著羊羔，不肯撒手。
杜荊竹看著祝慕，不知所措，他指了指羊羔，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
這是我的羊羔！你為什麽要偷！
祝慕緩緩靠近：“你……你回來了？”
杜荊竹不肯示弱，嘴裏嘰裏咕嚕一頓鳥語，祝慕自然聽不懂。
杜荊竹也聽不懂祝慕的話，但卻看清了祝慕眼中狂熱的火焰，有些害怕地後退了一步。
他轉身欲逃，被祝扼住了手腕，杜荊竹溫柔地蹭了一下小羊羔的毛，隨後手指翻飛，一片冰刃向祝慕刺去。
冰刃在靠近祝慕的前一刻融化，杜荊竹不甘示弱，又飛出一柄冰刃，又再次被融化。
祝慕身後升起幾縷靈火，橘黃色的火焰跳躍著，祝慕一張臉笑得溫和而坦然。
杜荊竹慢慢放下手中的小羊羔，將他往祝慕身旁推了兩下，意思是：
打不過，給你給你。
祝慕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小羊彎下頭，又嚼起土地上新出的嫩芽。
杜荊竹看著這個不認識的男人，拉著他的手，坐了許久的馬車。
他幾次想要逃跑，但都沒成功，祝慕總是能一眼看出他的心思，最後甚至還用美酒美食誘惑他。
天大地大，也大不過吃飯，祝慕常常對著他自說自話，杜荊竹盡管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麽鳥語，但在美食的誘惑下，還是用手支著下巴，安靜地註視著他。
盡管他時不時打瞌睡，但當他醒來時，看到的總是祝慕笑著的眉眼，這男人又嘰裏咕嚕說了一串話，他還是聽不懂，下巴點了兩下，又睡著了。
馬車搖搖晃晃，他掀開簾子，是一片郁郁蔥蔥的樹林。
下了馬車，他試著走了幾步，見那個男人沒有絲毫阻止的意思，便拔足狂奔，氣喘籲籲跑了許久，竟然還沒有甩掉他，這男人如影隨形，像只鬼一樣。
杜荊竹見實在甩不下他，幹脆把鞋子一脫，躺到一棵樹下，假裝在睡覺，時不時通過手臂的縫隙偷瞄那個人。
那人站在樹林間，像已經站了幾萬年一樣，沒有挪動分毫，杜荊竹瞧著瞧著，一股睡意襲上大腦，他打了個哈欠，竟然真的睡著了。
恍惚中，他被人抱起。
他聽到風聲，狂風吹皺了樹葉。
他聽到水聲，浪濤拍打著河案。
他聞到香氣，四季花朵馥郁芬芳。
他無心去想自己到了哪裏，因為他在做一個夢。
一個甜美的夢，滲透進他的大腦，無數紛雜細碎的記憶碎片拼接，閃爍，跳躍，最後，碎片拼接完整，裂痕被漫天雪花撫平，他在這面由記憶拼成的銅鏡中，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一頭黑發，與他長得一模一樣，黑發被一只爪子撥到一旁，露出細白的脖頸。
杜荊竹瞪大了眼睛，一頭小狼正趴在銅鏡中自己的背上，爪子捏了條紫色的緞帶，笨拙地替他束發。
那只小狼擡起眼，看了銅鏡一眼，杜荊竹知道小狼是在透過銅鏡看那人的樣子，但他還是覺得小狼是在註視著他。
無論是他，還是他，最後都是杜荊竹。
記憶如潮水一樣沖刷過他的腦海，整個人如同浸在水中，被記憶壓得喘不過氣，他如同溺水，拼命抓緊最後一根漂浮的蘆葦，手指在虛幻的黑色中前伸，指尖觸碰到了什麽東西，碰觸到的瞬間，一切虛幻如同雲霧散去，月朗風清。
他睜開眼睛，輕輕喚了聲：“阿慕。”
他看見那雙好看的眼睛漸漸亮起來。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愛綿綿無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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